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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怕被赶走 习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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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回到宿舍,林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还挂着那碗汤的余温。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很想哭。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赵启航什么都没做,就是推了一碗汤过来,那碗汤还是食堂送的。
可他活了十五年,这是头一回有人把热的、好的东西推到他面前。他妈没有,他哥没有,爷爷奶奶也不会。
他攥着被角把脸埋进去,闷闷地"嗯"了一声。黑暗中他说了一句很小的话,小到只有他自己听见了。
"哥,谢谢你。"
他知道赵启航听不见。但他还是说了。
……
林越在赵启航面前越来越小心了。
这种小心不是一开始就有。最初他只是怕赵启航觉得烦,后来慢慢变成了更深的东西——他怕自己越界,怕自己太黏人,怕某一天赵启航忽然说"你别跟着我了"。那个念头从没在赵启航嘴里说出来过,但林越会自己想,每天晚上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得睡不着。
他记得那盒牛奶。他也记得那碗汤。但他更记得肉包那天赵启航翻书翻快了的那几下。好的坏的混在一起,他分不清楚哪一样更多,于是他就把所有的事都当成了同一件事:他得小心,不能惹赵启航不高兴。
他每天早上到教室第一件事是看赵启航的脸色。赵启航平时脸色没什么变化,但他还是能看出来——今天眉头比平时紧了一点点,今天进教室比平时早了五分钟,今天坐下的时候书包放得比平时重。每一件小事他都在心里记录,然后调整自己。
如果赵启航眉头紧,他就少说话。放在桌上的早餐摆好就走,连"早上好"都不说,怕吵着人。如果赵启航坐下的时候书包放得重,他就把桌面擦得更仔细一点,把课本摆得更齐一些。他像一块海绵,把自己无限度地压缩,压缩到不占空间、不出声音、不引起注意。
有一回语文课小组讨论,老师随机分的组,他跟赵启航分到了一组。另外三个同学围过来讨论题目,赵启航坐在位子上听他们说话。林越本来想开口说自己的看法,嘴张开了一半,他看到赵启航的眉尾动了一下。
他就把嘴闭上了。
整节课他一句话没说,后来交上去的小组总结上他一个字的贡献都没有。语文老师后来私下问他"你上课怎么不发言",他说"我没什么想法"。老师说"你上次作文写得挺好的,怎么会没想法",他笑了笑没回答。
不是没想法。是不敢。
他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声音大了、表述啰嗦了,赵启航就烦了。他见过赵启航烦一个人的样子——不说话不看对方不回应,像那个人根本不存在。他没法想象那种漠视落在他身上,他想都不敢想。
有次周五放学他帮赵启航收拾桌斗,看到一支笔滚到桌斗最里面,他伸手去够,够了好几下没够到,半个身子都快钻进去了。赵启航站在旁边看他,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你干什么。"
"笔掉进去了,我帮你拿出来……"
"我自己拿。"
赵启航弯腰伸手进去把那支笔拿出来了,动作很快。林越直起身来,站在旁边,手还悬在半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趴在人桌子上的样子可能很难看,像一条钻洞的狗。
他说"对不起",退了两步回了自己的位子。那天晚上赵启航走的时候跟他说了句"明天不用带早餐了,我家里吃"。他"嗯"了一声,笑着点了点头,赵启航转身走了。
他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笑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回去。他在座位上坐了很久,然后把头埋在胳膊里。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难受。赵启航只是说明天不用带了,又不是说以后都不用带了。他明天刚好可以睡个懒觉,不用六点二十起床跑去买豆浆。他应该高兴的。
可是他想,从明天开始,那个习惯就断了。他不知道断了之后要怎么接回去,也不知道明天早上路过早点铺子的时候不买两份豆浆,他该买什么。
他在空教室里坐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把桌椅都归位了,背着书包走了。
临江市十二月的夜风冷得刺骨。他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把手揣进兜里,手指碰到了早上那盒牛奶的空盒子。他没舍得扔,一路揣在兜里带回来了。纸盒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攥了一会儿。
他想,至少还有这个东西是热的。曾经。
……
赵启航习惯了林越的存在之后,就真的开始使唤他了。
起初只是顺手的事。赵启航坐在位子上,翻了两页书,头也不抬地说了句"笔没水了"。林越马上站起来,跑到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支新的黑色中性笔,放在赵启航桌上。赵启航拿起来划了一下,出水顺畅,嗯了一声就继续写了。林越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心跳还有点快,但他觉得高兴。
后来事情越来越多。赵启航的英语练习册忘在桌斗里了,打个电话说"你帮我收着",林越当天晚上回去翻自己的书包,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赵启航的练习册就被他塞进去了,他自己都没印象怎么拿的。
赵启航课间说了一句"渴了",林越就从小卖部买了水回来,放在他手边。赵启航说"这个作业帮我交一下",林越就拿着一摞本子跑一趟办公室。
一切都很自然。赵启航说,林越做。中间没有多余的对话,甚至不需要"谢谢"。
有一回赵启航要参加一个数学竞赛的复赛,考场设在城东的市少年宫,离学校半个小时车程。赵启航头一天跟林越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八点半要到那边,我可能赶不上早自习"。
第二天早上林越六点就起床了,提前跑到学校门口等赵启航。赵启航七点二十从家里那辆黑色轿车里下来,看到林越站在校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豆浆和包子。
赵启航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我……我今天也报了少年宫的周末班,顺便。"林越把塑料袋递过去,笑着说,"你吃了再进去,考场里不让带吃的。"
赵启航接过塑料袋,看了他两秒,没拆穿他。少年宫的周末班早就结课了,上周贴了通知的。但他没说什么,接过早饭进了校门。
林越站在门口看他进去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跑。他其实没报名什么周末班。他就是怕赵启航赶不上早自习会饿着,六点出门跑了两条街买的早饭,送到校门口再回去。来回折腾一趟花了一个多小时,但他觉得值。
赵启航参加竞赛那天中午回来,经过林越座位的时候停了一步,把一盒巧克力放在他桌面上。"发的,我不吃。"
林越看着那盒巧克力,包装上全是英文,他一个词都看不懂。他"哦"了一声,把巧克力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它塞进书包最里面那层,跟那支圆珠笔放在一起。
后来赵启航使唤林越的范围扩大到了生活里其他事。有一回赵启航在校门口等车的时候发现鞋带散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林越。
林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马上蹲下来把他的鞋带系好了。赵启航低头看着他,什么也没说。林越系完站起来,拍了一下手上的灰,跟没事人一样站在旁边继续等车。
旁边几个同学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林越没听见,他只注意到赵启航的鞋带系得很紧,肯定不会散。他为此悄悄满意了一整天。
他后来帮赵启航系了不知道多少次鞋带。赵启航从来没有自己弯过腰。
也帮赵启航跑过很多次腿。赵启航想喝什么牌子的水,那个牌子学校小卖部没有,林越就跑到校门口那条街上的便利店去买。赵启航想看的书图书馆借出去了,林越就翻遍全市几家书店帮他找。
这些事赵启航从来不当面说"谢谢",他只会第二天早上在林越桌上放一瓶牛奶,或者从家里带一份小点心放在林越的桌斗里。
林越知道那些东西值多少钱,可他舍不得吃。每一件他都收起来了,牛奶喝完了盒子留着,小点心放坏了也没舍得扔。
他甘之如饴。真的甘之如饴。
因为赵启航使唤他的时候,语气是熟的。那种熟跟对别人完全不一样,赵启航对别人只说最短的话、用最平的语气,但对他有时候会带一点不耐烦的尾音,比如"我不是说了吗"或者"你怎么才来"。那种不耐烦在别人听来可能是嫌烦,但林越听出来的是亲近。
他对别人不会不耐烦。因为他对别人不在意。不耐烦是需要耐心的,耐心的反面是知道对方不会走。林越被赵启航不耐烦地使唤的时候,他心里特别踏实,像一只被人伸手摸了头发的猫,耳朵抖一下又眯起眼睛趴回去了。
他在心里想,哥,你多使唤我几次,我不嫌烦。
……
那盒巧克力放了快一个月,林越都没舍得拆。
十二月末的一个中午,他去厕所洗手,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了几个人的声音。他脚步顿了一下,因为里面有一个声音他认识,是隔壁班的女生,跟他坐过同一个公交车,不熟但面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