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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将要失去的恐慌感(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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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中新上任不久的校领导曾说过这样一句名人名言:多给学生一分钟的教育灌输,高考考场上也许他会还你多一分的惊喜。
于是乎,在这位校领导“不会拖堂的老师不是好老师”的号召下,Y中各年级的课间时间肉眼可见的缩短了。下课铃已经基本沦为摆设,老师那句“今天我就先讲到这里”,成了大赦天下前的号角。
稀奇的是,高二一班今天这堂课居然准点下了。
老师走后,一教室人鱼贯而出,走到教室外活动活动坐了一节课有些僵麻的手脚。
一群鱼儿间,却偏偏有那么一只行径方向与大流不甚相同的。
一连站了两节课,腿都麻的没有知觉了。
谢煜跛着脚,撑着一张张课桌在程安楠不间断的嘲笑声中,终于一步步艰难的挪回座位。屁股挨上椅子的瞬间,他就跟被抽走了骨头似的,一下瘫在课桌上。
旁边的程安楠笑的更欢了。
谢煜抬眼,忿忿的剜了她一眼,“笑笑笑,就知道幸灾乐祸。”
“怪我喽?你自己干的蠢事,怎么还反过来怪起别人来了。”程安楠的笑意是一点都没减,她学着谢煜的样子,跟他面对面的趴在桌上,笑吟吟的开口问:“欸,煜哥,我能不能采访你一下,上上节课你到底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跟吃了枪药似的,不仅话多还句句带刺,我拉都拉不住你。当众奚落同学挑衅老师,胆子大的很嘛,我看许老师罚你站两节课一点都不冤。”
对上这双满含笑意明媚的眼眸本该心情大好的,可一想到她就是跟郝萌换了座位的“罪魁祸首”,谢煜就莫名有些烦躁,他转身换了个趴着的方向,把头埋进胳膊里,没有理她。
程安楠想着他是站的太累了,也不再烦他,起身去接水,“煜哥,喝水吗?我帮你也捎一杯吧。”说着,她顺手拿起谢煜的杯子,掂了掂,几乎是满的,她搁下杯子扭头看着谢煜,惊讶道:“你怎么一整天都不喝水啊?我不管你了,时间有限,我先出去活动活动,你记得喝两口啊。”
聒噪的声音渐远,谢煜这才探出头来。
喝两口水,他倒是想,可烫成这样怎么喝啊。
以前跟郝萌坐同桌的时候,杯子里的水都是温度刚好的,现在……
谢煜叹了口气,盯着桌上被程安楠挪了位置的水杯看了一会儿,怎么看怎么觉着别扭,他伸手拿起杯子搁回原位,又把杯身朝自己这边转了45度。
嗯,这样顺眼多了,郝萌之前一直都是这么放的。
说到郝萌,谢煜又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自从上周郝萌跟程安楠换了座位,他就变的有些怪怪的,心里头总是像闷了团怎么撒都撒不出去的气似的。尤其是看见郝萌帮她的新同桌四眼小田鸡擦桌子、打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吞了只几天没洗的臭袜子一样。
上上节课也是,看见他们两人合看一本书,四眼小田鸡的脸都快要凑到郝萌跟前的时候,他也不知怎的,一口气梗在喉咙差点就背过去。本来情绪就不佳,又偏巧遇上个不开眼的刘凯当面打他的小报告,送上门来的出气筒不要白不要,这才闹了那么一出。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了,唯一清楚的是,经过这事儿,估计他在郝萌心里光辉灿烂的完美形象是彻底崩了。
唉!冲动是魔鬼啊!真是得不偿失!!
要不说Y中这地方邪门呢,他上一秒还在念叨郝萌和四眼小田鸡,下一秒他俩就一前一后的进来了。
等等,一前一后的进来,这两人不会连上厕所都是一块儿去的吧?
那股子不痛快的情绪又上了头。
“欸,我说,你又不是没长手,好意思让人家女生帮你打水么?没看见她手还伤着么?”这话来不及经大脑思考就已经脱口而出,让谢煜自个儿都楞了一下,他什么时候也学会了穆语那套阴阳怪气怼人的调调,居然运用的还挺炉火纯青。
开始田进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听到“没看见她手还伤着么”这句,他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眼郝萌还缠着纱布的手,这才确定谢煜说的人是自己,他赶紧伸手去接郝萌手里的杯子,万分歉疚道:“对不起啊,同桌,我没注意到你的手……”
同桌。
这两个字飘进谢煜耳朵里,登时就让他不爽的情绪更上了一个台阶。
“你小心烫,慢点慢点。你不用跟我道歉的,打杯水而已,再顺手不过的事了,再说我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伤……”
这话听的谢煜更来气了。
保温杯又不导热,烫哪门子烫,你就那么丢给他是能烫死他还是怎么的。还有,什么叫再顺手不过的事了,那么顺手你怎么不帮我打一杯啊!什么叫不是要紧的伤,那天晚上帮忙处理伤口时,是谁紧蹙着眉头疼的忍不住哼哼来着?是谁!是谁!!这个烂好人,他好心替她说话,她倒好,胳膊肘还往外拐上了!
真叫人越想越气,谢煜忍不住抬头剜了她一眼,却没想到郝萌此时也正好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接,只一秒,谢煜就没了脾气。
奇怪,明明他们还在一个班里,明明还是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距离,可这一眼,他却瞧出了自己对她许许多多的想念。
他想念她。
想念她每天帮他打的那杯温度适宜的水,想念他笔记本上那笔工整娟秀的小楷字,想念她轻声细语唤他名字的声音,想念她弯着眉眼浅浅的笑,想念她无处不在的关心和照顾,想念她就在他咫尺之距的每个点点滴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魔怔的想念着一个人,他唯一确切知道的是,他想着的、念着的那个人是她。
隔着十几米的空气,他就这么炽热又大胆的望着她、瞧着她、看着她,直到对方微红了耳尖、低头避开了视线。
“对了,同桌,今天好像轮你值日,你手还伤着,我帮你擦黑板吧。”
谢煜:……
说这话的时机,以及这巧妙的刚好挡住郝萌的站位,四眼小田鸡,你他么故意的吧?手伤了一整天了你没注意到,这会儿跑来献哪门子殷勤。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这个答案很郝萌,完全在谢煜的预料之中,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哎呀,你就别跟我客气了,你刚不是也帮我打水了么?我们是同桌,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你快回座位吧,板擦给我,我来擦就好,有些高的地方你是够不到的。”
谢煜盯着两人握着同一块板擦几近重叠的手,咬着笔帽的力道都不自觉大了起来。
四眼小田鸡,你他么成心的吧?豆腐好吃吗?讲桌上又不是就一块板擦,你非抢她手里那块干嘛,那块又不是开过光,你就不能重新再拿一块?
不行,他看不下去了。
下一秒,谢煜一骨碌爬起,“蹭”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身,跛着脚三两步就迈到了讲台上,拿过讲桌上的另一块板擦,“刷刷”两下将黑板擦干净后又大步流星的坐回座位,趴下前还特意瞧了眼郝萌的表情。
震惊中透着丝错愕,错愕中透着丝呆萌。
虽然没能看到他想象中欣喜若狂和感激涕零这两种情绪,不过……倒也挺可爱的。
不错,值了。
下节是体育课。
众所周知,Y中的体育老师身体一般都不怎么样。新学期开学不到两个月,他们就开始不约而同、不同程度的出现各类奇葩疾病。
倒也不难治,找其他科的老师代节课就能马上药到病除,尤其是语数英三科,疗效最佳。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节由体育课改成的英语课,因为英语老师临时有事又改成了自习。
消息是上课铃响五分钟后收到的。
郝萌发来的。
谢煜已经预料到短信的内容了,无非是些感谢之类的话,但他还是点开来看。
看着看着,他两条好看的眉毛就拧做了一团。
呃……
内容的意思嘛倒确如他先前所料一般,只是这字数……会不会太少了点?
谢谢
就两字,连多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省流量也不是这么个省法吧。
谢煜的眼角忍不住抽了两下,他扭头去看,当事人正如往常一样专心致志的刷着题。大概又是哪一步没有算对吧,她轻蹙着眉头,咬着笔帽,正在反反复复的查验,那股子认真劲儿,好像解不出来就要跟那道题同归于尽似的。
倒当真是道耐看的风景。
手机在桌兜里震了两下。
郝萌本来是没打算理它的,估摸着又是哪个通讯公司群发的什么垃圾短信。
可当它震到第三下、第四下的时候,郝萌就不得不管了。还是静音吧,再让它这么震下去是会打扰到别人的。
四条消息,全部来自谢煜。
郝萌不由得抬头朝谢煜的位置看去,却没想到对方此刻也正看着自己,四目相接,他还冲自己比划了几个动作,好像是在示意她看看消息的内容。
虽然她很不想浪费上课时间,但据她对谢煜的了解,如果她不看的话,她这整节课估计都要被某人搅的上不成了。
消息一:就这?你就打算用这两个字把我就这么打发了?起码后面加个“你”字吧,这主语缺的都构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好不好!你对得起语文老师辛辛恳恳的栽培么!
郝萌:……
多大点事啊,就给她扣这么大一顶帽子,还把语文老师扯进来,这道德的制高点踩的也太高了点儿吧。
消息二:自个儿手都那样了,没事就不要帮人家打什么水了,再烫着了怎么办,你手彻底不想要了?再说了,那四眼小田鸡又不是没长手,就显得你能,你这讨好型人格算是没救了。还有,你为什么让那四眼小田鸡帮你擦黑板?请人帮忙也要看看对象吧,眼前有个一米八的你不找,非要找他,他超过一米七五了么?你也不瞅瞅他那小个子,你踮个脚都能追上他,他蹦起来都不定能够到最上排的字,你这不是难为人家么。下次再有这种事,记得找班里最高的人,知道了么?
郝萌:……
一米八,班里最高的人。谢煜说的,是他自己么?
消息三:那四眼小田鸡要帮你你就让他帮呗,跟他客气什么,还犯得着两个人抢一块板擦抢那么久,你没注意到他的手都盖在你手背上了么?他这明摆着是在吃你豆腐!!!作为一个女生你是不是也该稍微有点自觉?这要让教导主任看见还得了,你不知道咱们学校最近正在抓早恋的反面典型么?你还自个儿往枪口上撞,傻不傻!
郝萌:……
这脑洞,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大的离谱。他是怎么从抢板擦这件事推导出吃豆腐和早恋这两个因素的?真是神一般的脑回路。
消息四:我能理解你爱而不得的郁闷和苦楚,可退一万步来讲,你也不该破罐子破摔、自暴自弃啊!那四眼小田鸡论颜值、论身高、论学习成绩哪一点值得你喜欢了?你不能这么糟蹋你自个儿啊!还有,咱俩好歹同桌一场,别说我没提醒你,身高和近视那可都是有一定遗传因素的,你就算不为自个儿着想,也要考虑考虑下一代的DNA吧!
郝萌:……
爱而不得,破罐子破摔,糟蹋,遗传。
这些确定都是汉字没错,每一个词的意思她也都明白,可为什么出现在这段话里,就是读起来令人格外费解呢?
这都什么跟什么?
果然,看这些消息纯纯是在浪费时间,她就多余点开它。
郝萌叹了口气,将手机调成静音,塞回桌兜。抬头看了眼又不知道在那儿比划着什么的谢煜,装作没看见他动作似的低下头,有些心虚的安慰自己:没事,已经静音了,应该不会再被打扰了……吧。
事实证明,她还是小看了谢煜磨人的功力。
这货虽然失去了科技的支持,却还有最原始的手段。
郝萌这节课,到底还是毁在了谢煜手里。
前十几分钟被他冗长的废话文学折腾,后十几分钟又被他命中率极高的纸团骚扰。
从无语到妥协、到认命再到视若无睹,郝萌只用了半节课。
从无语到焦急、到气愤再到按耐不住,谢煜也只用了半节课。
静的能听见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的教室里,突兀的传来一声挪动椅子的巨响,众人纷纷抬头望向声源处。两节课前才怒刷了存在感的谢煜,此刻又有了新的动作。
除了平时跟谢煜交好的程安楠喊了声“煜哥,你要干嘛”外,没人再敢出声。
谁也不知道他垮着这张欠债五百万的脸要做什么,大家就这么安静的、眼睁睁的看着,看着他大步流星的走到郝萌座位边站定,一把拉起郝萌朝教室外走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教室门口,众人才渐渐缓过味儿来。
“……呼,吓死我了,吓得我刚大气都不敢出,幸好被他拉出去的人不是我。”
“问题是,他拉郝萌出去干嘛?”
“还能干嘛,你没看他那表情,那脸黑的,我说他是出去表白你信么。”
“郝萌什么时候得罪他了?”
“谁知道,欸,你就没发现谢煜最近很易爆易燃么?动不动就跟人发生争执,话多且毒,句句都能戳到人肺管子上。”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他以前挺和善的啊,最近这是怎么了?”
“鬼知道。”
……
两人的腿长本就有一段差距,再加上气头上的某人又刻意跨大了步子,郝萌只能被他拉着跌跌撞撞的小跑着跟在后头。
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多了,谢煜拉着她的力道虽然不轻,却好像刻意避开了她的伤处,这让她有了一点底气。
一点敢在这个时候开口询问他的底气。
“……谢煜,你要拉我去哪儿?”
对方没有回答。
郝萌又道:“……现在还在上课……”
“上什么课!”
听这语气他似乎心情不太好,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正想着,谢煜却突然停了下来,惯性作用下,郝萌一时没收住脚,就这么直直的撞了上去。他后背的骨头僵硬且瓷实,她的鼻梁却脆弱无比,当即就叫郝萌疼出了一鼻子泪。
泪眼婆娑中,她看见谢煜松开手、转过身,沉着一张脸看着自己,“你就这么喜欢跟那四眼小田鸡做同桌?”
突兀且含有质问意味的一句话把郝萌都问懵了。
她思考着他的话,反应了一会儿,“……人家有名字,你这样叫人家不太礼貌吧?”
这个答案显然不是谢煜想听的,他沉着脸,往郝萌跟前走了一步,微微俯身,直视着郝萌的眼睛,压迫感十足的开口,问的认真又慎重:“回答我,你是不是很喜欢做他的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