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淖与玫瑰》浓情下午茶

6、死心塌地 迁就他的坏

　　他替赵启航高兴。

　　但高兴完了之后，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塌下去了一点。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比平时沉默，端着饭盒坐在赵启航对面，扒一口饭嚼很久。赵启航翻了一页书，忽然开口说了句"你数学卷子我看了"。

　　林越愣住，筷子停在半空。

　　"前面填空错了两道，后面大题倒数第二问思路不对。"赵启航的声音平平板板的，头也没抬，"周末把卷子带来，我给你讲。"

　　林越"哦"了一声，使劲咽下嘴里的饭。他想说"好"，但是喉咙有点堵，只又"嗯"了一下。

　　赵启航没再说话。但林越低头扒饭的时候嘴角一直在翘，压都压不住。

　　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跑完八百米之后自由活动。林越去器材室还篮球，经过操场角落那排单杠的时候，看见了刘威和他那两个跟班。他们三个人靠在单杠上，嘴里嚼着口香糖，刘威的眼神往林越这边扫过来。

　　林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往器材室走。但刘威从单杠上跳下来，三两步就堵到了他面前。

　　"跑什么？"

　　林越攥紧手里的篮球，往后退了半步。"我去还东西。"

　　"还东西？"刘威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篮球，伸手"啪"地一下把球拍飞了。篮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你着什么急，你哥还没走呢，我跟你聊聊。"

　　他那两个跟班也围了过来，三个人把林越堵在单杠和围墙之间的夹角里。这边离操场远，周围的同学都在跑道那边，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动静。

　　林越后背抵着冰凉的铁栏杆，手心开始冒汗。他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刘威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你说你多大脸？天天跟在人家屁股后头转，给人家打饭、擦桌子、端茶倒水，你是人家养的狗啊？"

　　旁边两个人哄笑起来。

　　林越的脸一下子烫了，他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说"不是"，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两个字卡在嗓子眼出不來。

　　"赵启航知道你背地里这么舔他吗？"刘威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不重，但"啪"的一声清脆得很。"你一个人舔不够，还拉上他，你知不知道他嫌你烦？"

　　"我、我帮他打饭……"

　　"你帮他打饭，你觉得人家稀罕？"刘威嗤了一声，"人家家里干什么的你不知道？你一个月的生活费够不够人家一顿饭？你给人家打食堂的破盒饭，人家转头回家吃进口牛排，你在这儿感动什么呢？"

　　林越的耳朵尖红得要滴血了。他不知道怎么反驳，因为刘威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他确实不知道赵启航家里吃什么，赵启航也从来没有对那盒盒饭说过一句"好吃"或者"谢谢"。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记得赵启航给他讲题的时候说"思路不对"，只记得赵启航让他"坐吧"，只记得那瓶他没喝的水、那支他捡起来的笔。

　　"我……我就想对他好……"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刘威笑出了声，回头跟他那两个跟班说"听见没？他说他想对人好"。然后他又转回来，伸手揪住林越校服的领子，把他往单杠上按了一下。铁杠硌着林越的后背，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

　　"你少在这儿恶心人了。你天天围着他转，跟个癞皮狗似的，你真以为人家把你当回事？"

　　林越被他按在单杠上，后背硌得生疼，但他不敢挣扎。他偏过头去，不想看刘威的脸。

　　他偏过头的那一瞬间，从铁栏杆的缝隙里看到了操场的另一边。赵启航站在跑道边缘，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看他这边。距离有点远，但他还是看到了——赵启航的目光正落在这个角落，很平、很安静，隔着一整个操场看着他。

　　刘威还在说"你他妈听到没有"，正准备抬手，赵启航的声音从十米外传过来了。

　　"林越。"

　　不大，但很清晰。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玻璃。

　　刘威的手顿在半空中，他偏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赵启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拎着那瓶没拧开的水。他扫了一眼刘威揪着林越领子的那只手，然后把目光移到了林越身上。

　　"球还完了吗？"

　　林越愣了一秒，然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还、还没……球滚了。"

　　赵启航看了一眼灌木丛的方向，然后走过去把篮球从灌木底下捞出来。他弯腰的时候大衣下摆垂到地上沾了一点泥，但他没在意。他把篮球递给林越，顺便看了刘威一眼。

　　"走了。"

　　刘威的手还悬在半空。他盯着赵启航看了几秒，松了手。林越从他手底下滑出来，踉跄了一步，接过了赵启航递过来的篮球。

　　"他……"刘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赵启航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一眼。

　　刘威把嘴闭上了。

　　赵启航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偏头看了林越一眼。"站着干什么。"

　　林越抱着篮球跟上去。他低头看着赵启航走在他前面半步的背影，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幅摆动，黑毛衣的后领露出一小截后颈，很白，被十一月的风吹得微微泛红。

　　他忽然觉得想哭。

　　不是因为刘威的那些话，而是因为赵启航过来了。隔着一整个操场、隔着刘威和他那两个跟班、隔着那么多双眼睛，赵启航走过来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让他去还球。

　　但这就够了。

　　林越把篮球抱在怀里，手指攥着球面的纹路，攥得指节发白。他想，刘威说的那些话可能是对的。他在赵启航眼里可能真的什么都不是。但那又怎么样呢？赵启航走过来的时候，刘威松手了。赵启航说"走了"，他就真的能走。

　　他在冰冷的十一月风里走在那个人身后，觉得自己像攥住了一根浮木。很细的一根。也许随时会断。但他实在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抓了。

　　……

　　那之后刘威没再找过林越的麻烦。

　　不知道是赵启航那一眼真的管用，还是刘威玩腻了换了个目标，总之走廊里没人再踹他的桌子了，上课也没有纸团从后面飞过来。林越恢复了每天安安静静上学的日子，唯一不变的是他照旧跟在赵启航身后。

　　他好像成了赵启航身上的一个挂件。

　　早上买早餐，中午打饭，课间擦桌子，放学收拾东西。他做了这些事之后赵启航偶尔会看一眼，偶尔会"嗯"一声。绝大多数时候什么反应都没有，赵启航接过豆浆就喝了，接过饭盒就吃了，让开位子让他擦桌子就坐着等他擦完。林越像一件放在那里的物什，用的时候拿起来，不用的时候搁在一边。

　　但林越没有觉得不好。

　　赵启航脾气不好。林越花了将近一个月才真正摸清楚这件事。

　　他看起来冷，但那种冷不是刺人的冰，而是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你扔石子进去它也不会弹回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可你如果不小心越过了某条线，他皱一下眉你就能感觉到温度骤降。

　　林越第一次惹赵启航不高兴是在十一月底的一个早上。

　　那天他照例买了豆浆和包子放在赵启航桌上，但包子剩了最后两个，是肉馅的。他没办法，想着赵启航以前说过不吃肉包，但还是买了，放在那儿等他来了再解释。赵启航到教室之后看到桌上的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林越坐不住了，站起来走过去。"哥，今天肉包卖完了，菜包没了，我就买了这个……你如果不吃我再去别家看看？"

　　赵启航低头翻书，没看他。"不用。"

　　"我跑快点还来得及——"

　　"我说不用。"

　　声音不高，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但林越站在那儿，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赵启航没抬头，没看他，翻了一页书，桌面上的那袋包子原封不动地搁在右上角。

　　林越没再说话，退回了自己的位子。他在座位上坐了一整个早自习，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不高兴了。因为肉包。

　　那天中午他打了饭放到赵启航面前的时候，赵启航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林越坐在对面，大气不敢出，闷头扒饭。整个午饭时间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但第二天早上，林越还是照常去买早餐。他跑了两家店才买到菜包，手冻得通红，回到教室的时候塑料袋都攥不紧了。他把包子放在赵启航桌面上，什么都没说，回了自己的位子。

　　赵启航来了之后，看了那袋包子几秒，拿起来咬了一口。

　　林越一直悬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后来慢慢摸清楚了赵启航的脾气。不喜欢的东西不接，不说话就是拒绝，皱一下眉就别再往前了。他不发脾气，不发火，但他会用沉默把你挡在三米之外。你如果识趣就该退回去，你如果不识趣，他的沉默会变得越来越长，直到你受不了自己退回去。

　　林越慢慢学会了看赵启航的表情。太细微了，那人的脸上常年没什么波动，但他还是学会了。赵启航眉尾动一下是不耐烦，嘴角抿一下是觉得吵，翻书翻快了是烦了不想说话。他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