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赵启航的“狗” 不敢反驳 ...

  •   "你看那个林越,天天跟在赵启航后头打转。"女生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意,"赵启航鞋带散了蹲下去就给他系,跟养了条狗似的。"

      旁边有人笑了。"别这么说,人家那是兄弟情。"

      "什么兄弟情,你看他看赵启航那个眼神,眼珠子都快黏人家脸上了。这要不是……"女生压低声音说了什么,林越听不清了,但另一个人的笑声更大了。

      "听说赵启航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上回竞赛复赛,赵启航随口说了一句要赶到考场没时间吃早饭,他第二天六点多在校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等人家。"

      "天啊,那也太舔了吧。"

      "他爸走得早他妈不管他,估计缺爱吧。逮着个人就使劲往上贴。"

      "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听见怎么了,他又不敢怎么样。你看他那个怂样。"

      林越站在走廊拐角的墙后面,手还湿着,水滴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靠着墙站了几秒,然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身走了。他没从那条走廊走,绕了远路回的教室。

      那天下午的课他什么都没听进去。老师在黑板上写什么他一个字都没看,课本摊在桌面上,他低着头盯着那一页,一直没翻。那句话在他脑子里打转。"跟养了条狗似的。"还有前面那句,"缺爱吧,逮着个人就使劲往上贴"。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刘威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当时他没往心里去,他只记得赵启航走过来了,帮他解了围。可那帮女生说的时候赵启航不在,没有走过来,没有人帮他挡开那些话。那些话像小石子一样落在他身上,一颗一颗的,不重,可往心里去了。

      他用力攥了一下手里的笔,指节发白。他想反驳,想走过去说"我不是,我是他朋友"。但他站在墙后面的时候脚底像生了根,挪不动。他不敢出去。他知道自己出去只会更难堪,那些人看到他更不会停。也许他辩解说"我帮他是自愿的",人家只会笑得更厉害。

      他不敢。

      晚自习的时候赵启航不在,去上竞赛班的加课了。林越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周围的同学都在低头写作业,日光灯嗡嗡响着。他趴在桌面上,把脸埋在胳膊里,闭着眼睛。旁边有个同学路过,推了他一下让他别睡,他抬起头来笑了一下说"没睡",又低下去了。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在柳河村,村里的小孩朝他扔石子,也是这些话——"你妈不要你了""你克死你爸""没人要你"。他小时候不懂什么叫"没人要",他只是觉得石子砸在身上真的很疼。后来他长大了,不扔石子了,换成了别的东西。

      他趴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把赵启航桌面上散落的几支笔收进笔袋里,又把明天要交的作业抽出来夹好。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很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教室里没人看他,就算有人看也不会觉得奇怪,他已经做了快一个学期了,大家都习惯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收拾赵启航桌面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后来不知道几点才睡着。睡着之前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早上还要早起。赵启航说想吃那家店的热干面,那家店要排很久,他得五点五十起来才赶得上。

      他闭着眼睛想这些事。想得越多就越不容易去想另外那些话。

      后来他真的睡着了。半夜做了一个梦,梦见他蹲在地上给赵启航系鞋带,系好之后站起来,发现周围围了一圈人。每个人都在笑,指着他说"你看那条狗"。赵启航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醒了。枕头湿了一小片,他不知道那是汗还是什么。

      他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他抹了一把脸,下床穿好衣服,出门去买热干面了。临江市冬天天亮得晚,街上空荡荡的,他一个人走在路灯还没灭的马路上,呼出来的气白蒙蒙地散在风里。他走得很急,低着头,像赶着去做什么要紧的事。

      其实他什么都不赶。他就是不想停下来。

      ……

      那通电话来的时候是寒假第二天,傍晚六点多,天已经全黑了。林越在宿舍里收拾东西准备回他妈那边住几天,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爷爷家隔壁老刘叔的号码。

      他接起来,老刘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嘈杂的背景音里夹着风声。"小越啊,你老家那房子出事了。你爷爷走了之后那房子一直空着,村里说要收回去统一规划,你不是户口不在村里了吗,他们说你没资格继承,这两天就要动工推了。"

      林越攥着手机,脑子里嗡了一声。

      老刘叔又说了一堆,什么村里新来的支书主意大,什么你爷爷那房子虽然旧但地基大块地值钱,什么你赶紧想想办法不然下礼拜就推。林越听了一半耳朵就开始发麻,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没进去。

      他只记得那间土坯房,灶房顶上碎了好几块瓦,下雨天奶奶用盆子接水;堂屋里一张方桌四条腿长短不一,下面垫着硬纸板;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吗,他走的那年夏天槐花开了一树,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他爷爷在那间房子里住了七十年,奶奶在那儿嫁过去的,他爸在那间堂屋里出生的。他七岁那年被他妈送到柳河村,走进去的时候灶台上的铁锅正冒着热气,奶奶揭开锅盖拿了一个红薯递给他。他记得红薯很烫,他两只手倒来倒去地捧着,吹着气啃了一大口,烫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要保住那间房子。

      可他不知道该找谁。他未成年,户口跟他妈在城里,村里说他有继承权但手续不全。老刘叔说需要的材料得跑好几个部门,还要村里开证明,但支书那边不肯盖章。

      他在宿舍里坐了一整个晚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翻遍了通讯录不知道该打给谁。他妈肯定不管,他哥更不用说了。他给老刘叔发了个消息说"叔我再想想办法",然后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第二天他去找了赵启航。其实他没打算说的,但他去赵启航家送寒假作业的时候——赵启航说忘在桌斗里了——赵启航看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他就说了。

      他以为赵启航会"嗯"一声就翻篇了。赵启航平时对别人的事就是这个态度。但赵启航听完之后把手里的书放下了,看了他两三秒,然后说了句"你爷爷那个村叫什么"。

      "柳河村。"

      赵启航站起来去了书房,林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能听见赵启航在打电话。声音不大,隔着门板传出来只能听到零碎的词——"柳河""支书""姓什么""手续"。林越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起球的裤子。

      赵启航大概打了三四个电话,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他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杯水,放在林越面前,然后坐下来重新拿起了那本书。

      "过两天有人联系你,把材料准备好就行。"

      林越抬头看他,愣了好几秒。"什么材料?"

      赵启航翻了一页书。"村里让你准备的那些,户口本、你爷爷的死亡证明、亲属关系证明。你叔应该知道。"

      林越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又问了一遍:"你怎么……"

      "我爸认识那边的人。"赵启航打断他,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一般,"你回去等电话就行。"

      林越坐在那儿,忽然鼻子一酸。他快速低下头,把脸别到一边,假装看窗外。赵启航家的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冬天的灰色天空,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晃。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然后转回来对赵启航笑了一下。

      "哥,谢谢你。"

      赵启航没抬头,翻了一页书。"嗯。"

      两天之后林越真的接到了电话。柳河村的支书换了说法,说之前是政策理解有误,手续齐全可以办。林越让老刘叔帮忙跑了一趟,把材料交上去,房子保住了。老刘叔在电话那头说"你找的人挺有本事啊,支书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还亲自来跟我打招呼说之前误会了"。

      林越说"嗯,是我同学帮的忙"。

      挂了电话他坐在宿舍床边,手还攥着手机。窗外临江市的冬天灰沉沉的,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鼻子冻得发酸,可他笑了。

      他从小到大从来没被人这么帮过。从来没有。在柳河村被人扔石子的时候他一个人跑回家擦脸上的泥印,在家里被他妈冷着脸晾在一边的时候他一个人蹲在楼道里等钥匙,在学校被刘威堵在角落里的时候他一个人蹲在地上捡课本。

      他没有被人兜过底。

      赵启航打那几通电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没看到。赵启航跟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他没听到。赵启航把这件事办了之后有没有告诉他爸、有没有欠人情、有没有——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记得赵启航放下书、站起来、走进书房的那几秒钟。像一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顺手把他的天撑了一下。

      他把窗户关上,站在窗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冰凉,但他觉得整个人从脚底热到头顶。他想,他要对赵启航好一辈子。一辈子够不够。不够的话下辈子也搭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