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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寻药引 只是…还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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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英忽然想起,她曾在闭关的山洞中找到自己刻下的字迹。
“眼见非实。”
谁说亲眼所见的,就是真实?她能看到亮起的火把,反而被绕进了障眼法中。那么方才火光明灭的刹那,她所看见的唐长老的身影,究竟是幻境外的真实,还是另一重障眼法。
贞英长久的沉默令绥绥察觉到些许异样,垂首问道:“你怎么了?”
“我……”贞英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与哪吒和孙行者一道的经历她只同山上的小妖们讲了。绥绥那时不在,不知后来有没有传到他耳中,于是只简单解释道,“方才火把暗下去的片刻,我看见那些牢房里还有旁人,其中一个我好像识得。”
“但是火光又亮时,那景象便消失了,”贞英抿了抿唇,“彷佛是幻象。”
绥绥没有问她看见的究竟是谁,偏过头略思索片刻,只道:“待我们出去之后,尽量找一找,若那个人真的被抓了,便救他出去。”
他的语气沉稳,尽管身上有伤、他们面临的环境也堪称诡谲,但绥绥似乎丝毫不为所动,像是毫不怀疑他们一定能找到出路一样。
转念一想,贞英也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就算抓他们的幕后之人可能是妖怪,至少目前也只能借助凡人之力。既然是凡人所为,大抵伤不到他们二人的性命,又有何惧?她听乌羽讲了不少人间流传的志怪故事,从来只有人怕妖怪,没听说有妖怪怕凡人的。
想罢定下心来,开始思索如何才能从眼前这空无一人的障眼法中脱身。
“既然我们是被眼前所见的景象迷惑了,若想从此地脱身……”贞英迟疑道,“难道只能闭上双眼循着本能走?”
绥绥点点头肯定道:“不错,这是个法子。”
贞英不愿在此地久留,当下便道:“那我们走吧。”
说罢扶起绥绥的左臂,阖上双眼,向前踏去。
黑。全然的一片漆黑。
若按照常理来说,这条走道上点了那么多火把。即使他们闭着眼前行,靠近火把时也应当觉得眼前有些亮光,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完全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况且闭上双眼后,只靠两条腿也很难走出直线。若不是真的撞见了鬼,凡人常说的鬼打墙也是源出于此。若陷入雾气或深林中,无从判断方向,便如同遮起双眼前行。两条腿的短长总有细微的差别,走着走着便会不自觉偏向一侧,再走下去便开始兜个大弯,最终走回原地。
这牢房中的走道并不宽,大抵能容纳四个人并排行走。按理来说她和绥绥并行,闭上眼睛不能笔直行走,早该撞上两侧牢房的木栏才对,可是如此走了许久,却没有碰到任何障碍。
彷佛他们正行走在空无一物的旷野中。
贞英的手心渐渐渗出了些许汗水,被她不着痕迹地蹭掉了。黑暗如有实质般攥住了她的心肺,不由得想起昨日绥绥带着她施展遁地之术,土木山石在他们面前破开又在身后合围,似乎稍有不甚他们便会被封死在群山中,窒息而亡。
那时她并不觉得忐忑,如今却感到恐惧。剥夺视力后,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她只觉汗毛竖起,怀疑自己和绥绥正主动走向异兽大张的口中。
贞英的眼睫略颤了颤,几乎抵制不住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诱惑,想要睁开双眼。
右肩忽然一沉,被压上了不轻的分量。原是绥绥支撑不住一般地趔趄了一下,大半个人倚靠在她肩上。
贞英刚想察看他的情况,耳边却传来一阵痒意,绥绥几乎是贴在她脸侧急促道:“别睁眼。”
他的话语声细若蚊呐,但贞英听得出语气中的焦急之意。他一向是从容的,哪怕受了重伤后也能不急不徐地同她分析形势,这般急切的情态可以说是破天荒了。
就在贞英愣怔的片刻,她的身侧忽然刮过一阵风。并不是妖物来去时刮起的那种劲风,更像是一个人从她身边跑过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甚至她能感觉得到,跑过去的像是一个只到她腰际的孩子,所以那阵风才如此轻微。
“咯咯咯……”
不知从何而来的笑声掠过耳畔,那笑声也像是孩子发出的,天真无邪不具恶意,只是在一片漆黑中陡然浮现,仍旧难掩诡谲。
他们的脚步仍未停下,几乎是机械般不断地向前走去。贞英敏锐地察觉到脚下的触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原本有些残破凹凸不平的地面,变成了平整规矩的砖石。
她迟疑地问:“我们……出来了?”
绥绥主动停下了脚步,尽力站直身子,为贞英减少些许负担。
虽然没有睁眼,但她莫名能感觉出,绥绥点了点头。
“那我们一起睁眼?”贞英试探着伸出一只手向身侧摸去,重新又摸到了牢房外的粗粝木栏,“三、二、一……”
眼前骤然一亮,让贞英觉得有些不舒服。绥绥抬手用袖子遮了遮,这才好些。透过衣料的单薄处,贞英发现每个牢门外挂的不再是火把,而是附了灯罩的油灯。
他们已经不在刚才那处地牢了。
待适应这处的光线后,贞英示意绥绥放下衣袖,仔细环顾四周,而后陡然一僵。
这里的牢房不再空无一人。正相反,这里的每间牢房都挤了七八个囚徒。更怪异的是,这些囚徒全都是未及总角之年的凡人孩童。此刻都瞪大眼睛看着贞英和绥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俩右手边的囚室里关着的都是女孩儿,左手边都是男孩儿。贞英不知道在这些孩子们的视角中,自己和绥绥是如何出现在这条走道上的。倘若他们脱离此前的幻境后凭空出现在这里,这些凡人孩子对此感到震惊乃至恐惧,也是正常的。
良久,这些孩子们终于打破沉默,窃窃私语起来。
右边囚室最靠近牢门的女孩儿一个箭步蹿回去,眉眼间难掩喜悦,但仍压低声音对同伴说:“看!是仙人!仙人来救我们了!”
旁边的几个孩子听了也露出喜色。其中一个年级最小的孩子牙还没长全,被另一个大孩子抱着。听了这话咿咿呀呀地要挣开怀抱,想跑到牢门这边来看一看仙人长什么样子。
抱住她的大孩子却不放手,扫了贞英二人一眼,谨慎道:“那国丈捉我们来,说是为了帮助君王成仙。就算这两个真是仙人,也不能说明仙人都是好的、都肯帮我们。倘若他们和国丈是一伙的呢?”
这话说完,其他孩子也觉得有几分道理,表情又变得愁苦起来。胆子小些的更往牢房里面藏了藏,似乎怕被贞英打开牢门捉走。但还是有一两个不死心的,用满怀希冀的眼神小心地看着他们俩,希望能被“仙人”救走,从这囹圄中脱身。
贞英和绥绥对视一眼,面面相觑,他们都不大明白这些孩子说的是什么意思,话中提及的“国丈”又是谁。
有心想问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走近两步却见那些孩子慌张地退开,彷佛怕被她吃了似的。
她眼珠骨碌碌一转,计上心来,尽量和善地微笑道:“我和仙友乃北极玄武帝君座下,前来西牛贺洲,寻访仙山洞府,一时迷路落脚于此。敢问小友们,此处是何地呀?”
这回轮到那些小孩子们面面相觑了。这番云山雾绕的话他们听得半懂不懂,但大概明白贞英与那‘国丈’并无干系,不是他派来的。
方才那个年长谨慎的女孩子大着胆子回答道:“见过仙人。此地乃比丘国国都,又名小儿城。”
这与方才她和绥绥的猜测大致相同,只是没听说过这国都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儿城”的别名。
比丘一词源出梵语,大意指的是僧侣和尚。比丘国大抵是因为上下遵奉佛法,才以“比丘”为名。只是不知这小儿城有何意?
见他们二人沉默不语,一众孩子也十分忐忑,一个劲儿地盯着贞英和绥绥看。既担心他俩一股烟又飞走了,又期盼着能将他们救出去。
只有那个牙还没长全的孩子感觉不出这紧张的气氛,咽了下口水,咿咿呀呀地说:“仙,仙人,带小宝出去,出去玩。”
贞英动了恻隐之心,但又不知道这些孩子是因为什么被关在此处。正要开口询问时,绥绥忽然站得更近些,低声问她:
“你方才说在火光明灭时看见的故人,可在此处?”
这里都是孩子,唐长老自然不在这几间牢房中。贞英摇摇头,绥绥思索片刻对那些孩子道:“我们去看看监牢的守卫何在,你们等在此地,不要害怕。”
绥绥在陷空山时对待众妖一向是冷淡的态度,说大家噤若寒蝉也不为过。但此时他对这些孩子的口吻却堪称亲和,略微安抚了他们的忐忑心情,眼巴巴地看着贞英和绥绥走远了。
“我们将这里都走过一遍再下定论,”绥绥似乎恢复了一些精神,对贞英平静道,“小孩子一时说不明白。倘若你方才所见是真的,我们便向你那位故人问一问情况,再作定夺。”
两人继续向前走。除了最开头的十几间牢房关押的都是孩子,其余的关着的看上去都是普通囚犯,三四人关在一间,大多在稻草和单薄的被褥间昏沉躺着,没人向他们俩投来多余的一瞥。
贞英的心中略沉。虽然目前为止他们还未在这里撞见看守卫兵,但既然这些囚徒对外间的脚步声并不感到好奇,说明这里平日还是有守卫巡逻的。
绥绥大概也想到了这一层,正要对她说什么,她却突然在转角后左手边的牢房里看见了熟面孔。
这不正是那位面皮白净的唐长老。
唐长老靠坐在牢房的墙角处,身形算得上松弛,并不是规矩板正的趺坐之态。他阖着双眼,一边拨着手上的佛珠,只是动作并不规律时快时慢。有时半晌都不动一下叫人以为他睡着了,有时有一连拨过三四颗珠子。
贞英立刻拉住绥绥的衣袖,指了指唐长老向他示意:“找到了。”
绥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怪异,问道:“你说的故人……就是那个和尚?”
他为何是这个反应,难道绥绥从前也认识唐长老?可是若不是前些日子莲花洞那一番遭遇,唐长老原本连她都不认得,又怎会同绥绥有交集?
她便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绥绥摇摇头说自己从前并没见过他,但神情仍有些微妙。
唐长老这时也察觉到门外站着的并不是巡查的卫兵,睁眼向他们看来,脸上立刻显露出惊喜的神色,“怎会是贞英姑娘?”
她正要答话,转角处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来者有三个人,正匆匆向这里跑来,估摸着是守卫终于察觉到他们俩搞出的动静,前来捉人了。
绥绥松开她的手臂勉强站直,用眼神询问她是不是要将这几人撂倒。贞英看他这副逞强的样子,连忙摇头,忽然计上心来,拉着他歪倒在唐长老这座牢房的门前。
装晕。
绥绥有些不解,但还是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待那几个卫兵跑过转角,一个不防,险些被他们俩横陈于地的身体绊个跟头。
为首的那个士兵好不容易站定,有些恼羞成怒的模样,恨恨踢了他们两脚。
方才卧倒时,贞英很有技巧性地倒在了绥绥身前,遮住了他的大半身子,所以这几脚基本也都落在了她身上。她没觉得很痛,只是怕绥绥本就受了伤,再跑起来或多挨点磋磨容易一命呜呼。
“果然还是有点本事的,竟然从下面那层跑出来了!”方才踹人的士兵骂骂咧咧几句,又和同僚商议起该如何处置这两人。
“把他俩再关回去?”年轻的小兵提议,“毕竟上面特意嘱咐过的,让上面知道他俩跑出来过也不好。”
为首的听到这话点点头,但脸上却满是不情愿,“下面那个鬼地方……你们谁把他俩押回去?”
这话一出,几个人面面相觑,又七嘴八舌地谦让起来。下面那层牢房颇为诡异,即使他们知道进入和离开之法,还是觉得太过邪门,没有十万火急的事儿谁都不愿意下去。
几人絮絮叨叨半晌也没个结果,为首的卫兵不耐烦道:“一到要用你们的时候都往后躲。算了,先把他们就近关起来吧,之后国丈问起再说,若是国丈忘了更好。”
这回几人都说好,利索地拿出钥匙串打开旁边的牢门,拖着绥绥和贞英的肩膀丢进去,很快又落了锁。
刚好将他们和唐长老关在了一间房中。
处置好后又转过头对唐长老殷勤一礼,笑道:“国丈吩咐过了,长老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一定满足。待长老想开了有意一叙,我们国丈随时恭候。”
一旁的僧人听了却没什么反应,甚至都没睁开眼睛,仍在不紧不慢地拨弄手中的佛珠,“与国丈该说的话,昨日在朝堂上都已说尽了。贫僧无意再叨扰,只愿再见国君一面。”
“国君……”几个卫兵露出为难的神色,“国君近日圣躬违和,正在后朝养病,不见外臣,恐怕要让长老好等了。”
“无妨,”唐僧沉静的面色不改,似乎他此刻正身处驿馆而非监牢,“贫僧等着便是,亦不忘为国君诵经祈福。”
几个士兵见他软硬不吃,对了个眼神,终于离开了。绕过拐角后还能听见有人啐了一声,骂了句“敬酒不吃吃罚酒”,似乎也无意压低声音。
唐僧倒是没什么反应,继续拨着手头的珠子。空寂的牢房中,只有珠串相互碰撞的哒哒声格外清晰。
过了有一盏茶的工夫,那哒哒声终于停下。唐僧略带笑意地开口:“贞英姑娘还不起身,该不会是睡着了罢?”
贞英这才拉着绥绥起身,笑着向他问好:“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上长老。”
面上虽笑着,她心中却有一丝奇怪的感觉,彷佛有一缕思绪自识海中掠过,她却没有抓住。
其实她与唐长老不过只有一面之缘,再度见面时竟都身陷囹圄,想来也有些好笑。
还未来得及说话,一旁忽然响起柔媚的女声:
“长老竟在监牢中偶遇故人,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啊?”
贞英心头一惊,这才发现这间牢房中除了唐长老,还有另外一人。
那女子靠坐在最里侧的墙角中,整个人笼在阴影里。许是唐长老和女子为了避嫌,两人几乎坐在囚室的对角,难怪他们一开始都没发觉。
唐长老笑道:“他乡遇故知,自然是该喜的。虽然又多了一人身处监牢,但也多了一位友人一同商议计较。在姑娘看来,难道不是喜事吗?”
那女子笑了几声,站起身走出阴影,“我亦甚喜。”
说罢又对贞英和绥绥行礼,“见过两位,我曾是国君的妃嫔,二位唤我梁姬便好。”
她生得冰肌玉骨,皮肤雪白,眼睛如两丸水银,灵动天然。即使身着布衣,也无损她的美丽。她身上别无装饰,只有耳朵上坠了翠绿色的耳珰,映着她明亮的眼眸,十分合衬。
贞英便也行礼,又对绥绥解释唐僧的身份,“唐长老是自东土而来的得道高僧,欲往西方而去。”
既然绥绥说没有见过唐僧,贞英便也没将话说得太明白。她心知妖怪间久闻那个欲往西方求取真经的僧人,传说吃下他的肉可以长生不老。他们师徒几人一路来的艰险多半是因为这个传言。此前与孙行者和唐长老初识,她是跟着哪吒一同去的,因此便被当成了“自己人”对待。
只是贞英心里明白,他们师徒一行对妖怪十分忌惮。虽然她觉得绥绥必不屑于所谓的长生之言,但那位梁姬的身份亦不明晰,还是不要透露太多为好。
自打进了这间牢房,绥绥便格外沉默。他平日里话也不多,除了挑山上众妖的错处,其余时候也很少多言。但贞英觉得他此时的沉默格外不同。她同唐僧问候时,绥绥径自找了个角落坐下,并不同他们搭话。梁姬开口时他也并不抬头看这位美人,只盯着足尖,似乎在放空出神。
贞英心下奇怪,但也不能当着那两人面问他缘由,只好假作无事发生,好像他平日里也如此乖僻似的。
她对唐长老和梁姬简单讲述了此前的经历。只说是在自己庄子上视察时被捉来的,又问他们两人为何会在这监牢中。
唐僧笑道:“贫僧已与梁姬尽述前情,不若由梁姬同二位讲一讲吧。”
“也好。”贞英点点头,她刚好也想探一探梁姬的底细。将僧人和女子放在一间牢房中,这一点本身就足够奇怪,更不要说这女子还曾是国君的妃嫔。
梁姬盘膝坐下,从容开口讲起了自己身上的遭遇。
“我原本是一个花匠的女儿。我的父亲在行宫任职,是修剪花木的一把好手。我从小跟着父亲在行宫长大,对百草习性亦是烂熟于心。国君励精图治,很少来到行宫安歇修养。我当时便希望长大后能接下父亲的担子,也在行宫侍奉花草。虽然谈不上大富大贵平步青云,但能安安生生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已经很好了。”
这样的希望后面,总免不了要跟一个“但是”。贞英心下叹息,一边用余光去看绥绥。他似乎仍在出神,不知有没有在听梁姬讲话。
只听她又道:“三年前,国君携夫人驾临行宫。夫人在花园游逛时无意间看到了我,便向国君引见。待国君回到都城,就将我带上了。”
“国君专宠夫人一人,因而我多数时候更像是夫人的婢女,侍奉左右。从前我和父亲住在行宫,对都城的轶闻所知不多。如今进了宫,才听说了夫人的来历。”
“夫人形容娇俊,貌若观音。只是后宫最不缺的就是美人。我渐渐得知,原来夫人年初时才进宫。夫人的父亲乃是一名道人,将夫人进献给国君。自夫人得见于国君,便得君王青眼,三宫六院的女子俱不愿一顾。比丘国以‘比丘’为名,自是尊崇佛法。但国君将夫人的父亲封为国丈后,日日与其辨经,如今已改修道法了。”
说到这里,绥绥终于回神,与贞英对视一眼。曼荼罗花的利润不似往年,恐怕根源在此。虽然比丘国并未灭佛,但上有所行,下必效之。国君改修道法,臣子与百姓自然也闻风而动了。虽然禅寺的数量一时未必减少,但所行法事相比从前必然更收敛些,曼荼罗花自然不像以往那么风靡了。
解开了心头一惑,贞英的精神也振奋了些许,扯了扯绥绥的衣袖,双目灼灼听着梁姬继续讲下去。
“这些变化都十分微妙,乍一看也并不紧要。只是年月匆匆而过,才显露出这变化的端倪。
从前国君日日上朝,与臣子们共商国是。有一回他与夫人夜游花苑,更深露重感染了风寒。
按照以往,只要不是病重得起不来身,国君都会坚持着上早朝。但那一回夫人温言相劝,希望国君以身体为重。国君于是半推半就应了下来。
后来不上早朝的次数渐渐多了,有时国君不在,便将要紧的事务交托国丈一并处理。再到后来,国君也觉得这般十分清闲,便只每月开一次大朝会,其余时间都同夫人在后宫或是行宫游乐。
前些日子唐长老来访,需入朝照验关文。若非恰好赶上了本月的大朝会,恐怕还要在驿馆等上大半个月才能面见国君。”
唐僧听到此处倒是一笑,轻松道:“早等或是晚等,都是躲不开的。那天凑巧拜会了国君,如今不还是在这牢中耽搁了吗?”
梁姬与唐僧俱是一笑。贞英心下思索,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为昏君易,做明君难。若只是任由那国丈架空比丘国国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算什么稀罕故事。只要那国丈不竭泽而渔大肆敛财,这比丘国亦不会一夕之间倾覆。
怕只怕……
梁姬继续道:“国君与夫人日日寻欢作乐,渐渐‘有心无力’。为求解法,国君渐渐喜爱上炼制丹药。国丈修道日久,于此大有心得体悟,给了国君不少指点。国君一向为人慷慨,也常常将炼制的丹药分给宫人食用。我素来不喜此道,但见周围的女使们服下后面色红润,除了身上略有发热外,倒也无甚坏处。”
“但就在不久前,国君的身子突然恶化下去,整日昏沉着,只能清醒两三个时辰。服下汤药饮食后,很快都会呕出来,甚至有时还会呕血。
宫中御医都看不出所以然,朝野上下一时人心惶惶,因为国君虽登基已久,但至今膝下无子。若是骤然驾崩,无人能继承大统,免不了又是一场大乱。比丘国才安生三十余年,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
这时惟有国丈胸有成竹,对国君道,此乃他寿数如此,药石罔医。但国丈手中有一海外丹方,乃有延寿之效,服后千年不老。
几十年修道间,他已遣人在十洲、三岛将各种药草采来,即日便可炼就。只是……还缺一味药引子。”
贞英忽然想到了什么,沉声问:“药引是何物?”
梁姬笑了笑,眼中却满是怅然哀愁。
“药引是,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的心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