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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障眼法 像是死而复 ...

  •   贞英醒来时,只觉得头脑昏沉双臂酸涩。下意识尝试挣动了几下,才发现手臂被绑在身后,整个人歪倒在地动弹不得。

      头上扎了层黑布蒙住眼睛,勒得她双目涨痛。额角枕在冰冷的砖石上,倒缓解了一些痛楚。

      她深吸几口气平复心绪,回忆起昏迷前最后的画面。绥绥既然叫她逃走,想来与意图加害的歹人并不是一伙的。他们吃完饭后才中的招,现下嫌疑最重的便是隋老伯和许阿婆。

      但是……

      在村人眼中,贞英和绥绥便是雇用他们的东家和帐房先生。陷空山待他们大抵算得上宽厚,她在村中行走时也并未察觉到他们的抵触怨气。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原因,使得与绥绥关系格外亲近的许阿婆一家想要加害他们二人呢?

      贞英一时想不出答案,便也不再钻牛角尖,当务之急还是脱离困境。她勉强翻了个身,用手肘支撑着地面,腰身扭着骤然发力,终于坐直了身子。

      双足也被捆缚着,一时不能站立起来。她心中有几丝懊恼,早知道就应该多向绥绥或是哪吒多讨教些招式法术,而不是纠缠于自己遗失的记忆。倘若能熟练用起术法,如今也不会如此狼狈了。

      只是事已至此,懊恼也是无用。她先沉下心来感受这间囚室的环境。

      这里的地面铺得粗糙,高低起伏不平,不像是间常住人的屋子。贞英的双手虽被捆着,手指倒还勉强能动一动,于是在身边的地上摸索了一圈,抓到了两粒和枣子差不多大小的石头。

      她试探着向前方丢出去一颗石子,石子很快撞到什么,发出“噗”的一声。这声响有些沉闷,不像是撞到了墙壁,反而像是……

      撞到了肉身上。

      难道,这间囚室里还有旁人?

      贞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似乎正为了应和她的猜想,这一空间中忽然多了另一种沉重的吐息声。那个活物似乎呼吸起来十分费力勉强,单听那吐息声,颇有种出气多进气少的感觉。

      不知另外那活物是囚徒还是负责看守她的人。贞英不动声色地转向那个方向,又深吸了一口气。鼻端除了这间囚室无处不在的阴湿霉味,还掺杂着一种源自植株的清香气味。

      是曼荼罗。

      贞英沉吟片刻,最终决定死马当做活马医,试探着开口唤道:“绥绥?”

      那个沉重的呼吸声突然停了片刻,而后传来含糊的咕哝声,半晌才吐出两个清晰的音节:“……是我。”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与绥绥平日里冷淡自持的嗓音大不相同。贞英仍将信将疑,那边传来很大的摩擦声,正向贞英这里磨蹭过来。大概他也手脚被缚,不能自如行动,只好撑着地面挪移。

      “你……”

      还没等贞英将疑惑问出口,眼前蒙住的黑布便被解开了。她眨了两下酸涩的眼睛,才看清自己身处一间牢房的正中,而绥绥正跪坐在她面前。

      只是他的模样令她一时失语。

      绥绥周身的狼狈,比她只能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然她暂时失去了闭关前的记忆,并不知道从前还是个小狐狸的绥绥是什么样子,但作为陷空山掌事的绥绥一向是从容镇定的。

      就她的观察来看,陷空山对于众妖并无太多严苛的约束。除了不得随意伤害凡人,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外,没有什么必须要遵守的规矩。每个妖尽可发展自己的天性,譬如乌羽喜爱说书,便常常泡在山下的茶馆里;辛夷喜爱栽花,便总是见她在园圃中,衣裙上沾了不少泥土。

      只是绥绥……她看不出他除了工作外还喜爱什么,总是衣不染尘的模样。除了那次在他的本子上发现的狐狸涂鸦,竟全感受不到周身的活气。明明是年轻俊秀的样貌,却比隋老伯还像个老头子。

      只是当下,绥绥从来整洁无皱的衣衫上多了一大滩漆黑的污渍,那污渍不像是在地面蹭上的,反而更像……

      “你受伤了?!”

      绥绥略垂着头,她一时不能看见他的眼睛。绥绥的双手没有捆缚,只在脚踝上套了副枷。他闷咳了几声,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只支撑着挪动到她身后,将捆住她手腕的绳子解开了。

      双手终于自由了,贞英连忙自力更生,将自己脚上的绳子也解开了。手脚久不过血,如今像是几块冰一样冷。

      她搓了搓双手正要说话,肩背忽然一沉,绥绥脱力般倒了下来。她只好咬牙挺直脊背将他撑住,转过身子扶住他肩臂,将他轻靠在墙上。

      绥绥的双眼略阖,神智似乎略有些涣散。贞英只好自己检查了他的周身状况。

      绥绥手脚并无外伤,胸前大片的血渍着实奇怪。贞英细细摸索了半晌,才发现那些血源自一道极细的创口,伤处位于绥绥的右肋上两寸。按这个位置估计,恐怕是……刺破了他的肺。

      贞英恍然大悟,方才之所以听到那阵格外沉重的呼吸声,便是因为这个凶险刁钻的伤口。涌出的血堵住了气道,才让绥绥无法清晰地发声。

      似乎察觉到她的起伏心绪,绥绥忽然按住她的手,缓了几口气才低声道:“我没事……这点儿伤,死不了。你醒了就,就好……我带你出去。”

      他如今这副模样,肯定无法自如行动。贞英思索片刻,从头上拔下那支铁簪,俯身去拨弄他那副脚枷的锁扣。

      一边为了转移他的注意,随口问道:“是谁要害我们?”

      她本没指望听到什么答案,没想到绥绥虽仍闭着双目,却十分肯定地道:“比丘国。”

      比丘国?

      贞英晃了晃脑袋,努力从头部的钝痛中扒拉出来昨日许阿婆谈起的往事。她说起经年的战乱,说起战乱中丧命的小儿子,说起战乱中与隋老伯的相遇。绥绥说比丘国才建立三十年,那场战争是前朝亡国之战,亦是比丘国建立的缘由。

      还有许阿婆提起的……十四岁便从军、在比丘国国都都颇受大官赏识的邻居牛家二小。

      她全都明白了。

      “许阿婆隔壁的邻居,并不是‘恰好’回来探亲的。”

      绥绥轻轻点了点头,“他们就是冲着你我而来。”

      不知为何,贞英忽然松了口气。她和绥绥所中的迷药应当下在隔壁邻居“热情”送来的卤鸭中,许阿婆和隋老伯对此应当是不知情的。

      手中铁簪反复捅着锁眼,贞英又拿起锁扣摇晃了几下,终于勉强将那副脚枷打开了。绥绥身上有伤,即使移除了束缚,也很难有大的动作。或许正因如此,关押他们的人才没有将绥绥的手也绑起来。

      待绥绥顺了半晌气儿,贞英才又开口:“捉我们的,是人还是妖?”

      “不知,”绥绥终于睁开眼睛,嗓音仍有些含混,“但我猜想,多半还是人。”

      贞英点点头,这与她的猜测一样。倘若捉他们的是别处洞府的妖怪,不妨直接比拼功力法术将他们捉来了事,何必这般迂回地跑到凡人的村子里下药。况且方才绥绥说他肺上的伤并不攸关性命,倘若是妖,大可以拿出更下作的手段逼迫他们现出原形,而非用对待凡人的法子捆住手脚。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还有另一种可能,“或者……是比丘国中有妖物潜藏,因而要借着凡人的手成事呢?”

      绥绥愣了片刻,思索道:“不无可能,所以我们既要防着人,也要防着妖。方才你还没醒时,我已大概探察过。这处地牢虽看着简单,但四壁内里都嵌了横竖七八层砖石,或许还专门请道人做过法,不能在此施展遁地之术。当务之急是找到地牢的出路,其他再作计较。”

      “好,”贞英利落应答,又握住他左腕和手肘,“我扶你起来,我们快些出去。”

      绥绥顿了片刻。他身上的伤虽然不伤及性命,但确实让他行动艰难,因此也没时间扭捏,将半个身子的重量交托给贞英,两人一起向牢门口走去。

      牢门上的锁简单到甚至有些简陋。贞英怀疑哪怕是拿把锤子用力一锤,也能把这锁打开。只是手头没有锤子,于是仍用铁簪如法炮制,将门上的锁也撬开了。

      她在撬锁时,绥绥只能倚在牢门上才能勉强站直。贞英拔下那支铁簪后,发丝便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半张侧脸。绥绥有片刻出神,而后在袖中掏了掏,拿出一根青色的发带递过去。

      低声道,“将头发扎一下吧,免得麻烦。”

      贞英一想觉得也是。虽然他俩在这间牢房里折腾了半晌,也没见有看守的兵卒闻声前来查看,但也不能说明整座地牢里都没有守卫。倘若一会儿碰上了要准备逃命或是打斗,被薅住头发了可不行。

      于是将发带接过去道了声谢,用手指将散落的发丝梳了梳,重新扎回脑后。再将铁簪夹在指缝里,用袖子遮住大半截。这是她现在仅有的能用来保命的东西,可得小心收好了。

      她搀扶着绥绥向外走去,一连路过数个牢房都空无一人,整座监牢像是个巨大的坟茔。他们两个在其中缓缓移动,像是死而复生的两缕亡魂。

      一时说不清是碰到狱卒更可怕,还是空无一人更可怕。绥绥在一旁始终一言未发,她略偏过脸看去,发觉他双眼仍半阖着,额上冷汗涔涔。想来那道伤口虽不致命,但痛楚却绝不饶人。

      贞英便放缓了步子。两侧的牢房俱是空空如也,但每个牢房门前都点了一支火把,跳动的火光连成一线,晃得她有些眼晕。

      火把的光倒还不至于损害她的眼睛,只是这里处处透着诡异。牢房的锁已经他们两人身上的束缚堪称松散,但却又严谨地布置了限制遁地的法术。其他牢房内既无狱卒,走道中又无看守,那又为何要点着这许多火把。

      除非……

      “不对,”绥绥突然开口,“这里……这里不对劲。”

      两人顿住了脚步。

      绥绥仍没有睁开眼睛,只皱着眉问道:“阿英,你带我走的是直线吗?”

      “是,”贞英答,“这里只有一条路,没有分岔。”

      说完才觉得有些怪异。自从她说了自己想不起闭关前的往事后,绥绥似乎从来没有再这么唤过她了。

      绥绥似乎没觉得这称呼奇怪,反握住她的手沉声道:“我方才闭着眼跟随你走路,除开视线的干扰,其他感官更敏锐些。我觉得脚下这条路略微左高右低,并非完全平直。我猜……我们在兜圈子。”

      贞英也阖上双眼,一时并不能感觉出脚下的高度错落。想来是那差别过于细微,只有走出一长段路才可能察觉。

      “我明白了,”贞英指着一旁牢房门上插着的火把,“他们并不是好心点上这些火把为我们照亮,而是这些火光本就是障眼法的一部分,用以迷惑我们的眼睛,以为自己走的是一条直路。”

      这就是他们身上的捆缚松散还没有守卫的原因。这一层牢狱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迷宫。

      他们重新审视起这条长长的走廊。从方才关押他们的那间牢房出来,两人少说也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却仍没走到尽头。在地下开掘如此大的空间,对于凡人来说需耗费的人力物力难以计数。

      倘若两人是在兜圈子,这处空间实际并没有那么大,就更说得通了。

      正在这时,两侧跳动的火光突然同时闪动了三下。明暗交替之间,长长的甬道彷佛忽然改换了模样。脚下的砖石不变,两侧牢房内却多了憧憧身影,又在重新亮起的火光下消失无踪。

      贞英忽然一抖,用力抓住绥绥的手,抓得他几乎有些疼痛,有些不解地向她看来。

      火光的明灭之间,她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唐长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障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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