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宜热恋》许归华

59、资格

　　洛景鸿并没有表现出半分不悦。

　　他走到颜亭云面前，像往常般牵起她的手，温柔说一句“该吃饭了”，便将她带离了花园。

　　甚至没有应答洛轩野那句“好巧”。

　　开饭时，颜亭云落了座，一抬眼，前一秒还给她拉椅子，后一秒就瞬移到她的对面。

　　“怎么不——”对上洛景鸿刻意疏离的目光，颜亭云怔愣，到嘴边的话又滚回腹中。

　　洛轩野哼着小曲儿，照常溜达到自己的位置，打眼见座位被占，愣了下，疑惑看向颜亭云。

　　颜亭云撇嘴，避开他的目光。

　　“你怎么坐这里？”宋凌凡拉开椅子坐下。

　　“我乐意。”见洛轩野落座颜亭云身边，洛景鸿后槽牙磨得咯吱响。

　　宋凌凡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心下了然，转头为方婧盛汤。

　　扑面而来的烟味使颜亭云狠狠皱了皱眉，碍着周围人，颜亭云不动声色往一旁挪了几分，小声骂道：“你又抽烟了？”

　　“一时半会儿戒不了，”觉察到对面快要杀人的目光，洛轩野不动声色地笑了下，“看来你的未婚夫吃醋了。”

　　颜亭云反问：“那你还敢坐这个位置？”

　　“又没写他的名字，我怎么不能坐？”洛轩野说，“这是他主动让出来的位置，要怪就怪他，可别误伤队友。”

　　“你——”

　　“你们在聊什么？”洛老太太一句话瞬间将餐桌上所有人的目光引到他们身上。

　　“没什么。”洛轩野说，“在聊晚上吃什么。”

　　颜亭云：“……”
　　你还不如不说话。

　　温汀兰注意到他们的座位变动，纳闷道：“景鸿，你怎么坐到对面去了？”

　　“离得近。”洛景鸿含糊其辞。

　　有心之人都能瞧出三人之间的异样，看破不说破，点到为止即可。

　　洛老太太视线在颜亭云和洛轩野身上徘徊，半晌，说：“亭云，婚礼筹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洛老太太点头，话锋一转：“阿野你年纪也不小了，总花天酒地可不行，崔家那位千金——”

　　“我吃饱了！”洛轩野撂下筷子，脚底抹油逃离了餐厅。

　　原来黄金单身汉也怕催婚啊。
　　颜亭云笑了笑。

　　这一笑，恰收入洛景鸿的眼中。

　　吃完饭，颜亭云回到卧室，搜索附近的医院排号。

　　正琢磨怎么向上级领导请假，卧房门突然被推开。

　　洛景鸿走进来，臭着脸，俨然还在气头上。

　　颜亭云退出浏览器，心虚地打了个招呼：“好巧，你也来睡觉啊。”

　　洛景鸿“嗯”了声，将门反锁。

　　一股诡异的气氛在二人之间流转。

　　颜亭云抱着薄被，往一旁挪了挪。

　　洛景鸿坐在床边，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颜亭云坐的屁股都麻了，洛景鸿仍没有躺下的意思。

　　意识到他或许在等着自己开口，颜亭云犹豫了下，又抱着被子挪回来。

　　脸枕上宽厚的脊背，颜亭云抬手，从后面环抱住他。

　　怀中的身体一僵，又慢慢放松下来。

　　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一声轻叹，抚去心间阴霾。

　　“你就这么喜欢他？”

　　“谁告诉你我喜欢他？”颜亭云轻声说，“结婚证上写的是你洛景鸿，不是他。”

　　指尖轻颤，洛景鸿转过身，将颜亭云搂入怀中。

　　“他不喜欢我。”颜亭云拍拍他的背，说，“我也不喜欢他，我只喜欢你。”

　　“嗯，我也爱你。”洛景鸿侧头蹭了蹭她的脑袋，“答应我，别再私下和他见面了，好不好？”

　　“我……”颜亭云迟疑，“我有些事需要他帮忙。”

　　洛景鸿坐起身，直视她的眼睛，企图在颜亭云逃避的目光中找出一丝玩笑成分，“我就不能帮忙吗？”

　　颜亭云张了张口，话哽在喉间，似是默认，又似否决。

　　“颜亭云！”洛景鸿骤然将她剥离怀抱，指尖几乎要抠进她的皮肉之中，“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疼……”
　　颜亭云拧眉挣扎，抬眼却对上他微红的眼角，推阻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洛景鸿倾身将颜亭云压在身下，两只手十指相扣，呼吸错乱，潮湿热气喷洒在她唇间。

　　这一刻，颜亭云突然放弃所有反抗，睫毛颤了颤，安静闭上了眼。

　　“亭云……”洛景鸿喃喃，一遍遍念着她的名字。

　　迟迟落不下的吻，忽远忽近的心跳，他们从未分离。

　　“再爱我一点……好不好？”

　　颜亭云睁开眼，欲说些什么，洛景鸿忽而俯身而下，在她额间落下轻柔一吻。

　　“对不起，今天是我太冲动了。”

　　颜亭云捂着被吻过的额，疑惑不解。

　　洛景鸿揉乱她的头发，坐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卧室。

　　颜亭云盯着天花板出神，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坐起身。

　　拾过手机，点开，界面还停留在预约挂号区。

　　颜亭云思索了好一会儿，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连点几下屏幕。

　　[恭喜，预约成功！]

　　颜亭云松了口气，把手机丢在一旁，蒙上被子进入梦乡。

　　晚上，洛景鸿从外面回来，方婧和宋凌凡已经离开了。

　　洛老太太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去哪了？”

　　“和朋友打了会篮球。”洛景鸿接过管家递来的毛巾，边擦汗边坐在洛老太太身边。

　　“哎呦一身汗味，”洛老太太笑着推开他，“先去冲个澡，一会儿让云云闻见该嫌弃你了。”

　　提及颜亭云，洛景鸿嘴角立刻耷拉下来，“她早就嫌弃我了。”

　　“还闹气呢？”洛老太太倒了杯凉茶，推到他面前，“这可不是你的性子。”

　　“我也不知道，自从和她谈恋爱之后我就……”
　　洛景鸿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闻言不自在地捏紧茶杯，“我控制不住。”

　　“你爱她就该相信她，何况云云本来就不是那种人。”

　　洛景鸿挠头：“我知道，我不怕她不爱我，我只是怕洛……叔叔伤害她。”

　　洛景鸿一向没心没肺，一个随遇而安的人忽然变得拧巴敏感，甚至不自知，只能说明他动了真心。

　　真是个令人操心的孩子。

　　洛老太太无声叹气，“云云也是过来人，她能不知道阿野是什么人吗？与其害怕你叔叔伤害她，倒不如先一步保护好她。”

　　“……”洛景鸿别过脸，不发一言。

　　“云云父母不负责，唯一的亲人也早早离去，你在国外生活过一段时间，知道一个人的滋味不好受。她无条件信任你才会选择你，你现在搞冷暴力那一套，不就是欺负她没有家人撑腰吗？”

　　“我没有！”洛景鸿拔高声调，又顿觉心虚地低下头，“我没有欺负她。”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吃饭故意坐在人家对面，把责任推卸给她，又把人撂在家里，自己一声不吭地跑出去玩，我要是云云，早就跟你翻脸了。”

　　脑海中骤然浮现颜亭云闭目索吻的模样。

　　或许那压根就不是索吻。

　　她一开始的确不懂情爱，是洛景鸿一步步引导着她爱上自己，教会她如何去爱一个人。

　　颜亭云是个合格的学生。
　　她效仿着洛景鸿，努力在枯燥的生活中搜寻一点惊喜，会在洛景鸿难过时给他一个拥抱。

　　她好像学会了什么是“爱”。

　　可洛景鸿却忽略了一点。
　　这一切都不过是他教授的成果，颜亭云学习模仿的对象一直都是他洛景鸿，至于洛景鸿没有教的，她也从未深究。

　　就好似寺院中的那次争吵。

　　但凡当时颜亭云鼓起勇气说出真相，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变得那么失控。

　　那段时间，洛景鸿一直在懊悔提出那种请求。
　　可就是近乎于犯罪的请求，颜亭云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洛景鸿惊讶，却从未深究过理由。

　　就犹如今日，面对洛景鸿显而易见的醋意，颜亭云只是机械重复着那几句话术，甚至在洛景鸿冒犯她时，也只是闭上了眼睛。

　　其实颜亭云还是那个敏感笨拙的颜亭云。

　　明明她的身体都在颤抖，面上还是故作淡定，近乎于理性地接受着挚爱的怒气。

　　“如果她完全信任我，为什么从不告诉我她的事？”洛景鸿不服气地反驳。

　　洛老太太：“那当初你爸妈告诉你收养宋凌凡的事情时，你为什么要生气？”

　　一剑封喉。

　　洛景鸿瞬间熄了火，结结巴巴道：“那……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是你说要坦诚相待吗？不告诉你，你生气；真告诉你了，你又闹别扭，你未免太双标了点。”

　　洛景鸿摸了摸鼻尖，嘟哝道：“您到底向着谁啊……”

　　洛老太太眉眼夹笑：“他们怕你对他们失望，云云怕你对她失望。这些外在因素和他们爱你的事实并不相悖，或许正是太过在乎，才会更害怕分离。”

　　“如果一次坦诚换来的是恶语相向，是一颗心四分五裂，你会轻易把那些事告知别人吗？即使那人是你的爱人、家人。”

　　洛景鸿把玩着茶宠，低着头，像个做错事却倔强地不承认错误的孩子。

　　“景鸿，你比你的爱人幸运，更应该多些包容和理解。比起爱情，她最需要亲信之人的陪伴和耐心。”
　　“多给她一点时间，她愿意告诉你，自然会分享给你；她不愿意说的，那就不强求。”

　　“可是她如果什么都不愿意说呢？”洛景鸿问道。

　　“说明她不信你，”洛老太太停了一秒，补充道，“至少现在，你还不够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