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剖心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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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内一时陷入沉默。
贞英恍然明白，为何这座监牢中会关押那么多年幼的孩子。
唐僧终于收了他一直挂在唇边高深莫测的笑，淡淡地叹息了一声。
连一直没有说话的绥绥也抬起脸，冷声道：“如此有违天道人伦之举，难道没有人阻拦吗？”
梁姬那张美丽的面孔，此时此刻显出一种慈悲的温情，几乎让贞英想起寺庙中供奉的佛像。但是转瞬之间，那神态便消失无踪，只留下淡薄的悲悯。
“并非无人阻拦，只是没有能成功拦下。你们难道不明白吗？那丹方虽然算不上长生不老药，但已能保全人千年性命。对于凡人来说，一千年又与长生何异。没有人能抵抗这种诱惑，更何况，想要长生的是人间的君王。”
绥绥不是凡人而是妖怪，也许并不能完全认同梁姬的这番话，但也识趣地没有反驳。而贞英在闭关后失去了从前的记忆，不记得从前交往过的凡人，已不记得也许曾经的友人已成枯骨，所以对于漫长的寿命也并没有多少实感。
只不过……一千年么……
她忽然想起那位眉目冰冷的殿下。哪吒他一定活了不止一千年罢。
可是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快活，一丝享受也无。
贞英听山上的小妖们讲过千年前的那场大战。陷空山上资历最老的家伙恐怕就是贞英和绥绥了，其余那些小妖当然也没有参与或是亲见过那场阐截二教的大战，流传下来的故事无非是那些传说。
传说哪吒是天生煞星，有一千七百道杀劫，降生时便使他的母亲备受磋磨，也不得父亲的喜爱。传说他无端杀了东海龙王三太子敖丙，引得龙王敖广震怒，欲以东海之水倒灌钱塘江。
传说他父亲恨不得亲手杀了这孽障，只是苦于打不过这灾星。而哪吒也一人做事一人当，将罪责一力抗下，剔骨削肉还于父母，自己崩解在东海之上。
传说哪吒有幸拜了一个溺爱弟子的师父，太乙真人为他向西天佛祖求了人情，以莲花重塑身体，神力与往昔生前一般无二，唯一的区别恐怕只是失去了神魂。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各种作用与人仙妖精魂的法器对这位三太子来说毫无用处。
小妖们讲完这个传说，眼里全是羡慕。羡慕他天生背负着了不起的命格，羡慕他有一个好师父，竟然能使他置之死地而后生。羡慕三界几乎没有人不忌惮哪吒，而这位殿下也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死而复生后还敢用神兵追杀那时还是凡人的托塔天王。
神力自然是好的，令人畏惧自然是好的，长生更是顶顶好的。不仅凡人的帝王趋之若鹜，连妖怪也不能抵挡“食唐长老的肉身可得长生”的传言。显然没有妖想过，唐长老如今全须全尾的活着，显然没有人或者妖真的验证过，吃他的肉能长生这个假设。
这不尽然是一个骗局，但也不是为妖怪们准备的宴飨，而是为唐僧师徒之诚心准备的试炼。
长生么……
若说对长生不屑一顾，或是弃若敝屣，显然是太过矫情的说法。当然，哪吒如今看上去也并不厌弃自己的长生，没了当初剔骨削肉弃绝那副躯壳的决然。
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或者说，看上去平静地接受了。
见他们都不说话，梁姬不紧不慢地开口，“若你们近些时日到过比丘国的都城，或许会发现一桩怪事。街上集市繁华依旧，只是每户人家门前都摆放了一个鹅笼。唐长老已进过城，想必已经知道，鹅笼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唐僧在一旁略点点头，淡淡道：“鹅笼里装的就是每家每户所需进献的小孩子。”
贞英好似明白了什么，问道：“所以‘小儿城’之名……”
梁姬颔首肯定道：“不错。这些百姓惧怕国君和国丈的威势，不敢不献出自己的孩子，甚至连哭泣都不敢，务必要喜气洋洋地将孩子送上去。”
梁姬一直没有表露太多好恶和感情色彩，直到这时才终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如果所有人都说这是喜事，那这就必须得是一桩喜事了。那些孩子的父母不敢在明面上表露畏惧，暗地里却在百姓间传播谣言，将国都唤作小儿城。只盼着谣言愈传愈广，引得更多注意。”
“只是因为唐长老一行人入朝拜见国君，这桩事又出了些变数，”梁姬向唐僧微微一笑，“接下来的故事还是由我来讲，或是唐长老自己来讲呢？”
唐僧略向前一摆手，笑着推辞道：“梁姬讲起故事娓娓道来，让我们都听之恍神，不若还是由梁姬来讲吧。”
梁姬点点头，也不再客气，继续道：“唐长老一行前些时日来到了比丘国，在驿馆落脚后，仍需入朝见驾，照验关文。白日里在国都游览时，一行人便注意到了家家户户门前的鹅笼，笼子上罩着五色彩缎遮幔。唐长老的大弟子悄悄查探了一番，发现里面装的是一个个小孩子。
一行人自然心中生疑，便问了驿丞是何情由。驿丞不愿惹祸上身，又怀着一颗善心，担忧唐长老会触国君的霉头，再三嘱咐他不要在入朝当面向国君问起此事。唐长老的大弟子却是个不依不饶的霹雳性子，一定要向驿丞问清缘故。驿丞实在无法，只好将故事的前后始末据实以告。”
唐僧看了贞英一眼，无奈地笑了笑。贞英亦是忍俊不禁，想起行者那副火爆脾气，若要动真格能一棒子把灵霄殿捅穿，一个小小驿丞实在是招架不了他啊。
梁姬似乎也见过了孙行者，讲到此处也略露出了笑意，“唐长老忧心国君所为乃是昏君之事，怎可相信吃人的心肝能够延寿，决意在第二日拜见之时同国君辩一辩是非道理。唐长老与弟子们几番合计，又揣度最初提议此举的国丈说不准是妖精所化，想要吃人心肝，才借助国君之手毫不费力地抓了许多孩子。”
细细想来，那位国丈的确十分可疑。他以道人的身份出现在国君面前，但延寿增岁吃人心肝诀不是正道所为，恐怕道人的身份也只是个幌子。
再深思下去，他所谓的女儿身上也疑窦重重。并不是说昏君身后必定有个祸水，只是近三年国君只专宠她一人，现在又无端病倒，不由让人怀疑这病是否有她在里面做了手脚。
梁姬看几人神情，明白他们都想透了这其中的干系，点点头继续道：“唐长老和几位弟子有仁心善心，当晚设法将城内鹅笼中的孩子们摄走，找了安全的地方安置。当夜城中阴风阵阵，雾气弥散将月光都遮蔽起来。狂风更大起来，将家家户户门前的鹅笼都卷走，不见了踪影。”
“那些孩子的父母都十分忐忑不安。一时觉得是天公有眼将孩子们救出苦海，一时又怀疑是国丈现了原形，将孩子直接摄去吃了。一忽儿喜，一忽儿忧。只是唐长老他们当时并不知晓，有不少孩子已经被捉进了监牢。方才贞英姑娘所看见的，就是最初那一批小孩子。”
“翌日唐长老入朝拜见国君，国丈亦在次席陪着，尚还不知昨夜鹅笼被大风卷走之事。国君与唐长老寒暄几句，问所从来，问欲何往。长老一一作答。国君的精神不济，应付几句后便打算放长老走了，自己回□□休息。没想到国丈突然插了话，说西方世界一片黑气弥漫，有什么好去的？”
这话实在问的突兀，不过转念一想也能明白。国丈是个道人，至少表面上修道炼丹，甚至引得国君也一心向道，在比丘国带起了修道的风气。如今看到一位东土而来的高僧，免不得要刺上几句，体面些说不过是辨经而已。若唐僧答不上，反而是他道行不够，更彰显道法之盛。
唐僧终于有些无奈地开口，“贫僧不欲同他做这口舌之争，只说自古西方即为极乐胜境，有何不好？国丈却来了劲头，问起为僧可能不死，向佛可能长生？”
这问题提得刁钻。须知佛家修行修来世，今生因果需得放下，所谓“万缘都罢，诸法皆空。”长生本就不是佛家所求。但若明明白白如此说，只会叫凡人觉得法家比不上道家，更会叫国君坚定了一心向道的信念。而那国丈明明走得是歪门邪道，恐怕会将国君和比丘国都带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唐僧深深叹息，脸上显出些愧色，“贫僧那时不明白话里机锋，只按照佛经本义和个人体悟，老老实实答了国丈的问话。说服下某种特定的丹药能得长寿是不可能的，而要在修行中弃绝尘缘，悟得物色皆空，终会享寿无穷。”
梁姬接过话来，“国丈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斥道枯坐参禅尽是些盲修瞎炼，反而不如他这般修仙者骨骼坚秀，神魂清灵。采得百药临世济人，又可施符水除人世之妖氛。夺得天地之秀气，采尽日月之华精，以阴阳水火锻之成丹，怎么不能得享长生之乐。终可阐释道法，宣扬太上之正教。”
“国丈将他的修行夸耀得天上有地上无，一时满堂喝彩，国君也精神大振。唐长老不愿说不实之言，这辨经只好让国丈取胜了。”
唐僧愧色更深，“梁姬不必为我遮掩，实在是贫僧笨嘴拙舌罢了。”
贞英却听孙行者说起过，唐长老曾在长安水陆法会为万人讲经，和“笨嘴拙舌”决搭不上边，只是一贯谦虚而已。
“国君遣光禄寺安排素斋，送唐长老出城西去。唐长老的大弟子这时却已看出那国丈是个妖邪，而国君亦被浸染日久，身上妖气深重。还未想出解救国君的万全之法，城中官兵来报，说昨夜大风将小孩子与鹅笼一并刮走了。”
“国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唯恐自己身上的病再无救治之法了。国丈却并不惊慌，只道陛下不必烦恼。虽然那些孩子不见了，老天却将长生送与了陛下。”
“国君不解其意，国丈却道，方才那为动图来的和尚乃是十世修行的真体，以他作为药引，但他一人的心肝便强过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不必说是千年之寿，哪怕万年也使得。”
“国君大喜过望，一边懊悔为何国丈方才不说，直接将唐长老留住何必将他放走呢。当即便派遣驿馆戍卫将他捉至宫中，若实在不能活捉，剖身取心亦可。”
唐僧无可奈何一叹，仍拨着手中念珠，“若二徒弟未吃那顿素斋，恐怕我们那时已出城了。只是世事不可回环，只好让贫僧在此与各位相见了。”
又宽慰道：“诸位不必惊慌，贫僧的大弟子一定会来救人的。届时一定会带着诸位一同脱困，只需静心等待便是。”
梁姬信服地点点头，重又坐回牢房的角落，面上十分平静不见忧色。只是贞英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总觉着梁姬时不时在好奇地打量一直沉默着的绥绥。
唐僧重又闭上眼睛，一切又同她和绥绥进入这间牢房前一样。四下一片安静，只有长老手中的念珠轻轻敲击作响。
哒，哒哒，哒哒哒……
一丝怀疑的阴翳覆上她的心头。最初走近这间囚室时，心中掠过的怪异之感愈发强烈。
哒哒哒，哒……
念珠并不规律的响声突然无比明晰，彷佛火石敲击的声响在她耳边炸响。贞英上前一步拽住他手中的那串念珠，直视他略带笑意的那双眼睛。
“你不是唐长老，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剖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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