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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心翼翼 甘之如饴 ...

  •   他没问赵启航需不需要这些。他只是在做,像一只衔着树枝往巢里叼的鸟,一点点地把自己的存在填充到赵启航生活的边角里。

      赵启航没有赶他走。

      第四天,赵启航在食堂吃完饭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打素一点的,不要青椒"。林越端着两个洗好的饭盒站在水池旁边,整个人愣住了,然后使劲点了一下头。

      那是赵启航第一次开口告诉他"想吃什么"。

      那天下午放学,林越在走廊里又碰到了刘威。刘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走过来的赵启航,嘴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跟旁边的人勾肩搭背地走了。

      林越站在赵启航身侧半步的位置,忽然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上周五,刘威在走廊里踹他的桌子,扇他的脑袋,他在全班人面前蹲在地上捡课本。他想起更早之前,在柳河村的操场上,别的孩子朝他扔石子,说他"克死你爸"。他想起七岁那年站在村口,看着他妈的自行车越来越远,扬起的尘土落了他一身。

      他从来没有被人护在身后过。

      赵启航走在前面,校服的衣摆轻轻晃动。林越落后半步跟着,看见落日的余晖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照进来,把两个人影子拖得又细又长,叠在一起,像两道墨痕洇在同一张宣纸上。

      他快走了两步,跟赵启航并排了。

      "哥。"他脱口而出。

      赵启航偏过头看他。林越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朵尖红了,但他没改口,又说了一遍:"哥,你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我上学路上买。"

      赵启航看了他几秒。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落日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少年的轮廓镀成暖融融的金色。然后赵启航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随便。"

      但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嘴角好像弯了一下。非常淡,淡到林越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林越跟在后面走,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他想,赵启航刚才笑了。也许没笑。但不管笑没笑,那两个字从赵启航嘴里说出来,他起码接住了。

      他跑到赵启航前面,倒着走,看着他。"那我给你带豆浆?加糖不加糖?"

      "不加。"

      "好,不加。"林越转过身来,步伐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书包在他背上颠了两下,他抬手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赵启航在后面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停了一步。

      然后跟了上去。

      ……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谁拧紧了发条,走得又快又稳。

      林越每天早晨六点二十准时出门,先坐公交到学校附近那家早点铺子。那家店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姓吴,做的豆浆是用石磨现磨的,特别浓。

      林越第一次买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后来每天都买两杯。他算好了时间,七点之前到教室,把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放在赵启航桌角,用一张干净的纸巾垫着,再把另一杯放在自己桌上。

      赵启航七点十分左右到。他看到桌上的早餐,没说话,坐下来拆开塑料袋,把吸管插进豆浆杯里。林越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假装看书,余光一直瞄着左边。赵启航咬了一口包子,细嚼慢咽地吃了。

      林越收回目光,在自己那杯豆浆上吸了一大口。烫得他嘶了一声,但他在笑。

      上午第三节课后是大课间,有二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别的同学都跑出去玩了,林越留下来,把赵启航桌面上用过的纸巾收拾走,杯子扔掉,然后把下一节课要用的课本从桌斗里抽出来摆在桌面上。这些事情他做得越来越熟练,像成了一套固定的仪式。

      赵启航有时候不在教室,林越就帮他做完这一切,然后回自己位子上坐着。有一回赵启航从外面回来,看到桌上摆好的课本,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林越。林越没敢看他,低着头写字,耳朵尖是红的。

      赵启航什么都没说,在位子上坐下了。

      食堂吃饭也定了规矩。林越负责打饭,赵启航负责占座。他们固定在食堂最左边靠墙那个位置,林越端着两个饭盒穿过乌泱泱的人群,赵启航坐在那儿看书,等他过来。

      有一回打饭的人太多了,林越排了二十分钟才排到,端着饭盒急急忙忙跑回来的时候,看到赵启航还坐在那儿,书翻到第七十三页——他走之前是第七十二页。赵启航看了二十分钟,翻了一页。

      "你等很久了?"林越把饭盒放下来,有点喘。

      "没有。"

      赵启航放下书,拿起筷子。林越坐下来,端起自己的饭盒扒了一口米饭,从碗沿上方偷偷看了赵启航一眼。赵启航正在夹菜,神色如常,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等他等到不高兴的样子。就像他只是坐在那儿,坐着而已。

      林越低头扒饭,嚼着嚼着觉得米饭怎么有点甜。

      他帮赵启航打扫值日。班主任贴出来的新值日表上赵启航的名字已经没了,林越的名字顶在后面,一个人承包了周三和周五的扫除。周五那天放学之后他把教室扫了一遍,拖了一遍,又把黑板擦了。赵启航那天的补习班下课晚,林越干完活回到座位上写作业,教室里就剩他一个人。

      写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赵启航背着书包走进来,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还没走?"

      林越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作业本塞进书包。"我、我扫地……刚扫完。"

      赵启航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拉开椅子坐下来。他把书包打开,拿出一本习题集,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林越站在自己的位子上,背着书包,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赵启航没抬头。"你不是有题要问我。"

      林越愣住了。他前两天确实有不会的题,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来。但他没跟赵启航说过,只是自己在草稿纸上反复算,演算纸写了满满一页。

      赵启航怎么知道的?

      他迟疑着走过去,把卷子掏出来放在赵启航桌面上。赵启航低头看了那道题,然后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步骤,推到他面前。

      "辅助线画这儿。"

      林越凑过去看,纸面干净,字迹工整,每一步推导都很清晰。他"哦"了一声,拿起笔在旁边演算了一遍。思路通了之后整道题顺下来,顺畅得像水滴在斜坡上滚。他写完最后一个答案,抬头看赵启航。

      赵启航没看他,已经低下头做自己的题了。

      林越把卷子折好放回书包里,在赵启航旁边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没找到合适的话。最后他拎着书包轻声说:"那我走了,哥。"

      赵启航嗯了一声。

      林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启航坐在夕阳照进来的教室里,侧脸被光线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林越觉得那一幕他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

      他只是想到以后每一天都能这样过——早上帮赵启航带豆浆,中午一起吃饭,晚上他打扫完教室赵启航还没走的话,他们还能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各自写作业——想到这些他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满当当的,胀得他胸腔发酸。

      他把门轻轻带上,一路小跑下了楼梯。书包在背上颠着,脚步轻快。操场上有晚风迎面吹过来,十一月了,风已经带了凉意,但他觉得今天一点都不冷。

      后来的很多年,他偶尔会想起这年秋天。

      那大概是他人生中最短的一段好日子。短到后来回忆起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过去,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模糊了。只有赵启航坐在夕阳里的那个画面,像一张冲洗过度的旧照片,边角发黄起毛,中间那团光却始终没有淡过。

      他攥着那团光攥了太久。久到手心被烫出了疤。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这年秋天的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每天晚上睡前把闹钟往前调十分钟,第二天早上好早一点到早点铺子。他只知道豆浆要买不加糖的,包子要是菜馅的,赵启航不爱吃肉包。他把这些事当成秘密一样在心里默记,一条一条地存着。

      存了好多年。

      ……

      日子过到十一月中旬的时候,临江市的气温骤降了七八度。校园里的银杏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底下伸着,像瘦削的手指。林越换上了厚一点的校服外套,但还是冷,他里面穿的那件毛衣还是初中以前买的,洗了无数次,领口已经松垮了,袖口也起了球。

      赵启航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来上学,衣摆到膝盖上方,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好几个女生都抬头看了一眼。林越也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起球的袖口,默默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十一月底那次月考,赵启航又是年级第一。成绩榜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红纸黑字,赵启航的名字排在最上面,数学满分,英语满分,语文一百四十二。林越站在榜前面看了很久,从第一名看到倒数,又从倒数看到第一名,最后目光又回到那个名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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