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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依赖变质 忽冷忽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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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快结束的时候,林越回了一趟柳河村。
房子没拆。那三间土坯房还好端端地立在村口那棵老槐树旁边,只是院子里的草长高了,齐膝深,枯黄枯黄的,风一吹沙沙地响。他推开院门走进去,铁门锈得厉害,吱呀了一声。
老槐树的叶子全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灶房,屋顶的瓦还是那几块碎的,雨水灌进去烂了房梁一角,但房子还在。
他蹲下来,伸手拔了一把院子里的枯草。草根很深,拔起来带了一团土,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土。他把土团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他在院子里蹲了很久。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又缩回去,天光暗了一点。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记得那个灶台在哪,那只铁锅在哪,奶奶蹲在灶膛前添柴的背影在哪。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出去,把院门重新带上。铁门又吱呀响了一声,他在门口站定了,用手拍了拍门框上落的灰。
"爷,奶奶,"他小声说,"房子还在呢。"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院子里的枯草沙沙响着,像有人在应他。
回临江市的公交车上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柳河村的轮廓一点点变小、变远,最后消失在一段灰扑扑的土路尽头。他把额头抵在车窗上,脑子里全是赵启航。
他在想赵启航当时怎么放下那本书的。他记得那本书的封面是蓝色的,赵启航的手指在书脊上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他在想赵启航走进书房的时候,拖鞋踩在地板上有没有声音。他记不清了,可那些画面像在他脑子里生了根,一遍一遍地回放。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在柳河村的院子里蹲着拔草的时候,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我要告诉赵启航房子保住了"。在灶房门口站着的时候他想的是"赵启航要是知道我回来看过了会不会觉得我傻"。公交车拐上国道的时候他看着窗外想的是"明天开学就能见到赵启航了"。
他整个寒假想的最多的人是他哥。
不是亲哥那个哥。是赵启航。
他坐在公交车上,窗外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地掠过去,灰褐色的土地,枯黄的麦茬,偶尔有一两个人在田埂上走。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反应过来一件他一直没想明白的事。
他对赵启航的依赖,好像跟对别人的不一样。不一样在哪他说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不一样"。他给刘威买水的时候心里没感觉,帮别的同学拾课本的时候手不会抖,给谁系鞋带都行但只有赵启航的鞋带他系完之后会在心里记很久。
他怕赵启航不高兴,不是怕他生气——他怕赵启航不理他。那种怕跟对他妈的怕完全两样,对他妈是躲着走,对赵启航是想凑过去又怕踩线。
他在心里把这种"不一样"翻来覆去琢磨了很久,没琢磨出个名字。他只知道他现在想到赵启航的时候,心跳会快一截。他坐在公交车里想起来都觉得脸热,赶紧偏过头去看窗外。
后来他在县城转车的时候路过一家超市,门口摆着促销的暖手宝,粉色的,十五块钱一个。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掏了十五块钱买了两个。一个粉的一个蓝的,蓝的给赵启航。他揣着两个暖手宝上了下一班车,一路攥着那个蓝色的,手心都捂热了。
开学那天他把蓝色的暖手宝放在赵启航桌上,底下压了张纸条,写"哥,天冷,暖手用"。赵启航来了之后看到那个暖手宝,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那张纸条。林越坐在自己位子上假装看书,余光死死盯着左边。
赵启航把暖手宝揣进了大衣口袋里。什么都没说。但那个暖手宝赵启航用了一整个冬天,林越后来在很多个课间看到他伸手进大衣口袋里摸一下那团蓝色。他就知道了,赵启航在用。
他心里那个"不一样"又往深处长了一截,像一棵树的根越扎越深,顶破了底层的冻土,朝着他讲不清楚的方向伸过去了。
……
初三下学期过得飞快。
林越后来回忆那半年,只觉得像被人按了快进键。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一百天变成五十天再变成十天,课桌上的卷子摞得越来越高,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说话,连食堂都安静了许多。
赵启航还是坐在靠窗那个位置,还是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到,林越还是照常买早饭、打饭、整理桌面,一切都跟过去两年一样。
但他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个"不一样"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他不敢仔细看的树。他想过很多次,但每次想到一半就不敢想了。那些念头太大太重,他一个初中生兜不住。
他只知道自己每天早上看到赵启航进教室的时候,心跳会比平时快那么几拍。他也知道自己晚上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脑子里那个人的脸总是挥不去。
中考前的那个周末,林越去赵启航家里送之前借的英语笔记。他站在赵启航家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按门铃。赵启航来开门,穿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有点乱,显然刚睡醒。他看了林越一眼,侧身让他进来。
"笔记放桌上就行。"
林越"嗯"了一声,把笔记放在客厅茶几上。赵启航去厨房倒水了,他站在客厅里,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赵启航的书桌。那上面摊着一本志愿填报指南,折了角的那一页写着临江市第一高级中学——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
赵启航端着水出来,看到他在看那本指南,把水递给他。"你报哪。"
林越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我也报一中。"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分够的,模考过线了。"
赵启航看了他一眼,坐下来拿起那本指南翻了翻。"嗯。"
就一个字。但林越心里踏实了。他知道赵启航的意思是"行"。那两个字没说出来,可他在赵启航身边待了快三年,早就学会了读懂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
中考那两天临江市下了小雨。林越跟赵启航分在不同考场,早上出发前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没等到人,后来听说赵启航家里车接送直接走了。他一个人进了考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凝成水珠往下滑。他看着那些水珠,想的是赵启航考得怎么样。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的时候天放晴了。林越站在考场门口,看见赵启航站在校门对面的梧桐树下,身边站着个穿连衣裙的女人。林越一眼就看出那是赵启航的妈妈——眉眼像,气质也像,站姿优雅,撑着把浅色的伞。赵启航正低头听她说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越站在校门口没走过去。他远远看着赵启航跟那个女人上了路边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关上,车子汇入车流走了。他这才迈步往公交站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分数出来那天,林越的分数过了一中的录取线,超了十几分。他查完分坐在电脑前面愣了半分钟,然后掏出手机给赵启航发了条消息:"哥,我过了。"
赵启航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录取通知书是同一天到的。林越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站在家门口,拆开的时候手有点抖。里面那张硬纸红彤彤的,印着"临江市第一高级中学"几个字,底下是录取专业栏——不分科,入学后按成绩分流。
他把那张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折好,放进了书包最里面那层,跟那支圆珠笔、那盒巧克力放在一起。
领毕业证那天,全班在教学楼前面拍了合影。林越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赵启航站在第一排中间,班主任左手边。摄影师喊"一二三",所有人笑了。林越笑的时候眼睛没看镜头,他看的是第一排赵启航的侧脸。阳光落在赵启航的肩膀上,跟三年前他第一次看见赵启航那天一模一样。
散场之后他站在操场边上,赵启航从人群里走出来经过他身边,停了一步。"走了。"
"嗯。"
赵启航往前走,林越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香樟叶子的味道和远处蝉鸣的声响。他低着头走在赵启航身后,心里默默想着:一中,我们还能在一起。还有三年。
他不知道那三年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后面有那么多事等着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夏天很长,长到他可以慢慢地、好好地、跟他身后这个人一起走完。
他快走两步跟赵启航并了肩。赵启航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
林越看着那个弧度,觉得夏天真好。
……
临江市第一高级中学坐落在城北的青云路上,校门比初中大了整整一倍,铁艺大门两侧种着两排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金灿灿的铺满整条人行道。
林越站在校门口抬头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校牌,恍惚间想起三年前站在市一中门口的感觉,也是这样的九月,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背上背着书包、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
只是这一次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赵启航站在他旁边,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黑色书包,正低着头看手机。他穿了件藏蓝色的薄外套,里面的白T恤领口干干净净的。开学第一天,他头发比初中时长了一点,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被风吹动了一下。
林越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点。
"走吧,哥。"
赵启航把手机收起来,"嗯"了一声,迈步往校门里走。林越跟上去,还是落后半步的位置,跟了三年的习惯,走到哪儿都改不掉。
分班表贴在行政楼一楼的大厅里,红纸黑字密密麻麻的。林越挤到最前面,目光从第一行开始飞快地往下扫。一班、二班、三班……他心跳越来越快,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攥得发白。
他怕自己跟赵启航分到不同的班,高中的班比初中多,一共十二个,分到一块儿的概率不大。他之前悄悄算过,算了一整个暑假,算了十几遍概率都不高,但他还是抱着希望。
他的目光停在第七行。
高一七班——赵启航。林越。中间隔了两个名字,但确实在同一张表上。
他退出来,走到赵启航面前,努力压着嘴角。"哥,咱俩一个班,七班。"
赵启航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就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林越熟悉他,知道他在听。"嗯。"
林越揣着那个"嗯"走进了高一七班的教室。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朝南,三扇大窗户对着操场,视野开阔。他习惯性地选了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下来,然后走到赵启航选的那张桌子前面,用湿巾把桌面擦了一遍。赵启航坐下来,把书包挂到椅子后面,从里面掏出一本新发的课本,翻开扉页写名字。
林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隔着两排的距离看着赵启航的侧脸。高中发的校服跟初中不一样了,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领带系得松垮垮的。赵启航穿了全套,但外套没扣,领带也松松地挂在领口下面。他低头写名字的时候,刘海垂下来挡住半边眉毛,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背上。
林越看了好几秒,才低下头去翻自己的新课本。扉页上一片空白,他拿起笔写"林越"两个字,写到"越"字最后一笔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他抬头又看了一眼赵启航的方向。
他想,三年。还有三年。
高中的课业比初中重了不止一个档次。开学第一周林越就感觉到了,每天放学之后作业写到十点是常事,数学和物理的难度跳了一大截。但好在他底子不差,初中时候成绩就一直排在前列,进了重点高中也没有掉队太多。第一次月考他考了班里第十二名,年级前一百。赵启航毫无悬念地排了班里第一,年级第三。
成绩贴出来那天林越站在公告栏前面,从第一名看到第十二名,又从第十二名看到第一名。他看着赵启航的名字孤零零地挂在最上面那一行,旁边空了一大片距离才到第二名。他替赵启航高兴,高兴完了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在心里跟自己说"还得再往前挤挤"。
那之后他晚上多做了一个小时的题,早上起得比初中更早了。五点半起来背英语单词,六点二十出门买早餐,到教室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把豆浆和包子放在赵启航桌上,然后回自己的位子开始早读。赵启航七点十分到,看到他桌上的早餐和旁边摊开的单词本,什么也没说,坐下来安静地吃。
高一上学期就这么过去了。日子被课程表切割成一块一块的——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中间穿插着赵启航的影子。
林越的生活里有两套时间表,一套是学校的上下课铃,另一套是赵启航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皱眉、什么时候翻书比平时重。第二套时间表比第一套更准,他走在自己脑子里,分秒不差。
……
但赵启航上高中之后,跟初中有些不一样了。
林越能感觉到。以前赵启航的冷淡是均匀的、恒定的,像冬天零下几度的气温,你知道它就这样了,穿够衣服就行。
可上了高中之后,赵启航的冷变成了忽高忽低的,有时候连着好几天比初中还温和,会主动问他一句"今天的题做了吗",甚至有天中午在食堂主动帮他打了碗汤。但有时候又突然冷下来,一整天不跟他说话,他放在桌上的早餐原封不动地放到中午,下午被值日生收走扔了。
林越对这种变化毫无办法。他试过主动说话,赵启航"嗯"一声就把头转回去了。他也试过沉默,赵启航就更安静了,两个人坐在食堂里各吃各的,中间隔着一整个桌面的距离。他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有一回连着三天赵启航都没怎么理他。那三天林越每天买早餐、打饭、擦桌子、整理课本,每一件事都照常做,但赵启航像一堵墙,所有的东西放上去都不反弹。第三天晚上他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坐在床边发了半个小时呆,最后掏出手机给赵启航发了条消息:"哥,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他等到凌晨一点才睡着,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摸手机。没有回复。
他照旧买了早餐到教室,把豆浆和包子放好,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赵启航七点十分来,看了桌上一眼,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林越一直悬着的那口气终于放下来了一点,但还是不敢贸然开口。
赵启航喝完豆浆,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经过林越座位的时候停了一步。"昨天的化学卷子给我看看。"
林越赶紧从书包里翻出卷子递过去。赵启航接过来翻了一下,还给他,走了。就三个动作、一句话,但林越攥着卷子的手松开了。赵启航跟他说话了。好了。一切正常了。
后来他慢慢摸出了一点规律。赵启航的忽冷忽热跟他自己没关系,起码大部分时候没关系。有时候是因为考试没考到第一——虽然年级前三在别人看来已经很好,但赵启航自己不满意。
有时候是因为家里的事,有次他在走廊里听到赵启航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一句"我说了不回去",然后就挂了。那天赵启航一整天没理人,第二天又恢复正常。
林越把这些都记在心里。他不问,不探究,只是记住。赵启航考砸了的那天他买早饭的时候多买了赵启航最喜欢的那家茶叶蛋,放在包子旁边。
赵启航打电话那天气压低,他什么都没说,默默把桌面的书本都摆得更齐了一点,把笔袋里的笔都削好。他能做的就这些,不多不少,像一道背景色。
可他心里还是患得患失。每次赵启航冷下来的时候他都控制不住地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他烦我了""是不是以后都会这样"。那些念头像一群蚊子在他脑子里嗡嗡飞,他赶不走,只能等赵启航自己回暖。
赵启航不理他的时候他就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表面在看书,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耳朵竖着听赵启航那边的动静——翻书声、拉开椅子的声音、往外走的脚步声。每一丝动静他都捕捉,在脑子里拼凑出赵启航在干什么。
有一回赵启航冷了他五天。那五天里林越瘦了三斤,食堂打饭的时候手抖把汤洒了一点在托盘上。第五天下午体育课,赵启航打篮球的时候扭了一下脚踝,林越从操场那边跑过去蹲下来看他脚踝的时候,赵启航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跑什么。"
林越蹲在地上,手指悬在赵启航的脚踝上方不敢碰。"疼不疼?要不要去医务室?"
赵启航低头看着他的发顶,沉默了两三秒。"不疼。"
但林越还是去了医务室借了冰袋回来,用毛巾包着放在赵启航脚踝上。他蹲在旁边,低着头捏那个冰袋的角,然后听见赵启航在上面说了一句——
"你以后不用买早餐了。"
林越猛地抬头看他。赵启航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目光落在远处操场上跑动的同学身上,好像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林越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厉害。"我……"
"我早上在家里吃过了,你买了也浪费。"
赵启航的语气平平淡淡的。林越蹲在那儿,手里还攥着冰袋,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说"不浪费",想说"我乐意",但那些话冲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赵启航说了"不用",他就只能"嗯"。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