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淖与玫瑰》浓情下午茶

3、跟班、保姆 微不足道的

　　他没有扔掉。

　　那一天是九月三号。临江市的夏天还没有结束，窗外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亮，知了在树上不停地叫。教室里静下来，有人翻开课本，有人趴着睡觉。林越坐在角落里，偷偷看向左边靠窗的那个位置。

　　那个人姓赵。他后来从贴在墙上的座位表里看到的——赵启航。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用指尖在桌面上描了一遍那三个字的笔画，描得很慢很慢。

　　他不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的人生就跟这三个字缠在了一起。缠了很多年，缠得血肉模糊，再也分不开了。

　　但那是后来的事。

　　此刻的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坐在九月阳光照进来的教室里，偷偷看着一个干净的背影，心里生出一丝微弱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暖意。像溺水的人在水底看见头顶有一线光。

　　他伸手攥住了那一线光。

　　"哥。"

　　他没有喊出声，只是在心里又叫了一遍。然后低下头，把课本翻到第一页，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

　　第二天一早，林越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到学校。

　　他以为早点到就能避开刘威那些人。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同学趴在桌上补觉，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摆在桌角。昨天被刘威踹歪的桌子他已经搬正了，桌面上用橡皮擦过，被他擦得干干净净。

　　他坐在位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上课铃响。

　　七点二十分，教室开始有人陆陆续续地进来。七点三十五分，刘威推门进来了。他今天换了一件红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根不知道真的假的银链子，嘴巴里嚼着口香糖，一进门就往林越这边瞥了一眼。

　　林越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课本上的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刘威没走过来。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时不时发出笑声。林越不敢抬头，一直盯着课本，盯到眼睛发酸。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念课文的时候声音平板得像在念菜单。林越跟着翻书，余光一直留意着左边。刘威坐在隔了两排的位置，一直在底下玩手机，没往他这边看。

　　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课间的时候他去接水，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子又歪了。这次不光桌子歪了，桌斗里被人塞了一团脏兮兮的抹布，上面沾着黑乎乎的油渍。他把抹布拎出来扔进垃圾桶，把桌子搬正，坐回位子上。

　　他没去找刘威。也没告诉老师。

　　他学会了。

　　第三节课是数学，老师讲二元一次方程组，在黑板上写了一大串推导。林越认真地抄笔记，刚抄完一行，一颗纸团从后面飞过来，砸在他的后脑勺上。纸团弹到桌面，滚到地上。他没回头，弯腰去捡，动作太快，脑袋磕在了桌沿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攥着纸团坐直了。身后传来压低了的笑声——刘威那帮人的。

　　他把纸团塞进口袋，没有打开看。

　　中午放学铃一响，教室里呼啦啦地站起来一片人，刘威那几个人勾肩搭背地往外走，经过他座位的时候，刘威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像拍一只苍蝇。"喂，乡下来的，吃完饭别忘了买水，一人一瓶啊。"

　　林越坐在位子上没动。等人走光了，他才站起来，把口袋里的纸团掏出来展开。

　　上面画了一个猪头，猪头下面写着"林越"，旁边还有一排歪歪扭扭的字——"克死你爸的扫把星"。

　　他把纸揉成团，捏在手心里，捏了很久。

　　下午第一节课前，他去小卖部买了三瓶水，放在刘威和他两个跟班的桌上。刘威回来看到桌上的水，笑了一下，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噗"地吐在地上。

　　"你买的什么水？这么难喝。"

　　林越站在自己座位上，攥着笔没说话。

　　刘威把那瓶水"哐"地放到林越桌上。"倒了。重新买。"

　　林越拿起那瓶水，走出教室，倒进走廊尽头的洗手池里。水哗哗地流进水槽，他看着瓶里的水越来越少，像看着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流走。他拎着空瓶子又去了小卖部，掏了两块钱，重新买一瓶。

　　回到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已经响了，他把水放到刘威桌上，刘威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那一整个下午他都没抬起头来。课本上的字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他盯着那些笔画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记住。

　　晚上放学他最后一个走。把桌子搬正，用抹布把桌面擦了干净，又把桌斗里的垃圾清了清。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灯管发黄，照得整个教室白惨惨的。他把书包背好，走到门口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往靠窗那边看了一眼。

　　赵启航的位子。桌面干净，课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一只黑色的笔袋摆在正中间。今天一天他都没怎么注意到赵启航在不在教室。

　　他收回目光，走出了教室。

　　回家的公交车上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外临江市的街景飞快地掠过去，霓虹灯、烧烤摊、骑电动车的人。他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被路灯映成一格一格的光。他想起来了。今天数学课上他被纸团砸到的时候，好像有人往后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很短，短到他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记得这个。

　　……

　　第三天的事是下午第二节课后发生的。

　　那天最后一节是自习，林越去了一趟厕所回来，发现自己的桌子被彻底掀翻了。课本和练习册散了一地，文具盒摔开了，笔滚得到处都是。桌面一角被他用圆珠笔写了名字的地方，被人用黑笔划了个叉，笔芯戳穿了桌面上的贴纸，留下一个洞。

　　刘威坐在后面一排，翘着腿看着他。

　　"桌子倒了，捡起来不就行了。"

　　林越蹲下去，一张一张地捡自己的课本。语文课本的封皮被踩了一个灰扑扑的鞋印，他用手拍了拍，拍不掉，就用袖子擦了擦。有个同学从他身边走过去，不小心踩到了他的练习册，他也没吭声。

　　他把东西都捡起来摞好，又把桌子扶正。扶到一半，刘威站起来，走过来一脚踹在桌腿上，桌子"哐"一声又倒了，桌面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间，几个同学看过来，又低下头做自己的事。

　　林越站在倒地的桌子旁边，手还悬在半空中。

　　"我说了，"刘威低下头看着他，"捡起来不就行了。你捡东西能不能快点？挡路了。"

　　旁边两个人笑了。刘威往前迈了一步，林越往后退了一步。他后脑勺撞到了什么东西，一回头，发现后面是张课桌，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英语书。他再往后退，后背挨上了桌沿，桌腿往后挪了寸许，桌面的东西晃了一下。

　　他偏过头，对上了赵启航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抬起来看着他的，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不耐烦，只是看着他。赵启航坐在这张桌子的后面，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他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课本上方，大概是在做题，被林越撞过来打断了。

　　林越的脸一下子白了。

　　"对、对不起……"他浑身僵硬地转过身去，弯腰要扶赵启航的桌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手刚碰到桌角，手腕就被人攥住了。刘威从后面揪着他的后领把他拽开，力气很大，他被拽得往后踉跄了两步。"你他妈能不能别烦人家？自己跟个垃圾似的，走到哪儿撞到哪儿。"

　　林越被他拽得站不稳，膝盖磕在了旁边凳子的横梁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刘威松了手，又推了他一把。他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墙边的储物柜上。"哐"的一声闷响，震得柜门都弹开了一条缝。

　　"你哑巴了？"刘威走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话啊。"

　　林越靠着储物柜，双手垂在身侧，指甲抠进掌心。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疼，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刘威抬手在他脑袋上扇了一下，"啪"的一声，不重，但很响，教室里那几个低着头的人全都抬起了头。

　　林越偏了一下头。耳膜嗡嗡地响。

　　"行了，"刘威把手放下来，拍了拍他肩膀上不存在的灰，"把桌子扶起来，以后自觉点，听到没有？"

　　林越点了点头。

　　刘威"啧"了一声，带着身后两个人回了自己的位子。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被另一个"嘘"了一声。林越靠着储物柜站了好几秒，才慢慢走回自己倒在地上的课桌旁边。

　　他没去扶桌子。

　　他蹲了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后背靠着墙，冰凉的瓷砖隔着薄薄的校服抵着他的脊椎。他在黑暗里闭着眼，耳朵里嗡嗡的声音慢慢退下去，退到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

　　"喂。"

　　一个声音响在他头顶。很近。林越猛地抬起头，看见赵启航站在他面前。赵启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座位上起来了，手里拿着他那本英语书，低头看着他。少年站着，他蹲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地的课本和一支滚到远处的圆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