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无底洞 泛黄的纸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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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她听来人的语声，自然以为他是个男子。然而门外的光将这人的眉目照亮，她竟不那么确定了。
他有双十分美丽的眼睛，眼尾上挑，让她觉得像一只冷艳的狐狸。淡金色的眼仁中瞳孔略显狭长，有一种精怪般的惑人气质。
“我……”她有太多疑惑不知从何问起，终于只好挑了最为无害的问题，“我经常牙疼吗？”
“这是什么话？”美人的眉头紧皱，伸手将她从地上捞起来，“平日有没有好好磨牙你自己晓得。”
说完在她头上扣了一顶帷帽，扯着她出了这座山洞。
帷帽上钉了两层纱，一层是浅色，外面一层是黑色，将刺目的日光隔绝大半。纱料的边缘饰以珠翠，加些配重防止被风一吹就糊在脸上。
方才在那漆黑山洞里还不觉得，日头下面走了半刻，她终于确信自己的目力应当有点毛病。不仅是畏光，十几步开外的物什在她眼中只是重重虚影。
那人拉着她穿过一片花圃，她远远看见了一座石雕状的柱石，走近了才发现是个活人，正认真修剪着花木。
见两人走近，那人将一臂长的大剪子搁下，笑吟吟道：“见过洞主、绥主事。许久未见，洞主此番闭关，可有什么心得同我们说说？”
听了这脆生生的语气，才发现这花匠是个小姑娘。自己的眼神竟如此不济吗？还有…她说的洞主又是什么意思？
那男子没有替她答话的意思，反而抱臂好整以暇看着她，似乎也好奇她能说出些什么。她只能硬着头皮胡诌了些“有因无而生，形须神而立”云云。一番云里雾里听得他们半懂不懂，她又扯扯那男子衣袖催促快些走。
离开花圃后走了不远，又穿过一片松竹林，眼前出现一排排房舍。那人领着她进了中间的一座，与其他房子比并不格外高大，外饰也无甚特别。
她被安顿着在案前坐好，绿李装在漆盘中搁到面前，她便伸手拿了一个尝。入口爽脆酸甜，又因被井水冰过格外解暑。食物入腹短暂缓解了她醒后的茫然无措，遂真心实意赞道：
“真好吃。”
美男子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了，转而同她说起闭关这段时日洞府上下的安排。
他的声音不急不徐，如山林间流水淙淙，但她却没真正听入耳，反而分了半颗心出去琢磨此时此地的境况。
醒来时身处密不透风的洞穴，她第一反应是被人关押起来了。然而那门上又没落锁，这推测也说不通。她失去了此前的记忆，周围人看着是不知情的。然而一旦交了底，自己就彻底被动了，过往便可被旁人任意涂画，是否要据实以告……
“喂，”美人在她面前摆了摆手，“你在听我说话吗，阿英？”
原来她叫阿英。
她有片刻恍惚，回过神后不去答话转而问道：“我有些忘了，咱们…陷空山，可有名册之类的吗？”
这座山的名字他方才反复提起过，想来就是此处地名。难道他们是一群落草为寇、占山为王的土匪？但闭关又是怎么回事？土匪也要参禅打坐吗？
无论如何，从方才他汇报的情况看，这山上少说也有几十号人，总该有个名册才是。
幸而他并没起疑，“前两日刚编好册子，我拿给你看。”
去里间书房翻找片刻，他拿回来一卷薄册，又将一对圆圆的水晶片塞到她手里。
她拿起来看了看，不明所以。
那美人儿又开始皱眉，“你睡这一觉把脑子睡糊涂了吗？”
一边将那水晶片上连着的玳瑁质地的框架掰开，三两下架在她鼻梁上。
“喏，这回你再好好看名册吧。”
十分奇妙，眼前的世界陡然清晰许多。透过那对水晶圆片，景物有些微扭曲，但模糊不清的影子合而为一，她终于看清了——
自己把名册拿反了。
于是若无其事地倒过来再翻开，扉页上端正誊写了八个字：莫陷空山，人心无底。
还蛮有哲思的。
再翻过一页就是各人的名字了，每个人还对应着勾了一幅线描的小像。最上面的第一个人叫——
绥绥。
她不由得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看一眼名册。“绥绥”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标记，看着像是一条蓬蓬的尾巴。
难不成他还真是只狐狸啊？
大家的名字都很随意，只一两个有姓氏，其他的多叫些花花草草的诨名。名字旁边还标明了负责的事务，譬如刚刚在花圃遇到的那姑娘名叫辛夷，就负责看护草木。还有的负责打猎、加固营寨、巡逻、煮饭、账务等等。
她心中暗松口气。想来这些人也不是亡命之徒，至少没有人明明白白写着是负责劫道的。
此地风景可算得上秀丽，园中花木也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景。说不准这里真的是一处避世而居的桃花源呢。
名册上只有一处她没搞懂。绥绥名字旁那个符号她原以为代表职务，但后来发现同是负责一项工作的人也会有不同标记。辛夷的名字旁画着一株兰草，而另一位花匠的标记则是一根羽毛。
另一个问题则是这名册上没有她自己。
她还是不晓得自己姓甚名谁，只得将这出戏继续演下去。
“咳咳，名册编得很详尽，辛苦绥…绥主事了。”
她本想叫得亲切些，但又实在说不出口，于是也像辛夷那样称呼他。又刻意把讲话的节奏放慢些，一边说一边觑着他的脸色，幸好没什么异样。
正琢磨着如何措辞才好问问从前的事，远处却传来悠长的钟声。她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片向窗外望去，钟声由远及近次第响起。他们所处这间房子的檐角上也挂着铃铎，片刻后也缓缓随风荡出清脆的声响。
“走吧，”绥主事率先起身，“该用午食了。”
一边又将那帷帽戴在她头上。
他引着她走进竹林中一间较宽敞的房子，室内挑高开阔，林间风穿门入户。屋内摆着几条长桌，落座后十分凉爽。
许多男女陆续也走进来，将手中的农具放在一旁，在长桌边坐下寒暄等着放饭。许多人都会同她打招呼，也叫她“洞主”，只有几个青春靓丽的姑娘亲热地唤她“阿英姐姐”。
她一概微笑待之，到最后脸都有些笑僵了。按醒来后半个时辰的遭遇看，自己在这陷空山还是颇有地位。有人能唤她名字，而旁人不以为忤，说明自己原本不是高高在上端着架子的风格。
相反的是他们对那个叫绥绥的男子客气许多，问好时会礼貌作揖叫声“绥主事”。甚至有的人好像有些怕他，贴着墙根绕开他坐到长桌另一端。
负责伙食的是一位少年。他一人便将四五个大蒸笼搬上来，单薄的脊背被压得有些垮。她犹豫了下要不要叫周围人帮忙，但大家似乎早习以为常，仍自顾自谈笑着。
她本以为是大家一起夹着分吃的大锅饭，没想到蒸笼掀开，里面是一碟碟分好的饭菜。少年将碗碟端出来给每个人布菜，她才发觉每个人的饭食并不相同。绥绥的午食是一条巴掌大的蒸鱼，还有一只已削好皮的梨子。而放在她面前的是两份糖拌的素菜并一碟榛果。
明明她是洞主，为何只能吃素菜，而绥绥却有肉吃？
少年摆好后向她抿唇一笑，有些羞涩的样子。她回忆了方才看的名册，想起这少年名叫竹深，标记和绥绥一样，也是条毛茸茸的尾巴。
这山中应当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众人一边吃一边闲谈，间或有朗然笑声，纵然这屋子宽阔也有些吵闹。
却衬得她和绥绥这处十分安静。
饭食并不难吃。她尝得出食材极新鲜，只是糖似乎放多了，吃得她有些口干。绥绥的吃相很斯文，但不见他如何动作，那条蒸鱼很快只剩主刺了。
他吃完并没离席，倒了杯茶自斟自饮。她忍耐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道：
“能给我也倒一杯吗？”
这糖拌冬瓜实在太甜了……
绥绥默不作声给她倒上一杯，她一边喝一边琢磨名册上标记的含义。辛夷与另一位花匠不同，负责伙食的竹深却和绥主事相同，难不成那标记指的是籍贯？
她扫视一周，发现竹深为众人布菜后，自己缩在长桌边角吃起来。他面前的两碟菜看着和她吃的倒差不多。
这陷空山上还蛮有趣的。无论是饭食本身还是席间座次，似乎不分尊卑长幼。方才绥绥同她议事的那间书斋应当是办公用的，外面看着也和其他房舍无甚区别。
众人用过饭后照旧是竹深来收碗筷。她有些过意不去，但为了不显得奇怪还是忍下出手相帮的冲动。男男女女又扛起农具出去了，辛夷却笑嘻嘻地扑过来晃她的袖子：
“洞主，我晌午已将花圃修剪好了，今天放我下山玩半日好不好？山下的集会三个月才开一回呢！”
山下。她敏锐捕捉到这个信息，可见这处“世外桃源”并非全然与外界隔绝毫不相通。
众人看上去对绥绥更敬畏，但辛夷想下山却要求得她的允准。她本想看绥绥对此会否反对，借以判断自己与他的关系究竟如何。然而环顾周遭，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离开了。
她于是斟酌片刻对辛夷道：“既提早做完了活，下山倒也不是不行，只是……”
辛夷看她卖关子也不着急，会意笑道：“洞主有什么需要我带回来的吗？”
“…书斋里有些空，”她头脑飞转想着借口，“你去集市上买些书给我吧。”
辛夷倒没纠缠原因，只是有些茫然道：“可是…我不识字，不知洞主想要什么样的书。”
她被噎了片刻，只好道：“无妨，不拘是话本还是律法，只要是有字的就行。”
“好嘞，”辛夷笑着应道，“落日前我一定回来。”
说完便一溜烟跑走了。
一时这屋子里除了刷洗碗碟的竹深再无旁人。少年又向她腼腆微笑，她僵硬回以一笑，尽量从容地踱到竹林间。
倘若她真是这座山头的主人，那无人来安排她也合理，应当她安排别人才是。驻足思索片刻，她还是决定去方才那间议事的书斋寻找线索。
她的记性还不错。午食前翻过一遍名册便能将众人记得七七八八，现下也颇顺利地拐回了那间书斋。推门而入发觉那位绥主事不在，不由得松了口气。
外间桌案上散放着些纸卷，多是只起草个开头的告示，叮嘱众人夜里门户紧闭不可乱跑云云。
她又走进里间。两面架子上整齐摆着几百本书册，她随手抽出几卷，发现几乎都是佛经。
其中一卷的纸页酥软，似乎被摩挲过多年。她福至心灵般快速翻到底页，泛黄的纸张上有一枚朱红色印鉴。
印着的应当是一个两字的姓名：
贞、英。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无底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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