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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梦想 暗中的手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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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他果然没有再买早餐了。每天早上路过早点铺子的时候他脚步会慢一拍,然后拐进店里买一个自己吃的包子,拎着走进教室,经过赵启航座位的时候不停留。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吃完那个包子,喝一杯白开水,开始早读。
赵启航七点十分到。他桌子上什么都没有了。
林越低头背书,背了好几遍都没背进去。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样也好,省钱了。可他脑子里控制不住地想赵启航早上在家里吃什么,他妈做早餐还是阿姨做,赵启航喜欢喝粥还是牛奶。那些念头像一根细线牵着他的心,线那头系在赵启航身上,扯一下他就疼一下。
他不买了,但每天早上还是会在那个时间醒过来。生物钟调不回去了。
……
高一下学期分文理的时候,林越选了理科。赵启航也选的理科,他在选科表上看到赵启航的名字跟自己填在同一个格子的时候,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高二之后课业更重了,但林越的成绩反而稳住了。他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每天早上比别人早到四十分钟刷题,晚上比别人晚走四十分钟整理笔记。他底子本来就扎实,初中的基础打得好,高中的知识虽然难但他肯下苦功夫。
第二次月考他考进了班里前五,年级前三十。班主任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了"进步显著的同学",林越低着头,耳朵红红的,余光看到赵启航的方向,赵启航在低头做题,头都没抬。
但他知道赵启航听见了。
高二下学期的时候,学校组织了职业规划讲座。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台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讲大学专业的选择和未来发展方向。林越坐在后排,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划拉。他前面几排坐着赵启航,赵启航的桌面上摊着一张大学列表,重点圈了省政法大学的名字,旁边画了两个字——"商科"。
林越看到那两个字的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省政法大学。临江市最好的大学之一,法律和商科两个专业都是全省排名前三的水平。赵启航要读商科,以后接家里的生意。他知道赵家的远航集团在临江市是什么分量,也知道赵启航走的每一步路都是规划好的,不需要他自己操心。
可他自己的路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他成绩好,班主任说过他这成绩报省政法大学的法律系提前批有希望。法律系一直是他心里隐约的目标,没跟任何人说过,但他自己在心里悄悄掂量过很多次。
他喜欢法律,喜欢那种严密的结构和逻辑,更喜欢它在纸上构造的公平。他在诉求中心做志愿者的时候见过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人间事,他想学的就是怎么把那些事厘清楚。
但还有一个原因,他不敢承认。
省政法大学在临江市。赵启航以后也会在临江市。远航集团的总部就在这里,赵启航读完书回来,会留在这座城市。
"我想跟他一直在一起",这个念头从初中第一天就种下了,这么多年越长越大,长成了一棵他遮不住的树。他盯着笔记本上"法律系"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翻过一页,在新的一页上写"省政法大学提前批——法律系",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临江市"。
他知道赵启航也会看到那张表。招生办会把志愿统计表汇总到各班发下来确认,赵启航是班长,那些材料要经过他手。林越填完提前批志愿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紧张,他怕赵启航问他"你为什么报这个",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但赵启航什么也没问。那天下午班长把志愿表收上去,林越交表的时候多看了赵启航一眼,赵启航正在低头整理手里的材料,面不改色地翻到他的表,扫了一眼,放到那一摞的最上面。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林越觉得自己的紧张有点多余。
后来有天中午吃饭,赵启航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报政法了。"
林越筷子顿了一下。"嗯。"
赵启航夹了一筷子菜,嚼完咽下去。"分够吗。"
"模考过线了,提前批应该稳。"
赵启航没再说话。但林越注意到他放下筷子之后,把面前那本专业指南翻了翻,翻到政法大学的页面停了一下。就一下。赵启航合上书,站起来去还餐盘了。林越坐在位子上,心里涌上来一股热乎乎的东西。
他想,赵启航看了那页。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看了。林越觉得那就是默许了。他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跟自己说"那就这样定了",然后把那本关于政法大学的宣传册从桌斗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册子封面印着校园的照片,四月的樱花大道,粉色花瓣落了一地。他看着那片粉色想,如果他考上了,就能留在临江市,能在赵启航在的城市读四年书。毕业之后也许还能留在临江市工作,还能见面,还能一起吃饭。
"跟赵启航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然后低头在志愿确认栏那个方框里端端正正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不知道的是,那张表后来被人动过。他也不知道,此刻坐在他前面那个正低头翻书的少年,曾经在那张确认单上停顿了很久。窗外四月的风把樱花瓣吹进走廊,落在窗台上,粉色的,柔软得像一场骗局的前奏。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此刻的林越不知道。
……
五月下旬,高考前最后两周。
教室里的倒计时牌翻到了"14",黑板上每天换新的复习安排,每个人桌面上都摞着半人高的卷子和习题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气味,像所有的神经都被拉到最紧的一根弦。
林越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摊着一本政治背诵提纲,嘴里默念着知识点。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堆满的卷子上,纸张边缘卷着毛边,有的地方被他反复翻了太多遍都起了毛。
他昨晚只睡了五个小时,眼下挂着淡淡的青色,但精神还好。模考的成绩一次比一次稳,班主任上周找他谈话,说提前批希望很大,让他最后两周稳住就行。
"林越。"班主任经过他的座位,拍了拍他肩膀,"你的提前批报名材料教务处那边说有点问题,让你今天下午去一趟。"
林越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不知道,你去问就知道了。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去确认一下。"
林越"哦"了一声,心里隐约浮起一点不安,但很快压下去了。提前批的材料他准备了很久,户口本、学籍证明、成绩单、推荐信,每一样都认真核对了,应该不会有问题。他中午吃完饭跑了一趟教务处,负责老师翻了翻电脑,说"你的材料里有一份副表没交,就是那个家庭信息补充表,你没填"。
林越站在教务处门口想了半天。家庭信息补充表,他确实记得这张表,但他交的时候再三确认过装进牛皮纸袋了。他回教室翻了书包,又翻了课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那张表的底稿。后来他从班主任那儿又领了一份新的,重填了一份交上去。
"行了,这次齐了。"教务处的老师把表收进去,"你放心,不影响提前批审核,就是补个材料的事。"
林越从教务处出来的时候松了一口气。他走在走廊里,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光柱里的灰尘慢悠悠地浮动着。他步子轻快了一点,回教室的路上经过了公告栏,上面贴着全校优秀毕业生候选名单,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排在法律方向那栏的第三个。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回教室继续刷题了。
他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余光扫到赵启航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本商科专业介绍。赵启航手里捏着一支笔,目光停留在某一页上,很久没翻。林越坐下来翻开卷子,低头写了两道选择题,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抬头往赵启航那边看了一眼,赵启航已经翻页了,面容平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那天下午放学后,林越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吃饭,经过走廊的时候听到两个教务处的老师在说话,声音不大,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那个提前批的材料,七班的……"
"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一份副表漏了,已经补上了。学生自己来补的。"
"行,那就没问题了。"
林越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往深处想,只觉得教务处的老师办事挺负责的。他去食堂打了饭坐下来吃的时候,赵启航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吃到一半赵启航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接电话,走了两步远了,林越听见他说了句"嗯,弄好了"。
很短。然后赵启航挂了电话走回来坐下,继续吃饭。
林越没在意。他当时正低着头翻一道错题,满脑子都是"这道题怎么做"。他一点都没有把这几件事串到一块。他怎么会想到呢。
六月一号那天,学校发了最后一批确认函。提前批志愿的确认单让每个学生核对签字,林越拿到自己的那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姓名、考号、报考院校和专业,全部没问题。他确认了三遍,每一遍都是一样的结果。他签了字交回去。
那天下午他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空。六月了,天蓝得很透,云一朵一朵的,像洗过的棉絮。他想起四年前九月的那天第一次走进初中的教室,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在角落里缩着。
现在他坐在这间教室里,窗台上放着他的复习资料和一本翻旧了的政法大学招生简章。他看着窗外,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哥。"他回过头,看向赵启航的方向。
赵启航正在收拾书包,闻言偏头看他一眼。
"考完了咱们去吃什么?"
赵启航看了他两秒。"随便。"
林越笑了。他转过头继续看窗外,嘴角还翘着。他想这个暑假一定很长很好,他要跟赵启航一起过,他们要一起等录取通知书,一起去政法大学和商学院的新生报到。他要把那四年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完,过得仔仔细细的。
他完全不知道,教务处那个电脑的文件夹里,他的档案上有一道被修改过的痕迹。那道痕迹很浅,浅到只有经办人自己知道。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
高考那两天临江市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雷雨。
六月七号早晨天阴得厉害,林越五点就醒了,站在宿舍窗前往外看,外面灰蒙蒙一片,雨还没下,但气压很低,闷得人喘不上气。他吃了两片面包喝了一杯水,把准考证、身份证、文具袋装进透明文件袋里,又检查了一遍,然后背着包出门了。
考场在临江市第三中学,离学校四十分钟公交。他到的时候考点门口已经站满了人,乌泱泱的,家长比考生还多。有人撑着伞在雨里站着,有人拿着保温杯跟孩子说话,有人拿着小扇子扇风。
林越一个人站在人群外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收到两条消息,一条是班主任发的"加油",一条是老刘叔发的"小越好好考"。
没有赵启航的消息。他等了几分钟,又锁了屏。
入场铃响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雨终于下来了,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考点的操场上,把红色的跑道洇成深红色。他跟着人群走进教学楼,找到自己的考场和座位,坐下来,把文具袋放在桌角。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第一门语文,他深吸了一口气,翻到作文题那页,看了一遍题目,脑子里先浮现的不是素材,是四年前在初中走廊里赵启航弯腰帮他捡那支笔的画面。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停了两秒,然后被他按下去,提笔开始写了。
后面几科考得都很顺。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比他想象中简单,理综的卷面干净整洁,英语他提前二十分钟做完了检查了一遍。最后一科考完的铃声响起时,他坐在位子上没动,看着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浅浅的晴光。
他走出考场的时候脚步轻飘飘的,书包里装着最后一科用过的笔,笔尖已经磨秃了,可他舍不得扔。他摸出手机,看到赵启航的消息在五分钟前发过来的,就三个字:"考完了?"
他站在第三中学门口的梧桐树下回了一条:"考完了。哥你怎么样?"
"还行。"
林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他一路走着回公交站的路上步子越走越快,书包在背上颠着,像初中那会儿跑着去给赵启航买豆浆一样。他上了公交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景往后退,临江市的楼、树、红绿灯、天桥、路边摆摊卖水果的小贩,一切都普普通通的,可他看什么都觉得好看。
他想了很久这个暑假要做什么,想了一圈最后只有一个念头——明天要跟赵启航吃顿饭。好好吃一顿,不用赶着回教室上自习的那种。他掏出手机给赵启航发了条消息:"哥,明天出来吃饭?我请你。"
消息发出去,他靠在公交座椅上闭上了眼。车晃晃悠悠地开,六月的风从开着的车窗吹进来,暖和和的,带着刚下过雨那种湿润的土腥气。他闭着眼,嘴角一直翘着。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大学生活了——政法大学的樱花,教学楼,图书馆。
赵启航的商学院在城东,离政法不远,坐地铁四站路,半小时能到。他算过很多次了,从上学期就开始算,四站路,半小时。他周末可以去找赵启航,一起去市里吃好吃的,或者赵启航来找他。
他想了那么多。那么好。每一幅画里都有赵启航。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把所有的课本和卷子都从书包里倒出来,摞了一摞放在桌角。他对着那摞书看了好久,然后从抽屉里翻出政法大学的招生简章,翻到樱花大道那页,在照片旁边的空白处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等我。"他用指尖点了点那个笑脸,然后合上册子塞进抽屉最里面。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临江市的万家灯火在远处亮成一片暖黄的光。林越坐在窗前,看着那片光,心里像盛满了什么东西,晃晃悠悠的,快要溢出来。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赵启航发来的"还行",把那条消息设置成置顶,然后放下手机躺到了床上。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很久没睡着。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高兴了。高兴到睡不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一个月之后他就会知道,他所有的那些"想了很久"的画面,一个都不会成真。
但现在他还不知道。他还在黑暗里笑着,想着明天跟赵启航吃饭的时候要点什么菜。他想赵启航爱吃辣,他想点那家川菜馆的毛血旺。他记得那家店的毛血旺赵启航吃了两碗饭。他什么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