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锦》豆酱不是酱

77、第 77 章

　　自打认识陆维，萧卷卷从未用这般淡的语气和他说话。

　　陆维突然有些怕，太阳穴突突的跳动起来，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千万不能去。

　　他生硬拒绝道：“有什么话回头再说，我累了。”说罢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萧卷卷看着他仓皇而去的背影：也罢，回去和宁女士先打声招呼，再和他说吧。

　　闹出这么大动静，宁朝霞自然是知道了，一路上见萧卷卷搂着陆绵一言不发又面色不霁，心知女儿这次是真动气了。

　　她这女儿自小便嘴甜，说白了就是个小二皮脸，怎么说都笑嘻嘻的，有错就说改，给你哄得可高兴了，然后下次再犯。

　　也就她成日里把萧建国挂在嘴边，这孩子才能收敛一些。

　　真是鲜少有这种不发一言的时候。

　　宁朝霞心里悔不当初，单亲养个孩子算什么，家里穷的就剩钱了，干嘛非让女儿和陆维结婚？

　　陆维是好，人长得好，学识好，家庭背景简单，可偏偏大男子的厉害，又好像没长嘴一样不会哄人，对孩子也淡淡的，没什么感情。

　　这次陆绵都伤成这样了，陆维也不好好哄哄，他俩这矛盾，怕是大了。

　　一直到芙蓉院，萧卷卷都没怎么说话，整个人淡淡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哺食也只让陆绵吃了点，自己滴米未沾。

　　宁朝霞看不过去，恨不得上手喂给她吃，萧卷卷却只是摇头，看着谢嬷嬷也着急，只道这陆状元真没用，刚说心里有数便把姑娘气成这样。

　　一时之间，整个芙蓉院都没什么人说话了，萧卷卷又让她们都去歇着，屋里只留下宁朝霞和陆绵。

　　虽陆绵今日受的是小伤，但怕她破伤风，萧卷卷还是找来些药膏，给她又清理了伤口擦了一遍，然后将她搂在怀里拍睡了。

　　宁朝霞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好端端的娘俩弄得惨兮兮的。

　　“大宝啊，你有什么话别憋在心里，和妈妈说。”

　　萧卷卷将陆绵平，掖好被角，走到她身边坐下。

　　“妈妈，我们不走了，行吗？”

　　宁朝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走哪里？”

　　“就是回家，我们不回去了，行吗？”

　　这么一说宁朝霞才算是明白，杏眼睁的老大，强压着声音吼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这一声不是问，而是断定了萧卷卷此时是糊涂了。

　　“我没说胡话，妈妈，我要和陆维分开，他或许也不会带咱们走了。”

　　“好端端的分开什么？”

　　“哪里是好端端？本来也是要离婚的，我只是实在忍不下去了，他成日里说我教育我就算了，偶尔说绵绵撒撒气我也忍了，但是他今天竟然动手，我真没法再忍了。”

　　听到陆维对陆绵动手，宁朝霞也觉得忍不了，但要说不回去了，她却是不那么同意。

　　“要是不回去了，你爸留给你的公司，财产，都怎么办？”

　　萧卷卷默了默，又道：“爸爸是想让我过得好，在哪里都一样，只是一想到因为绵绵，就算是和陆维离婚了也总会有纠缠，我心里就犯堵。既来之则安之，咱们不若就在这里生活下去吧。”

　　宁朝霞不认同：“大宝，这里的人两面三刀的，你应付的来吗？就说那个八皇子的亲事，你要怎么办？我就算了，绵绵呢？她现在是个奴籍！”

　　萧卷卷目光凄凄：“有之前的恩怨，我是万万不能嫁给八皇子的，皇帝很可能新年就赐婚，所以这件事哪怕咱们回去也是要解决的。只要不与他成亲，嫁给谁都是一样的，能彻底和陆维断开便好。至于绵绵，我会消了她的奴籍，再借机会收她做义妹，她这么机灵，定能在这里活得好的。”

　　宁朝霞静静的听她说完，却并不赞同，她在现代生活了好几十年，已经是快入土了的年纪了，在哪活都一样，可是她女儿和外孙女还有大好未来啊。

　　见宁朝霞还是不动摇，萧卷卷又道：“妈妈，这个身子很健康，和我现代的身子不一样。”

　　果真，宁朝霞眼睛轻微闪了闪，萧卷卷知道，她这是有一丝松动了。

　　萧卷卷趁机又道：“还有，在这里我是十五，你也才二十几，我能一直陪着你......”

　　这真是说到了宁朝霞的痛点。

　　她四十岁生了萧卷卷，在现代社会已经六十八了，还能活几年？

　　等她走了，她的大宝要怎么办？

　　她没心没肺的，冷了不知道穿热了不知道脱了，能活好吗？

　　且六十八，能看到陆绵多大？大学毕业？感觉都够呛。

　　更别说看到陆绵结婚生子的那天了。

　　宁朝霞又是一叹。如果在这不走了，等于又重新过了一辈子。

　　只是这公平吗？她的女儿才二十八，外孙女才六岁，她们未来的大好人生都要交代在这个世界吗？

　　可是大宝在这里好像确实很开心，前几天她帮了小柱，她说她觉得自己很有用，心里很满足......

　　在家里一直是一言堂的宁朝霞此时无法作出决定，只觉得陪伴女儿一生的欲望好似藤蔓一样从心底里慢慢爬出来，一点点缠绕在一起，侵占了她整个胸口。

　　最终她重重一叹。

　　“你也大了，从前都是妈妈给你做决定，这次这个决定你来做，只是以后千万不要后悔。还有，这个决定是你替绵绵做的，你一定要让她以后都好好的。”

　　萧卷卷还攒了一肚子的话，没想到宁朝霞竟然是这么容易就答应了，一下子又有些愧疚。

　　“只是舅舅姨妈他们，你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说到这些弟弟妹妹，宁朝霞鼻头发酸，但一想到能陪着女儿终老，到底是一咬牙：“把他们一个个带大，又供他们读书，再帮他们一个个的成家立业，我不欠他们的，见不到，就见不到吧。”

　　这话说的没错，若不是这帮弟弟妹妹拖累着，宁朝霞兴许会早上许多年生孩子。

　　母女俩就这样决定了往后的人生，竟都是一夜好觉，梦都没做一个。

　　陆维对此全然不知，此时他也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索性起身挑灯夜读，却是怎么都读不进去，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书卷还停留在翻开的那页。

　　萧卷卷说要和他谈一谈的那个语气，平淡的可怕。

　　她向来乖觉，虽是有点小脾气，但对于他的说一不二总是逆来顺受，有时候还会主动哄他，为什么今天这么的，这么的，这么的......

　　陆维想了很久，却是形容不出这种感觉，好像是身边一直离你很近的人，突然长了对翅膀，随时随地可能飞走。

　　他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竟会这样想，她能飞哪去？手不能提肩部能抗的，虽是定国侯府的嫡女但说是朝不保夕也不过分。

　　往左走是深宫悬崖，往右走是血口侯爷，她能往哪飞？

　　不过是摆摆脸色给他。

　　罢了罢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不去与她计较，不就是因为今天陆绵受伤惹了她不高兴么？

　　一个小孩子，受点伤又怎么了，谁又不是磕磕摔摔长大的？明日买包糖哄哄便是了，只要陆绵高兴，萧卷卷就不会再生气了。

　　陆维这样与自己念叨了整晚，口中说没事，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合上书又回到床上，只是半分睡意都没有，硬是瞪着眼睛直愣愣的躺到上朝。

　　下了朝又上值，只是整整一日陆维都心不在焉，同僚见他眼眶颇黑只道他是书看多了没睡好，随意调侃了几句，殊不知他是心里有事。

　　下值后，陆维特意去铺子买了糖果才回县主府，只见萧卷卷正在正厅等他。

　　陆维面色淡然，实际上攥着糖果袋的手已然冒出不少冷汗，不知道如何开口。

　　倒是萧卷卷大大方方的，先点头问了好：“回来了。”

　　陆维装作不经意的放下糖果袋，“嗯”了一声，才寡淡问道：“陆绵呢？今日给她买了糖果。”

　　“没带她来。”

　　“哦，那带回去给她吧，但要少吃，回头牙疼平白遭罪。”

　　“不用了，府里零嘴儿很多，什么糖都有。”

　　陆维被她噎的一愣，又赌气道：“随你。”

　　萧卷卷没生气，依旧是淡淡的语气：“我今日来没什么旁的事，是要和你谈谈的。”

　　陆维一听警钟大作：“我工作还没完，先回翰林院了，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说完扭头往外走，却听萧卷卷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

　　“陆维，我要与你离婚。”

　　他本想不管她说什么都一走了之，却在听到这句话后一下子顿下脚步，不可思议的回头看着她。

　　“你说什么？”

　　萧卷卷还是那般平静，一字一顿道：“我说，我要与你离婚。”

　　陆维突然笑了：“离什么婚？萧卷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萧卷卷点点头：“我知道我提出这件事，你心里可能不高兴，或许还想把我们都扔在这里，但是昨日我已经何宁女士商量好了，我们不回去了。”

　　陆维眉头紧锁，依旧是不相信她的话，只是重点放在了前半段：“你心里就是这么想我的？我不高兴了会撇下你？”

　　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萧卷卷颔首抿抿嘴，复又抬头，道：“不是我怎么想你，是你怎么做，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陆维哑然，全然没想到萧卷卷会如此反问，不解道：“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扔下过你？”

　　“很多时候，多到我竟然习以为常，一时半会想不出来了。许是你已经习以为常，所以不觉吧。”说话还是没什么情绪一样。

　　陆维冷笑，拂袖背手，声音慷锵有力：“不可能！”

　　萧卷卷想了想，终是一一道来，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脸上没有半分喜怒哀乐。

　　“生陆绵的时候，你说实验室正忙，撇下我了；陆绵八个月第一次发烧，你说实验室走不开，让保姆陪我去医院；妈摔倒骨折，你说你和院长马上要出差，还是让保姆陪着去医院；有一次雪灾，我被困在高速公路给你打电话，你听到师妹叫你便挂了电话、”

　　没等她说完，陆维便打断她：“我确是在忙！我不知道你是雪灾被困。”

　　萧卷卷：“是的，你总是很忙。还有很多次纪念日、我的生日、妈的生日、爸爸的祭日、绵绵的生日，和你的生日，还有很多这样那样的日子，你都是在忙。”

　　陆维上前一步，张嘴急切道：“我是有原因的，我可以解释。”

　　萧卷卷没让他说下去，和刚刚一样的语气，继续道：“你还总是要说教，什么事情都要教育我一下，这不对那不对，什么都做得不对，我在你面前丝毫没有被丈夫疼爱的感觉，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认为自己是不是智商有问题，后来做了几次辅导才知道我是心理出了问题，见到你的时候压力越来越大。”

　　这次陆维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他脑中闪过两人的回忆，确是总在挑她毛病。

　　“你还总是莫名其妙的管我，走路快了管，慢了也管，不让穿这个，不让穿那个，和男同学聊聊天也要被你指责，和女同学多逛几次街你也不满意。可是我问了两次你和你那个师妹到底怎么回事，你便指责我嫉妒多疑。”

　　陆维听到这里，已是彻底沉默，又听萧卷卷道：“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就因为这些？你果真想好了？”陆维问。

　　“这些让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几乎喘不上气了。我想好了，实际上那天你回家，我就是要和你说这件事，只不过发生了意外，之后我怕你把我们扔在这儿，所以一直没说，但是我现在想明白了，在这里没什么不好，你要扔下我们，我们也可以在这继续好好生活。”

　　“好好生活？”陆维笑了，带着他一贯的轻视，“你当真以为这是人间天堂？萧卷卷，没有我在，你随时被人卖了还在数钱！”

　　这句话并没有激怒萧卷卷，或者说陆维现在说什么都不会引起她情绪上的波澜了。

　　连萧卷卷自己都觉着奇怪，明明两人昨日还在吵架。

　　“怎么都好，我就是不想再对着你了。”

　　“陆绵呢？她是我女儿，你不能替她做这个决定！”

　　萧卷卷蹙眉，不解他为何会提起陆绵。

　　“为什么不能？你喜欢她吗？这么多年你并没有管过她。因为她，你的人生与我绑定，不能和你的师妹双宿双栖，但是今天开始你自由了，院长的女儿，确实是更适合你。”

　　陆维听她的话，本已满心愧意，却在听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生了气，他已经不止一次说会和师妹划清界限，为什么她还是不信？

　　不信便不信吧！陆维破罐子破摔起来：“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我怎么会喜欢和你这个草包生的女儿？确实，只有院长的女儿才配得上我！”

　　饶是萧卷卷心如止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好似被针扎了心的疼了一下。

　　见她眼圈发红，陆维即刻就后悔了暗骂自己，都什么时候了，为什么还要顶着话说？现在再解释还能来得及吗？

　　他思量之际，萧卷卷起身道：“我说完了，这几日我便不来县主府了，状元府不日便修葺好，到时候也不来送你了。”

　　说罢往外走，路过陆维的时候看都没看他一眼，却不想走到门口时看到陆绵正站在角落里。

　　“绵绵！你在这里做什么！？”她怎么来了？萧卷卷心中乱作一团，蹲下来死死抓住她双臂，只见陆绵眼眶逐渐发红。

　　她是听到了吗？萧卷卷突地出了一身的汗，不知道是地龙太热还是太过紧张。她不想让陆绵听到这些，不想让陆绵知道自己是个不被父亲喜欢的孩子。

　　她这一喊陆维也回头，猛然看见陆绵，一块千斤巨石好像突然砸到他心口。她听到了吗？听到他说不喜欢她了吗？他、他只是气极了才口不择言，他不是那个意思。

　　陆维想开口叫一声绵绵，却发现喉咙里好像是被塞满了泥巴，喘不上气也说不出话。

　　萧卷卷双手发抖，拉住陆绵的小手站起来，扯出来的笑容僵硬又滑稽：“走吧绵绵，我们回去。”

　　陆绵却从她手中抽开，跑到正厅，将那包糖豆重重扔在地上，大喊道：“我也不喜欢你！”说罢拉着萧卷卷冲出正厅。

　　一包糖豆哗啦啦的从口袋里滚了出来，五颜六色的看着就甜，诱人的紧。

　　陆维看着她们的背影，又看看地上滚来滚去的糖豆，却觉得自己被那颗颗彩虹豆子滚得脑袋发晕，顿时天旋地转，又觉得胸口那座大石化作千丝万缕，缠的他心脏绞疼，最后竟是噗的吐出一口鲜血，晕倒之前终于是能发出声音，却也只是呢喃声。

　　“别走，你们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