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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百毒虫蜕 彩菇诱蛊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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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铺的人找来的时候,风清穆正在为黄十四娘绘制眉额间的花子,以向女客们展示长安时兴的式样。
橘娘从城西药铺小跑过来,从穆如斋后门进了铺面,但看见风清穆仍在招待客人,只好暂时匿身于帘后。
待到风清穆最后一笔落成,递上铜镜请对方欣赏时,惹得其他娘子们艳羡不已,纷纷恳请再多绘几个式样。
“风老板——”橘娘适时出声,但并未走出帘外,“方师傅让我来传话。”
风清穆这才脱身进到帘后,见来的是橘娘,便问道:“可是药铺有事?”
“苏司马来了药铺,说是有关办案要打听墨疯子的事情,已经看了两间铺子的账册。方师傅估摸着他们还要上山见黄老,已经派人去城东找黄小娘子了。”
“我知道了。”风清穆皱着眉,“辛苦你跑这一趟,我这里一时半会儿走不开。既然是公事便配合着些,可以再从铺子里支使一人跟着他们进山。”
橘娘从后门返回后,风清穆仍背对着隔帘独自站了一会儿。她早有预感这其中的牵扯,只是越接近她心中所猜的答案,便越令人彷徨不安。直到终于收拾好被搅乱的心绪,她才重新戴着笑转身,掀帘而归。
而城西铺子里,方四娘从药材储藏室中取出一支五彩琉璃瓶,递给苏无名。
“苏司马,这是活的百毒虫。”她解释道,“你带来的那件,便是这种虫子的蜕壳。”
“这百毒虫究竟有何特别?”
“此乃南州特产,本地人都叫它墨疯子,是极为珍贵的药材,专治风疾之症,有许多长安药商前来求购。在南境采药人之间流传着一首口口相传的歌谣,用以辨别百草、解毒驱瘴,其中有一句就是形容这种虫子的——”方四娘话音未落,就有人抢先念出了那句熟稔的采药谣。
“彩菇诱蛊腐生虫,嗜墨蜕壳能医风。”
但闻其声却未见其人,苏无名疑惑地望向药铺内院的方向,不一会儿,只见一位梳着双髻、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娘子踏步而来。
雅儿迎着对面几人的探究目光,径直走向了方四娘,
“这是苏司马,还有你见过的费医师。”方四娘拉住雅儿,又向苏司马介绍道,“这是雅儿,她本家叔公黄老是石桥山最有资历的墨疯子采药人,每次收货都是由黄老收齐后再卖到药铺。”
“苏司马我见过的,只怕贵人多忘事,人家不记得我嘞。”雅儿嘟囔一句,“你们提那老头做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们要督察大案!”费鸡师突然插一句,“黄小娘子,你继续说说那句采药的歌谣呗。”
雅儿并不理睬他,瞥了一眼苏无名手中把玩的琉璃瓶,也注意到了摆在案前的那枚虫蜕。
“这是从死人棺材里拿出来的蜕壳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何以见得?”苏无名谨慎地将问题抛了回去。
雅儿见大家惊奇,并不以为然。“墨疯子一般会在深秋时节自然蜕壳,并且会挑选隐蔽舒适的灌木丛作为蜕壳地点。采药人捉了虫后,也会模拟适宜环境诱使它蜕壳,从而获得较为完整的虫蜕。”
她往前走了几步,指着那枚虫蜕解释道:“这枚虫蜕色浅翼薄,它形成时间尚不足月,既不是自然蜕壳,也不是人工诱使的。而且这四周都有明显破损,大概是毒虫强行挣脱蜕皮导致的。但是墨疯子蜕壳对于环境条件要求极为严苛,除非在特殊情况下,才会出现强行挣脱蜕皮的脱壳现象。”
“具体来说是哪一种特殊情况?”苏无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方,不想错过任何微末信息。
“它一旦钻入人的七窍,就会蚕食活人心肺,人在七日之后会痛苦死亡。等人死了许多日后它才爬出尸体,并且强行挣脱蜕皮化蛾,留下这种边缘残损的虫蜕。”
雅儿停顿了片刻,目光流转,看向苏无名手中的琉璃瓶,缓缓说道:“墨疯子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它很难活捉。以前有人为了赚药材钱,会把活人连同棺材一道搬进林中,并给人穿上浸满墨汁的衣裳,在棺材下方留一小孔让虫钻入,等数十日后再开棺取虫蜕。”
“竟会有如此残忍的做法!”费鸡师听闻不由得抖了抖肩。
雅儿却不再言语,只是收回了视线,微垂着头静默地立在那儿。
苏无名拧着眉似乎正在思索,这枚虫蜕正是他在颜元夫的棺中发现的,他有一种异常强烈的预感——这将是至关重要的破案线索。他将那支装着墨疯子的琉璃瓶交还给方四娘,又问道:“除了你们,南州可还有其他药铺经营此物?”
“此药材极其珍贵,采药的风险也极大,其他小本经营的药铺收不起。”方四娘微微一笑,将药材重新收进储藏柜,“这事熊刺史也是知道的,我们铺子统一从黄老那里买货结算,所有库存都在这边。城东还有一间药铺也是我们家的,若是那边有人求购,就从我这调货送去。”
“你们药铺确实有钱,要知道即使在长安,琉璃瓶也不是多得的。”苏无名不经意地提起,“我曾见过穆如斋用琉璃瓶盛装香料,但就连药铺这装活虫的瓶子都是琉璃制的,风老板还真是舍得。”
“呵,也不怪苏司马不懂。”雅儿突然抬眼看向苏无名,眼神中带着难以分辨的情绪,“究竟是人命微贱还是药材珍贵?若我告诉您,琉璃是为了保我们的命,您还会觉得这样是浪费吗?”
方四娘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立即向苏无名解释道:“苏司马并非南州人士,有所不知,琉璃华彩最能克此虫,它入内后便处于眩晕状。不然一旦被它钻了七窍,我们不就都没命了吗?不只是我们药铺,黄老那里也有风老板提供的琉璃瓶,他装在这瓶子里之后我们再收过来。”
“这个替你们收货的黄老,他住在何处?”苏司马紧接着问道。
“现在正是培育虫蜕的时节,他带着我们药铺的学徒去山上养虫了。”方四娘从柜台出来,拉着雅儿走到苏无名面前,“雅儿她自小生活在石桥山上,你们若是要上山便少不得她做向导。只是她年纪尚小,还烦请苏司马一路多加担待。”
“好,多谢。”苏无名点头认可。
方四娘又喊来一个药铺伙计,让他跟着一同上山,并仔细叮嘱了几句。
“要去就快些,再迟今晚就赶不回来啦!”雅儿嘟囔着。
“小小孩儿,气性这么大,大不了等回城我让苏无名请你吃烧鸡。”费鸡师凑近了些,一脸好奇,“你再多念几句你们南州那什么采药谣来听听呗!”
“不念不念!你不是神医吗,不是什么都很懂吗?还问我这个小小孩作甚!”
“俗客不知耕者苦,总道仓粮自化生。”
“苏无名你又唧唧歪歪什么我听不懂的话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我都有浅薄之处罢了。”
“切,你说自己就算了,别总没什么好事都要扯上我。”
“这怎么不是好事呢?这是提醒我们要保持谦卑,多向不同人请教学习,只有这样才能真正领悟这世间的许多规律,找到被忽视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