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淖与玫瑰》浓情下午茶

12、莫名落榜 崩溃

　　七月下旬，录取结果出来的那天，临江市进入了入夏以来最热的一段日子。气温蹿到了三十八度，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鞋底。

　　林越坐在宿舍里，电扇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省政法大学的录取查询页面，网址他输入了不下十遍，每一次按"查询"之前他都要深呼吸一口。

　　第一遍，页面加载。他输了自己的考号和身份证号，点击查询。屏幕转了几圈，弹出一行字："未查到您的录取信息。"

　　他以为输错了，又输了一遍。还是那行字。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都是湿的。他拿起手机又查了一遍。

　　这次换了个方式，他查了省政法大学提前批的录取分数线公告，公开的页面上一行一行的专业名称后面跟着分数和名次，法律系的最低录取分跟去年差不多，比他的高考分数低了几分。

　　他看到那个分数线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又拿起来，重新查了一遍自己的成绩。总分没错，每一科的成绩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加起来就是那个数，比政法大学提前批法律系的分数线高出了七分。七分。他反复算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是一样的结果。他过了线，高了七分。

　　可系统显示"未查到您的录取信息"。

　　他深呼吸了几下，又查了一遍。还是那行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外面是临江市灰蒙蒙的午后天空，几朵云悬在那儿一动不动。他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子前坐下，又查了一遍。

　　这次他查了"省政法大学提前批录取名单公示"，页面加载出来一长串名字，按专业和考号排序的，法律系那栏下面的名字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三遍。

　　没有他的名字。

　　他坐直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翻到提前批的征集志愿那一栏看了看，又翻回录取名单，又翻回查询页面。来回翻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没有他。他查不到。他没被录取。

　　他想给招生办打电话，但今天是周六，没人接。他想给班主任打电话，手指按到通话键又松开了，他不知道说什么。他想给赵启航打电话，但他看到赵启航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天发的"出来了"，他还没来得及回。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电扇吹出来的热风打在他脸上，他感觉不到热了，好像周身裹了一层冰凉的东西，把他的知觉都隔在外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捏着手机，指尖泛白，压得太用力了。

　　他站起来，在宿舍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他重新打开那个查询页面，输入考号和身份证号，点击查询。屏幕转了两圈。那行字又弹出来，一模一样。

　　"未查到您的录取信息。"

　　他把手机轻轻放到桌上，然后弯下腰，额头抵在桌面上。桌面很凉，木头被电扇吹得有点降温，他抵着那块凉意，闭着眼睛。过了很长时间，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很慢很慢，一下一下的。

　　他没哭。他只是觉得脑袋里空空的，像有人把他脑子里所有关于政法大学的东西都抽走了。樱花大道、教学楼、图书馆、四站地铁的半小时、周末的饭。

　　那些东西他想了两年，想了无数遍，像搭积木一样一层一层搭起来，搭成一座结结实实的塔。然后有人抽走了最底下那块。

　　塔塌了。什么都没剩下。

　　他在桌子上趴了大概二十多分钟，然后直起身来。他给班主任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班主任在电话那头"喂"了一声，声音有点犹豫，像知道他要问什么。

　　"老师，"林越的声音很平，"提前批的录取名单出来了，我查了，没录上。我分数过了线的。"

　　班主任沉默了几秒。"林越，我也刚看到公示名单，确实没有你。我这边联系了招生办，还没回复。按理说过线了应该是稳的，可能哪里出了问题——你先别着急，我周一再帮你问问。"

　　林越"嗯"了一声。"好。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有点白，但没哭没肿，看起来跟平时差不多。他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拿毛巾擦干了脸，然后回到桌前坐下来，把手机翻开又看了一眼赵启航的聊天框。

　　他想跟赵启航说点什么，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他最后发了三个字："哥，没录。"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赵启航没有立刻回。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把窗户推开了。窗外热浪涌进来，混着楼下食堂的油烟味和远处马路上的车鸣声。他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热风扑在脸上，他闭上眼睛。

　　他想不明白。他分数够了，材料也补了，签字也签了，没有任何遗漏。他想了所有能想到的原因，但脑子里只有一个结论：他被刷了。可能是今年报的人多，可能是提前批缩招了，可能是他的面试分不够——可分数线比他的分数低，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赵启航回了。"我过来。"

　　林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回了一个"嗯"。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站在窗户旁边，看着宿舍楼下的梧桐树在热风里摇晃叶子。蝉声聒噪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像永远停不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后来有人敲了宿舍的门，他转身去开，看到赵启航站在门口。赵启航穿的是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有汗，显然是一路走过来的。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林越，什么也没说。

　　林越侧了侧身让他进来。赵启航走进宿舍，在这个九平米的小空间里站定，扫了一眼桌面——那台还亮着查询页面的手机，旁边摊开的政法大学招生简章，简章上那张樱花大道的照片被他翻得起了毛边。赵启航的目光在那本简章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在林越的椅子上坐下来，抬头看着林越。"说。"

　　林越站在他对面，靠在桌子边沿。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声音挤出来的时候有点哑。"分数够了，没录。查了三遍了，名单上没有。"

　　赵启航沉默地听着。林越又说："班主任说周一帮我问问招生办，可能是哪里搞错了。"他说完那句之后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可是我查了名单，真的没有我。"

　　赵启航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日光灯嗡嗡地响，电扇吹着他的衣摆轻轻晃。他看着林越，眼睛里有林越读不懂的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就算政法没录，你分数也不低。别的学校能走。"

　　林越摇了摇头。"我想去政法。"

　　赵启航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林越面前，两个人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赵启航比他高半个头，这会儿低头看着他，林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凉凉的。赵启航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像初中那年他从刘威面前把林越叫走的时候那样。

　　"还有别的路。"

　　林越低着头，盯着赵启航衬衫的第二颗扣子。那颗扣子缝得端端正正的，白色的线脚细密齐整。他盯着那颗扣子看了好几秒，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他怕自己一抬头，眼眶里的东西就兜不住了。

　　赵启航的手在他肩膀上多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周一我陪你去招生办。"

　　"好。"

　　赵启航走了之后，林越坐在床边，把那本政法大学的招生简章从桌上拿起来，合上，放进了抽屉最里面。他合上抽屉的时候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力推到底。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电扇还在转，嗡嗡嗡的，热风裹着他。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凌晨三点多他坐起来，翻出手机又查了一遍录取结果。还是那行字。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闷着他的呼吸，热乎乎的，他把自己闷在里面，闷了很久。

　　他始终没弄明白为什么。他后来也没有弄明白。

　　……

　　周一一早，林越跟赵启航去了省政法大学的招生办公室。

　　招生办在行政楼三楼，走廊又长又暗，墙壁刷着淡绿色的墙裙，地板是水磨石的，走上去有回声。林越跟在赵启航身后，攥着书包带子，手心全是汗。

　　招生办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老师，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赵启航敲了敲门进去，直接开口说"请问提前批法律系的录取是怎么回事，我们的分数够了，名单上没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