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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施舍 感激涕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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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毫无底线地迁就赵启航。赵启航说今天想吃素面,他就跑三条街去找素面馆子,找到了兴冲冲端回来,赵启航吃了一口放下筷子说"咸了"。他端着碗又跑回去,跟老板说"少放点盐"。老板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他无所谓,他端着重新煮好的面跑回来,放在赵启航面前。赵启航这次吃完了。
有一回周五放学,赵启航坐在位子上没动,林越收拾好东西在门口等他,等了十分钟赵启航还在看那本英语书。林越背着书包站门口,不敢催,又不敢走。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天越来越暗,日光灯亮起来嗡嗡地响。
赵启航翻完最后一页,把书合上塞进书包,站起来往外走。经过林越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说了句"你一直在这儿"。
林越点点头。
赵启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林越跟在他身后,出了校门,赵启航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了。林越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慢慢消失了。他这才背着书包往公交站走,风吹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忽然意识到,赵启航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你傻不傻"。但他还是在那儿站了十五分钟,自己选的。
不是赵启航让他等的。是他自己要等的。
他在公交车上靠着窗户想,这大概就是别人说的"没出息"。但他没办法。他试过了,每天早上路过早点铺子的时候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赵启航今天想吃什么",一到食堂他的目光自动去找赵启航常坐的那个靠墙位置,看到空了他就端着饭盒走过去摆好筷子等人来。
他跟这些动作绑在一起了。像鞋带系了个死结,解不开,也不想解。
……
十二月的一个周六,林越在学校的公告栏前站了很久。
公告栏里贴了一张全市中学生数学竞赛的获奖名单,赵启航的名字排在一等奖第一个。名字下面印着学校名称和指导教师,占了半张红纸。林越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路过的同学看了他两眼。
他退回两步,又抬头把整张榜单看了一遍。一等奖总共五个人,赵启航在第一。下面二等奖、三等奖的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他也没报名,他知道自己够不上。
他去图书馆还书的时候路过竞赛班的教室,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赵启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竞赛习题集,旁边坐了三四个同学在讨论题目,赵启航没参与,自己低头写自己的。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捏着笔的手指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林越站在门外看了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他知道赵启航的成绩有多好。整个年级没人不知道。数学老师上课的时候拿赵启航的卷子当标准答案投影在屏幕上,英语老师说他发音标准得像磁带里的录音,班主任开家长会的时候特地把他妈叫到讲台前面说话——这是林越从别的同学嘴里听来的。赵启航的妈妈来开过两次家长会,每次都被班主任留到最后。
林越想象不出来赵启航的妈妈长什么样。他只知道一定很体面。能养出赵启航这样的人,家里肯定不一样。
他也不太清楚赵启航家里具体做什么的。有次他帮赵启航收拾桌斗,看到一张信封,寄件地址是临江市远洋路的写字楼,写的是"远航集团"。他偷偷记下了这个名字,后来在公交车上听到邻座两个穿西装的人聊天,说什么"远航今年又拿了一块地""赵总那个儿子好像在市一中读书"。
他就把那些话都串起来了。
赵启航是远航集团的少爷。他爸是赵总。他以后会去国外读书,回来接手公司,变成穿西装出现在报纸上的人。而他自己——林越低头看了看自己起球的毛衣袖口和洗得发白的校服裤子——他连下一个学期的学费都要申请减免。
他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从书架上随手拿的作文选,一个字没看进去。他在想一件事。
他想跟赵启航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他知道这话说出来很傻。赵启航身边不缺人,成绩好的同学围着他问问题,班里也有人想跟他走得更近。赵启航选了他做跟班,也许是懒得换人,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没有也许。但他还是想。
他想在赵启航去国外读书之前多陪他几年,想等赵启航变成很厉害的人了还记得初中时候有个叫林越的人帮他打过饭。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生了根,扎得很深。根须钻进他胸腔的缝隙里缠住了他的肋骨,拔不出来。他也没想过拔。
周一到学校,赵启航照例坐在窗边看书。林越把豆浆放在他桌上,赵启航拿起来喝了一口,放在旁边。林越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哥。"
"嗯。"
"你以后……想去哪儿?"
赵启航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看他。"什么。"
"就是,大学。你想去哪儿读?"
赵启航把书放下,看了他两秒。那种眼神林越到现在还没学会分辨——好像在看一件值得思考的东西,又好像只是在看空气。
"不知道。"
"那你喜欢什么?"
"没想过。"
林越"哦"了一声,站那儿没动。赵启航重新拿起书看了起来,过了大概十几秒,又抬了一次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越挠了挠后脑勺,笑了笑。"就……想以后还能跟你一块儿。你上哪个学校我也去。"
赵启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一点。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书了,什么都没说。但林越注意到他翻书的时候,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非常淡,像冬天水面上裂开的第一道薄冰。
林越心里那个根又往下扎了一寸。他想,赵启航没说不。那就是行。
……
赵启航偶尔会施舍一点温暖。
林越后来想了很久,觉得用"施舍"这个词可能不对,但他找不出更准确的。因为那些瞬间太少太短了,像冬天里忽然从云缝里漏出来的太阳,你还没来得及把脸仰起来它就收回去了。但你感受到了那一瞬间的温度,它就刻在你骨头上了。
第一次是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早晨。临江市下了初雪,薄薄一层,落在学校操场的塑胶跑道上,灰白相间。林越那天起晚了,一路跑到早点铺子的时候豆浆已经卖完了。他空着手跑到教室,赵启航已经坐在位子上了。
他站在赵启航面前,头发上还挂着没化的雪花,呼出来的气白蒙蒙的。"哥,豆浆卖完了,我今天来晚了……"
赵启航抬头看他。林越的鼻尖冻得通红,校服肩头上落了一片雪,正在化成水洇进去。赵启航看了他两秒,然后拉开书包侧面的拉链,拿出一盒牛奶放在桌角。
"喝这个。"
林越愣了一下。"我、我没事——"
"拿着。"
林越伸手接过那盒牛奶,纸盒还是温的,赵启航一路放在书包里带过来的。他攥着那盒牛奶,手心烫得像握了一块刚出炉的砖。他想说谢谢,嘴张开了又合上,最后只是把那盒牛奶攥在手里,一路攥到课间都没舍得打开喝。
第二次是期末考试前那个周五,数学老师发了一套模拟卷,卷子很难,林越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脑子完全卡住了。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他盯着题目看了十分钟,草稿纸画了半页,什么思路都没有。
赵启航从他旁边经过去接水,路过的时候往他桌面上扫了一眼,然后脚步停下来了。他站在那儿,低头看了看那道题,伸手指了指题干里的一个条件。
"它跟前面第三问有关系。"
林越抬头看他,赵启航没有解释更多,说完就去接水了。林越重新读题,顺着赵启航指的那个条件往前推,推了三步,思路通了。他抬头看向赵启航的座位,赵启航已经坐下来继续做题了,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越记得他的手指落在那行字上的样子。指节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在纸面上方停留了两三秒。
第三次在食堂。那天林越端着两个饭盒找到赵启航的时候,发现他面前多了一碗汤。林越把饭盒放下,还没来得及问,赵启航把那碗汤推到他面前。
"今天食堂送的。"
林越低头看那碗汤,紫菜蛋花汤,还冒着热气,里面飘着几丝蛋花和紫菜。食堂确实有时候会送汤,但得自己去盛,而且要赶早,去晚了就没。赵启航不喝汤他知道。
他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咸淡刚好,紫菜脆生生的,暖意从他胃里一直蔓到四肢百骸。他低着头喝汤,耳朵尖红红的,赵启航在旁边吃自己的饭,两个人中间隔着那碗快被喝空的汤碗。
林越把碗放下来的时候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哥,你喝一口?"
赵启航看了他一眼。"你喝吧。"
林越又把碗端起来,这一口喝得很慢。他想把这口汤含在嘴里久一点,让那个温热的感觉多留一会儿。他不知道这碗汤赵启航是怎么盛的,是食堂大叔盛好了递给他,还是他自己端着碗排了队。他不敢问,怕问出来只是个随手的答案。
但无所谓。汤是他喝到的,暖意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