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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冷矜贵的少年 忍不住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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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经过柳河路的岔口时,林越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那条路通向几十公里外的柳河村,他小时候住了整整六年的地方。
七岁那年秋天,他妈把他送到爷爷家。
他记得那天特别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袖口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冻得通红。他妈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把他驮到村口,从车后座把他拎下来,对等在路边的爷爷说"爸,人我送来了,您看着办吧"。
爷爷沉默地接过了他的行李——一个蛇皮袋,里头装了两身换洗衣服和一双他妈在集市上买的胶鞋。他妈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车链条吱呀吱呀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土路尽头扬起的尘土里。
他站在村口没动。爷爷低头看了他一眼,用粗糙的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走吧,回家。"
柳河村不大,百来户人家,沿着一条小河分布。爷爷奶奶住的是土坯房,三间,一间灶房一间堂屋一间卧房,房顶铺着青瓦,有几块碎了,下雨天会漏水。奶奶在灶房里烧火做饭,见他来了,从锅里捞了一个红薯递给他,什么也没说。
他在柳河村住了六年。
爷爷奶奶不怎么跟他说话,但也没打骂过他。爷爷每天下地干活,奶奶操持家务,他上村里的小学,放学回来帮着割猪草、喂鸡、挑水。村里的小孩一开始还跟他玩,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什么,就不跟他玩了。有人在泥地里朝他扔石子,说"你克死你爸,你妈不要你"。
他跑回家问奶奶,奶奶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沉默了很久,说"别听他们胡说"。
他没再问过。
小学毕业那年,镇上的初中撤了,柳河村的孩子都要去市里读中学。他妈跟爷爷打了一通电话,第二天就骑着一辆新的电动车来接他。六年过去,他妈胖了一点,烫了头发,穿一件红毛衣,坐在电动车上冲他招手。"走了,回家。"
他收拾好东西——六年下来东西反而比来的时候还少,几本书、一支没水的钢笔、两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奶奶在灶房里没出来,爷爷在院子里坐着抽旱烟,看他背着书包走出来,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好好读书。"
他点点头。那是爷爷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上高中那年爷爷走了,他回去奔丧,奶奶一个人坐在堂屋里,跟前摆着一碗凉透的面条。他喊了一声"奶奶",奶奶抬起头来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灵堂的白蜡烛。
"你回来了。"
他点点头,在奶奶身边坐下来。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回到城里的那个暑假,他住在家里。说是家,其实就是一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客厅小得摆不下沙发,他妈和林强各住一间,他睡客厅的折叠床,晚上收起来白天撑开。
林强那时候已经上职高了,白天不在家,他妈在附近一个服装厂上班,早出晚归。他一个人在家,没钥匙,早上出门晚上才能进。有时候他妈回来晚了,他就坐在楼道里等,坐在冰凉的台阶上,书包搁在膝盖上,等到天黑透,楼道里的灯忽明忽灭。
有一回他妈回来得特别晚,他在楼道里等了四个多小时,饿得胃疼。他妈推门进来看到他坐在那儿,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不自己弄吃的"。
他没说他没有钥匙。他妈也没问。
后来他养成一个习惯——什么都不敢开口要。饭桌上只夹离自己最近的菜,衣服小了也不说,作业本用完了正反两面都写满才敢买新的。他在家里像一道影子,走路都贴着墙根,尽量减少自己占用的空间。
中考前填志愿,班主任找他谈话,说以他的成绩能上临江市最好的重点中学。他把志愿表拿回家给他妈签字,他妈正在给林强补衣服,头都没抬。
"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自己签了字。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他妈正在做饭,把信封扔在茶几上说了句"考上了就行"。林强从里屋出来翻了翻,说"哟,重点中学啊"。他妈在厨房里应了一声,说"那你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你哥"。
林越把录取通知书叠好,塞进书包最里面那层。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从影子里走出来了。
……
临江市第一中学在老城区的东北角,一扇铸铁大门,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校牌。开学那天林越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排字,书包带勒得肩膀疼。
他穿着他妈在夜市给他买的白衬衫,三十块钱两件那种,领子有点歪,袖口的线头没剪干净。裤子是林强穿旧的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脚上一双回力帆布鞋,刷得很干净,但鞋帮已经开胶了。
他低着头走进校门。
教学楼是新的,五层,走廊里贴着白色瓷砖,光可鉴人。他按照分班表找到初一三班的教室,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他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不敢往桌斗里塞。
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说着话,有人穿着名牌运动鞋,有人背着耐克的书包,有人用最新款的文曲星。他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件领子歪了的白衬衫和一双开胶的帆布鞋。
第一节课班主任点名,喊到"林越"的时候他站起来应了一声,声音太小班主任没听见,又喊了一遍,他提高了一点声音。班里有人笑了,不知道在笑什么。他坐下来,耳根发烫,低头翻课本假装在看书。
课间的时候他去上厕所,回来发现自己的桌子被人踹歪了。课本掉在地上散了一地,有一本被踩了一个脚印。他蹲下去捡,刚捡到一半,有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诶,转学生吧?"
他回头,看见三个男生站在他身后。中间那个最高,剃着板寸,校服外套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黑T恤。刘威。他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
"我……我是。"
"你桌子里我放了个东西,你看见没?"刘威用下巴指了指他的桌斗。
林越往桌斗里看了一眼,里面多了一团揉烂的废纸。他拿起来,纸团散开,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农村来的土狗"。
他攥着那张纸没说话。
刘威笑了,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怎么着,不认识字啊?"
那一巴掌不重,但声音很响。旁边几个同学看了过来,又移开目光。林越站在原地,手里的纸被他捏得发皱。他感觉所有人的视线都从他身上滑过去了,像滑过一件不值得停留的东西。
"以后给我跑腿听见没?"刘威又推了他一把,"买水,打扫卫生,你干不干?"
他没回答。刘威不耐烦了,抬手又要扇他,他本能地往后一退,后背撞上了一张课桌。课桌晃了一下,桌面上一个笔袋掉在了地上,几支笔滚出来。
他回过头,看见桌后坐着一个男生。
那男生靠窗坐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肩膀上。他穿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干干净净的,袖子卷到手肘。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笔袋,又抬头看向林越。他的眉很淡,眼睛却很深,瞳孔黑得像浸过水的墨。
林越嘴唇哆嗦了一下。
"对……对不起。"
那男生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笔,然后抬起眼看向刘威。
"有点吵。"
就三个字。声音也不大,语气甚至是懒散的。但刘威脸上的表情变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朝身后那两个男生使了个眼色,竟然真的往后退了一步。
"走了走了,自习课了。"
三个人一哄而散。
林越还站在原地,后背贴着那张课桌的边沿,整个人僵住了一样。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笔袋,赶紧弯下腰去捡,一支一支把笔捡回去,又用袖子擦了擦笔袋上沾的灰,小心翼翼地放回桌角。
"谢……谢谢你。"
那男生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书了。他桌面上摊着一本英语原版书,比林越见过所有的课本都厚。他没回应林越的谢谢,像没听见一样,只是翻了一页书。
林越站在旁边不敢动。过了大概十几秒,那男生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桌子。"
"啊?"
"你的桌子歪了。"
林越扭头一看,自己的课桌被刘威踹歪了三十度角,桌斗的方向斜对着过道。他慌忙去搬正,搬了两下没搬动,桌子腿卡在瓷砖缝里了。
他使劲拽了一下,桌腿划拉一声,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叹气。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压住了他的桌面。
"别动了。"
那男生站起来,弯腰把他的桌子一抬一挪,轻轻松松摆正了。然后又坐回去,翻了一页书。
林越看着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哥。"
那男生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他。
林越被他看得脸发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那个字。他只是忽然觉得,这个人坐在阳光里的样子,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干净的、远的、像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男生看了他两秒,又低下头去翻书了。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桌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林越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在桌斗里摸到了那张揉烂的纸,偷偷团了团塞进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