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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噩梦惊醒 窒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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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
林越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来回拧。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市民诉求中心后面的员工宿舍,九平米的单间,墙皮剥落,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他伸手摸了一把额头,全是冷汗。
梦里那些画面还在眼前晃。有人把他的头按进水池里,冰凉的水呛进喉咙;有人在笑,笑声尖锐地扎进耳膜;还有一双手掐着他的脖子,越收越紧,他拼了命挣扎,却连喊都喊不出来。
还有别的。更不堪的。他不愿意去想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梦里的具体内容像水一样从他脑子里流走了,只剩下那种窒息感——黏稠的、挥之不去的窒息感,像被人捂住了口鼻,又像沉在深水里,四周全是黑暗,找不到出口。
躺了将近二十分钟,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他撑着床沿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赵启航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聊天列表里,最后一条对话还停留在三天前,他发了一个"好的",赵启航没有回。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枕边。
窗外天还没亮,宿舍楼里安安静静的。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鼾声,楼下有野猫在叫。林越赤脚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十月底的风灌进来,带着枯叶和尘土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明天还要上班。他已经连续三个月全勤了,一天假都没请过。但他还是不想睡。
他站在窗前站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之前,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手机——赵启航还是没发消息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
下午五点四十分,林越把最后一份来访记录归档,合上文件夹,对正在收拾桌子的同事点了点头。
"林越,今天走这么早?"坐在对面的周敏抬头看他一眼,"不像你啊。"
"有点事。"
"行,那你先走。明天张姨那个案子我还得找你帮忙看看。"
"好。"
他脱下工牌挂到墙上的挂钩上,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市民诉求中心在临江市老城区的临华路上,一栋灰扑扑的五层小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暗灰色的水泥。门口的牌子上写着"临江市市民诉求接待中心"几个字,掉了一个"求"字,一直没人修。
他走到公交站台,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通话记录,今天下午两点多打进来的,备注是"妈"。当时他在接待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老太太拉着他的手哭诉儿子不给她赡养费,他没接。等忙完再看,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他没回拨。
但他知道那个电话是什么意思。他半年没回去了。上次回去是五月份,待了不到四个小时就走了。他妈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从头到尾没问他一句工作怎么样,吃得好不好。只有他哥林强回来的时候,他妈才从沙发上站起来,说"强子回来了?饿不饿?妈给你热饭。"
公交来了,他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是临江市一成不变的晚高峰,堵成一条长龙的车流、灰蓝色的天、路边亮起来的霓虹灯招牌。他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
拨号音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喂?"王秀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你下班了?"
"刚下班。您下午打电话了,我忙着没接。"
"哦。"那边顿了一下,"你哥今天回来,我买了排骨。你晚上回来吃饭吧,半年没见你了。"
林越捏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我……"
"咋了?你有事?"
"没有。几点?"
"六点半。你赶紧的,别等菜凉了。"
王秀芬说完就挂了,没等他回答。林越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把屏幕按灭,揣回兜里。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在老城区狭窄的街道上穿行,他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凉,硌得太阳穴有点疼。
他其实知道回去会是什么样。
但他还是在中途下了车,拐进路边的超市买了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他妈上次提过一嘴,说楼下超市的牛奶贵了五毛钱。他记着呢。
……
老小区的楼道灯坏了很久,一楼的声控灯完全不亮,二楼的闪几下就灭。林越拎着东西摸黑上了四楼,在401门口站定,还没来得及掏钥匙,门就从里面开了。
王秀芬站在门口,身上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耷拉在耳边。她看了林越一眼,目光在他手里拎的东西上停了一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侧了侧身。
"进来吧。洗手吃饭。"
林越"嗯"了一声,弯腰换鞋。玄关很小,他的运动鞋和门口那双黑色皮鞋挤在一起——那是他哥的。客厅里传来电视声,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刚响起来。
"小越回来了?"林强从沙发上站起来,冲他笑了笑。林强比他大四岁,个子也比他高半头,剃着极短的寸头,脖子上一根粗金链子明晃晃的。他穿着件黑色T恤,领口敞着,露出胸口一小截文身。"好久不见啊,大忙人。"
"哥。"
"行了别站着了,吃饭。"王秀芬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在桌上摆好。三菜一汤,排骨炖萝卜、炒青菜、西红柿炒蛋、一碗紫菜汤。林强已经坐下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妈你手艺还是好"。
王秀芬笑了一下,在林强旁边坐下,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好吃多吃点,你瘦了。"
林越在桌子对面坐下来,自己盛了一碗饭。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沉默地吃着。
吃了没几分钟,王秀芬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你那个工作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行还是不行?你半年没回来,也不打个电话,我跟你哥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忙。诉求中心那边事儿多。"
"忙?"王秀芬嗤了一声,"你有什么可忙的?一个接待员,坐那儿听听人家诉苦,有什么可忙的?"
林越捏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林强在旁边打圆场:"妈,小越干的是正经工作,你别这么说。"
"我怎么说了?我实话实说。你当初要是读了那个什么政法大学,现在也不至于在那种地方待着。你爸走得早,你二叔当年就说过,你八字硬,属羊克父,果然……"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又抬起来,"你看看你哥,人家在工地上干几年,现在自己承包活路了,一年挣的钱顶你五年。你也得想想以后,总不能一辈子给人跑腿吧。"
林越把一口饭咽下去,喉咙里有点堵。"我挺好的。"
"你挺好的?你二十八了,对象呢?你看隔壁单元老周家的闺女,比你小两岁,人家孩子都会跑了。你再看看你……"
"妈,"林强打断她,"吃饭说这个干什么。"
王秀芬看了林强一眼,把嘴边的话咽回去,到底又加了一句:"我这是为你好。你属羊,本来就命硬,再不赶紧成家,往后更难。我可不想你一辈子……算了不说了,吃饭。"
林越端起碗,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妈跟邻居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这孩子克死了他爸,我可不敢留在身边,送他奶奶那儿去吧,好歹是他亲爷爷奶奶,不能把他怎么着。"
那年他七岁。
他妈嫌他命硬,嫌他属羊克父,嫌他长得像他爸,看一眼就让她想起死人。他爸是车祸走的,大货车侧翻,驾驶室整个压扁了。出殡那天林越就站在灵堂门口,他妈哭得站不起来,亲戚们都在劝。有人指了指他,说"这孩子别往前站了,冲撞"。
他不知道什么叫冲撞。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妈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小越?小越?"林强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放下碗,"我吃好了。"
"就吃这么点?"王秀芬扫了一眼他的碗,还剩大半碗米饭,"你减肥啊?"
"不饿。"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王秀芬摆了摆手:"放那儿吧,你哥难得回来,我待会儿洗。"
林越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把碗放回了桌上。"那我先走了。"
"这就走?"王秀芬皱眉,"你才待了多长时间?"
"明天还上班。"
"行行行,走吧。"她没站起来送,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你那两箱牛奶下次别买了,超市打折的时候我买过了。"
林越站在玄关换鞋,听见林强在背后说"妈你对小越别老这样"。王秀芬回了句什么,电视声音太大他没听清。
他把门带上,楼道里黑漆漆的。他站在四楼的楼梯口停了几秒,然后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蹲了下来。
什么都没想,就是忽然觉得腿软。
黑暗里他蹲了很久,直到楼下传来脚步声,才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加快脚步出了单元门。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小区里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地上投出一圈一圈黄惨惨的光。
他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打开赵启航的聊天框。手指悬在输入栏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公交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