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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我非我 ...

  •   和贞英的想象差不多,许阿婆是一个非常慈祥的老人家。

      她和绥绥走进院子时,阿婆正坐在门前的矮凳上择菜。听到脚步声才迟钝地抬头,她眯缝着眼睛打量了半晌,琢磨了好一会儿,终于将手头的菜梗放下,惊喜地起身招呼。

      “小隋来了啊,”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殷勤地引他们进门,“这回英娘子也一起来了?唉真是……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好叫老隋提前去市集上买条鱼回来。不行,我得去叫他回来!”

      贞英和绥绥连连摆手,他又连忙道:“方才我们碰见阿伯了。阿伯要上山采药,如今多半已爬了许久,再找人去叫实在太过折腾。阿婆稍坐,我们就是来喝碗水,不能久留。”

      阿婆却不买他的账,拉着他们俩的手坚决道:“你和英娘子白日在村子里转转,我是不管的。但到了日落时,必须回来阿婆这里吃饭,听到了吗?”

      绥绥同她无奈地对视一眼,只好先点头答应了下来。

      招呼贞英和绥绥坐下后,许阿婆进了堂屋找出一小袋茶叶,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对儿的两个瓷制茶杯放在他们面前的小桌上。

      炉子上烧了滚烫的开水,阿婆拎起壶把儿给他们俩各泡了一碗茶。

      贞英进屋后便摘了帷帽,在一旁看得心惊,生怕她老人家烫到自己。

      许阿婆的十指干枯,如同冬日虬结的光秃树枝,虽看着瘦削,但却格外有力,稳稳当当倒了两满杯热水。

      贞英确实有些口渴,但热茶一时喝不到嘴。她只好轻轻吹着希望能凉得快些,一边听着绥绥与许阿婆闲聊。

      “这茶是隔壁牛家二小子拿回来的,”阿婆又坐回门边矮凳上择菜,“他家那小子倒是有出息。前些年国都来咱们村里征兵,他才刚十四岁,就应征跟着走了。如今听说得到了大官赏识,陆续往家里送了不少赏赐和宝贝。
      这不,你们喝的这茶也是他们家给乡亲们分的。”

      “征兵?”绥绥缓慢转动着杯盖,若有所思的样子,“我没有听说比丘国要和哪里开战呀?”

      许阿婆想了想,也说:“确实很久没打仗了。忘了听谁说,近几年征兵不是为了打仗,而是在国都要修筑一个大物件,人手总是不够,才需要征兵。”

      待他们再细问下去,许阿婆自己也搞不清楚了。他们对视一眼,打算之后再问问村里的其他人。

      只是许阿婆的话匣子一打开,可就轻易关不上了。人老了难免总要回忆过去,方才提起征兵和打仗,似乎勾起了她的伤心事,同他们俩絮絮念叨起来。

      “在我和你们隋阿伯认识之前,我们各自都是流民,居无定所。那些时日世道真是乱,也不知道是比丘国在和别的国家打仗,还是这比丘国内自己在同自己打仗。咦,那个时候到底有没有比丘国来着?”

      许阿婆突然对自己的记忆有些拿不准了,倒是绥绥悄声同贞英说,比丘国三十年前才建立。在阿婆他们年轻时候,打的多半是前朝亡国之战。

      许阿婆大概是耳朵有些背,说话声音格外洪亮,自然也听不见他们俩在偷偷咬耳朵,又接着讲道:

      “总之也不知是谁和谁在打来打去,我们这些人只能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无论停留在哪里,只要能稍稍安定下来,我们就竭尽所能开始种地。逃到雨水多的地方就种稻谷,旱一些的地方就种麦子,山地就种果子、种地豆。
      偶尔那么一两年,侥幸没有士兵流寇打过来,我们便能吃上一口饱饭。更多时候是我们刚播完种子锄了草,土匪就来将我们洗劫一空。当然也可能是士兵,我压根儿分不清他们。
      我们就只好再流浪,流浪到其他能耕种的地方去……”

      贞英手里的茶水终于变凉了一点,她边吹边喝,一言不发。

      阿婆见她和绥绥都面色凝重,连忙笑了笑,又道:“不过也有些好事情。那些年我和家里人走散了,你们阿伯也和家里人走散了。机缘巧合之下,我们碰到了一起。”

      她手中择菜的动作不停,目光却飘向种着曼荼罗满是浓郁绿色的山间,又似乎飘过了群山,飘向了更为遥远的地方。

      “我们那时候也就十几岁,都还是半大孩子,能有个同伴总比独行好。就这么相依为命过了好几年,稀里糊涂就成了一家人,也不像现在年轻的小儿女,还能有个热闹的婚仪。我们那时候啊,也就是找到间避风的破庙,搭灶煮了锅热汤喝,就算是庆祝了。”

      贞英托着腮,笑眯眯道:“那不如我们给您和阿伯补办一个婚仪吧!把乡亲们都叫上,一起热闹热闹。”

      许阿婆连连摆手,慌张道:“可不用你们张罗。我们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办什么婚仪,羞也要羞死……”

      说完怔了半晌,叹息道:“其实我和你阿伯,原本是有一个孩子的。那是个男娃娃,养到三四岁的年纪,小脸白净说话也伶俐,就是有些活泼淘气。

      那一回兵祸又来,可这孩子跑到外面去撒野了,我在家附近喊破了嗓子也没能把他找回来。老头子拖着我藏进地窖躲起来。我哭闹,甚至还捶他打他,他却像个已经僵了的死人似的,无论如何也不让我出去找孩子。

      就这么在地窖里躲了三天。再出去时,兵匪已经走了,田里的庄稼都被马踩倒,村里大半的房子都被烧光了。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他就倒在家后面的那条水渠里,一刀劈断了他半个身子。”

      经年的反刍已经让泪水也干涸了。她再讲起这些,只有怅然叹息。

      “后来我们辗转停留在这里。总算有幸遇上了好东家,遇上了好年景。以前都是种口粮,现在却种起花来了。小隋,那时候的账房先生还是你父亲呢。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就这么过去了呀……如果我的孩子长大了,应当比你们还年长个七八岁呢。”

      贞英和绥绥沉默着对视一眼。

      许阿婆和隋老伯全然不知,他们并非年轻小辈,并非他们眼中的孩子,全然不知数十年前决定在此地落脚时,见到的就已经是绥绥。

      凡人的寿数短暂,也许在妖怪的眼中,凡人才更像是不懂事的孩子。

      然而正因凡人的寿命短浅,他们的悲伤和喜悦似乎更为浓酽。就像用大火烹煮的一锅汤,水汽飞速蒸走,留下的便是更厚重的滋味。无论是甜蜜,抑或酸苦,都要更深重些。

      于是他们饮下这锅汤,而后释然了悟。妖怪却随心而动,懵懂地率性而为。

      似乎说不上孰优孰劣。

      许阿婆又为他们添了一次茶水。她总共也没喝过几次茶,不知道可以只添热水,相当实诚地又给他们两个的碗中各加了一遍茶叶。贞英和绥绥也心照不宣,默默将“浓茶”喝下去了。

      日头偏斜了些许。阿婆赶忙催他们去村中看看,待转过一圈,务必要回来一起用晚饭。

      “刚好我今日准备杀一只鸡,”她笑着磨起了菜刀,“你们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回有口福了。”

      他们都知道这“巧合”不是真的巧合,但还是笑盈盈地答应下来。阿婆送他们两个出门,贞英落在后面,阿婆挽着她的手亲热道:

      “日后英娘子你也多来,这里的空气多好,在这里住下简直百病全消。”

      大概许阿婆也以为她戴帷帽是得了什么病,希望她多出门散心。贞英也没有多作解释,点头答应下来。

      许阿婆忽然顿了一顿,猛地拍了下额头,“糟了。娘子上次来时说自己打小儿就不能喝茶,不喜欢闻那股气味,喝了容易作呕。那是好几年前了,我这记性也差,竟然把这回事儿忘了。
      娘子,你刚喝了那茶水,没关系吧?”

      绥绥已走到院门外的乡道上,并没听见她们的对话。只是见贞英还不出来,略带疑惑地回头望来。

      贞英忽然觉得心头一冷。

      她抬手将帷帽戴回头上。隔着暗色的纱,她看不清许阿婆的神情。同样,许阿婆也看不清她的。

      贞英轻声道:“无妨。之前郎中说药茶于我身体有益,这些年我一点点喝,如今已适应了。”

      “那就好,那就好,”许阿婆似乎松了口气,笑道,“快和小隋出去走走,晚上记得回来吃饭!”

      贞英跨出门槛走到绥绥的身边,他低声问:“怎么了?”

      她摇摇头,只说阿婆担心他们不回来吃饭,又是千叮咛万嘱咐一番。绥绥并没生疑,带她向其他院落门户走去。

      贞英跟在他身后,却有片刻的恍惚分神。

      许阿婆并不像是会捉弄人、拿她寻开心的个性。但倘若她从前真的不能饮茶,为何她今日喝下浓茶时,绥绥丝毫不曾惊讶?

      许阿婆和绥绥,他们中必定有一个人说谎了。

      ——
      他们花费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将这村庄里的大半人家都走过一遍。这些农人和绥绥都很熟悉,会热情地塞给他们自己种的梨子李子。每当绥绥对他们介绍了贞英的身份后,他们的热情也会延伸到这位东家身上,问她年龄几何,怎么一个姑娘家支撑着这份家业。

      绥绥没有代她回答,好整以暇看她如何应对。她只好急中生智,编造了一个父母伉俪情深,一方早亡一方便追随而去的故事。

      乡亲们知道这回事后连连叹息,同许阿婆一样,热情邀请她常来村中闲逛散心。还有的试图为贞英介绍自己年轻力壮的儿郎。

      绥绥的脸渐渐有些黑,但还是耐着性子同他们一一答谢作别。

      贞英一直想着方才茶水的事情,有些心神不定,绥绥说话时她一开始没听清。待到他语气变重又重复一遍,贞英才回过神来。

      “你说这半年来曼荼罗生意的进项变少了?”

      绥绥点点头,又将那账本掏出来写写画画,“方才我挨家挨户问过,曼荼罗的产量没有变少。甚至今年因为辛夷改良了品种,产量应该更高才是。”

      “如果问题不是出在生产种植这边……”贞英想了想,猜测道,“那就是凡人对我们的曼荼罗不买账了?”

      绥绥磨了磨牙,“整个比丘国的曼荼罗花几乎都是从我们这里采买的。除非他们全国上下开始灭佛,否则不应该……”

      灭佛吗?

      贞英倒觉得这并非不可能。

      回去许阿婆家里的路上,两人一直在讨论曼荼罗的生意,倒让贞英将之前忐忑的事情暂且忘在脑后了。

      这顿晚饭颇为丰盛。不仅有阿婆新杀的鸡,还有隔壁牛家送来的一只卤鸭。

      方才他们回来时就听见隔壁相当热闹。隋老伯说是牛家的二小子刚好今日回乡探亲,带回了不少礼物,也因此隔壁将难得吃到的卤味给邻居送来了。

      许阿婆的手艺相当不错。贞英今天一早出门时就没吃饭,熬到晚饭时忍不住多吃了一些。隋老伯也拼命扒饭,又说卤鸭要是能配上烧刀子就更好了——被阿婆猛拍了一巴掌。

      饭后贞英和绥绥主动起来收拾碗筷。贞英让绥绥去打水过来,自己将袖子挽起,简单擦过了几个碗碟,一晃神又想起茶水的事。许阿婆只说她以前不喜欢喝茶水,也没说喝了之后会生病或是如何,大抵只是心里的好恶。

      她闭关后失去了记忆,或许也一并忘记了不喜欢喝茶水的原因。如果是这样就说的通了,就像她醒来后突然不再喜欢茹素,反而爱上了吃肉一样。

      身后忽然传来泼水声。她回身望去,却见绥绥手中提来的水桶歪倒泼洒一地。而他跌坐在灶间的门槛上,一时没能站起来。

      贞英以为他被门槛绊倒了,正想去扶他起来,再开两句玩笑。走出一步,却发现自己也失去了平衡,委顿于地。

      眼皮忽然变得无比沉重,纵然她用力瞪大双眼,仍被不容抗拒地向黑暗中拖拽。

      绥绥的嘴唇反复张合,却没能发出声音。

      她用尽全力分辨,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终于明白他在说——

      快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我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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