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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非人间 ...

  •   贞英。

      她将这名字咀嚼半晌,遗憾地发现并没有一丝一毫熟悉的感觉,但总归是有了些进展。

      只好又翻了翻这卷书的前文。这卷经文名为“楞严”,她草草浏览几页,只能看懂字面上是从一个名叫“阿难”的弟子被引诱讲起,而后诸佛为其作出开示,剖析破魔之法。

      书页虽被摩挲日久,但十分平整洁净,甚至少有批注。唯有一页以墨笔重重勾画出一段字句:

      “若从明来,暗即随灭,应非见暗……当知眼入虚妄,本非因缘。”

      她琢磨良久仍不解其意,只好将这段经文默诵下来,打算之后再寻人解惑。

      整个午后她将两面书架翻了个遍。书卷中并没夹带什么信息,书架背后也不似有什么密室。直到夕阳西下,天光变得昏暗许多,她便将翻看后的书卷逐一又归置到架子上,且尽量按照原本的排序,防止被旁人看出蹊跷。

      说来也奇怪,这书斋内的光线暗下来后,她的目力似乎还更好一些。她试着摘掉那对水晶片,竟也能看清书脊上的小字了。

      将那水晶片小心收在怀里,她在桌案边撩袍坐下。心中有满腹疑问,索性拿起纸笔逐条写了下来。

      第一,她、或说是贞英,为何会失却记忆。周围是否有人想要对她不利?

      第二,陷空山处于何地。山上众人是避世隐居自给自足,抑或常与外界互通往来,仍旧受州府辖制?

      第三,贞英这个“洞主”身份是否真的能号令众人,她与主事绥绥的关系又是怎样的?

      第四……她的眼睛还有救吗?整日带着易碎的水晶片和遮光帷帽,实在麻烦得很。

      等这几道墨迹晾干,她又仔细读了一遍,才将纸卷折起收进宽大袖中。想要有所突破,肯定不能只与书斋中的死物打交道。她正准备出门找绥绥谈一谈,套些话出来,起身时忽然嗅到一股微妙的香气。

      香气中有桃李清甜之味,但又裹着些许烟火气,让她忽然想起中午吃的那顿“素斋”。

      这香气一直飘散在书斋中,只是一下午她都埋首在书山里,微弱的香气被书墨的味道遮盖了。她此前也偶尔嗅到一丝端倪,只下意识觉得是房内的熏香。

      但书斋内并无香炉。

      那道香气十分微弱,用力一吸反而寻不见踪迹。她于是闭上双眼,均匀地浅浅吐息几口,循着那缕若有似无的香气绕过桌案,一直摸索着走到墙边的一扇屏风边。

      那扇屏风紧贴墙脚而立,她之前并没有仔细看过,如今才发觉有些怪,于是将宽袖卷起挪开那扇屏风。

      眼前的墙上竟出现了一扇小门。

      说是门也不确切,更像是一个洞口,形状并不规则,高度只及贞英的肩膀。洞口上挂了几层纱帘,后面透出一片模糊微光。

      香气就是从这洞里飘出来的。

      这简陋的布置反而让她放下心来。既然无门无锁,也不怕被堵在里面难以脱身。她矮身钻进洞内,一边伸长手臂将屏风拉回原位。纵然书斋进了人,一时应当也看不出端倪。

      方才并非错觉。尽管洞内只有些许微光,但她反而能将周围看得更清楚了。

      走了约莫十几步,眼前更加明亮起来。通道尽头连接着一个四五丈见方的小房间,光亮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她用衣袖遮住眼睛,待渐渐适应后才打量四周。房内并无过多陈设,壁上挂了两盏灯,将这斗室照亮。当中摆了一张香案,鎏金香炉内烟气轻缓滚动,渺渺然向外飘散。

      香案上供奉着一个大金字牌,她凑近细看,正中以大字写着“尊父李天王之位”,旁边一列字迹略小,写的是“尊兄哪吒三太子位”。

      她又将那十余个字反复读了几遍,怔立当场。

      午间用饭时她发觉这山上众人都十分年轻,几乎没有黄发老者。所以她自然觉得山下或许正值乱世,自己是与这些年轻人结伴而行,在陷空山落脚定居。名册上众人多无姓氏,她便以为大家都将前尘往事抛却了。

      但没想到,她竟是有父兄亲族和来处的吗?

      她将牌位拿起,指腹仔细抚过那排小字,总觉得识海中有什么忽然起伏,但她却没有抓住那道线索。

      李天王、三太子。

      若这两人真是自己的父兄,难不成自己竟有煊赫身世?但“天王”听上去又不像什么正经封号,或许是天下大乱时的哪路起义军自封为王。

      思索半晌全无头绪,将写下几条疑问的那张纸拿出来,把牌位上的字也抄了上去。

      临走时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取出三支线香在壁灯中点燃,插进案上的香炉中。无论这处供奉的是生者还是亡灵,上炷香总归没有坏处。

      原路折回洞口,将屏风重新归位。她正打算去看看夜里有何吃食,推门而出时却突然感到如芒刺背。

      她霍然回身。

      此时天色已全然黑下来。书斋中并未掌灯,一片黑影中她能看到帘幔被夜风吹拂翻飞,也看见了书案后两点幽绿的光。

      “绥掌事。”

      她僵硬地笑了笑,轻声招呼。两点绿光忽暗忽明,是绥绥缓慢眨动的双眼。像夜色中的猫,也像荒野中一匹独行的狼。

      “阿英。”他低低唤了一声。

      室内乍然亮起,她不由抬起衣袖遮眼,心中却悚然一惊——

      绥绥分明坐在书案后分毫未动,那她身后的灯盏是如何点燃的?

      过于明亮的环境中,她反而看不清他的神情。白日里狐狸一般秀美的五官凝成一片模糊木然的影子,他的声音如在寒潭中浸过。她听见他用冰冷的口吻说:

      “你不是阿英。你是谁?”

      她尽量从容地垂下衣袖,强笑道:“绥主事这话从何说起?”

      然而他并不同她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只伸出修长的五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她看不懂的图案。

      房内的十余盏灯火倏地跳动起绿光,而后似乎围绕着她飞旋起来。她忽然头痛得厉害,用力按住额角与绥绥对视,却找不到属于他的那双眼睛。

      有一道冰凉的风喷在她后颈上,寒毛陡然奓起,她紧咬下唇没有回头。

      喉咙被一股力道扼住,尖利的指甲戳在下颏脉管上,让她动弹不得。

      “你是谁?”

      他又问了一遍。

      毛茸茸的触感卷过她垂下的左臂,却并不觉得温暖,反而激出一身冷汗。

      名册上的记号、各不相同的饭食、还有斗室里无人添油却可长明的壁灯。电光石火间,她突然发觉自己所有的猜测都是错的。只因那些推论都建立在一个并不牢靠的基石上。

      在陷空山上避世而居的,或许并不是人。

      ——

      “怎么,你做了那么久人,竟忘记了神仙是不需要睡觉的?”

      哪吒揉了揉额角在秋千中坐直,看着龙吉公主和杨戬并肩走进他的小院,毫不见外地自己拣了位子坐,一边招猫逗狗。

      猫儿自然是雪明,睡梦中被龙吉提起来顶在头上,有些懵懵地揉了揉眼睛,朝地上打转的哮天犬呲了呲牙。

      哮天颇感无辜,跳回到杨戬怀中嘤嘤示弱抱怨几声,杨戬只好哭笑不得地哄了两句。

      “那个小姑娘去哪儿了?”龙吉随口问道,见哪吒没明白她话中所指,又说,“就是这狸奴的主人呀。”

      哪吒与惭英初遇时尚是少年,而那时惭英已是妇人。许是因此,他总觉得她比自己年长些许。听龙吉提起“小姑娘”,竟也没想到是在说惭英。

      “她……下界游历去了,”他斟酌着答道,龙吉的性子一向跳脱,他不愿横生枝节,“还有些未了结的事情。”

      她揉弄着雪明的下颏,饶有趣味问道:“凡人不是应当由阴差领着,经由三涂河投生来世吗?什么样的人物,竟需要劳动你三太子费心接引?”

      哪吒一时说不清前世今生纠缠的因果,况且实在没有同他们说的必要,索性沉默不语。手上招呼哮天过来,塞了块殷夫人自己腌制的猩唇。

      “二哥你看,他又成了锯嘴葫芦。”

      她笑嘻嘻地向杨戬告状,话里倒没有埋怨的意思,只是几人十分相熟,开个玩笑罢了。杨戬也深知两人脾性,但笑不语绝不偏帮。

      “你不是最厌烦天庭吗?近日怎么总往上面跑,”哪吒不紧不慢道,“你那位夫君去庙里堵人了?”

      龙吉一向喜气洋洋的眉眼陡然阴沉下来,磨了磨牙道:“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张堪称艳丽的脸忽然又像六月变天一般,挂上灿烂笑容。她直起身将指骨掰得毕剥作响。

      “好无聊,想打架了。”

      “随你,”哪吒漫不经心答,“别把我的秋千拆了就行。”

      她像真来了兴致,反手抽出近三尺长的鸾飞剑,弹指叩击剑身铮然作响。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杨戬身上,看得他嘴角那抹淡然浅笑终于垮了,哀叹道:“为什么又是我?我可一句话都没说过。”

      一边十分不情愿地将三尖两刃刀拿在手中。

      按理来说他们几个都算平辈的师兄弟姐妹,当年还未出师时也没少切磋过。只是龙吉和哪吒是打起架来天王老子都不认的主儿,上一回两人比试还是在商周之战时,险些把自己家大营掀个底儿朝天。

      此后师父们明令禁止龙吉和哪吒“逞凶斗狠”,切磋比试只能让杨戬这个有分寸的弟子出手。

      哪吒将混天绫丢出去,给这座小院围上个结界,免得李天王下值后回到云楼宫吓破胆子。混天绫见风则长,待红绸两端合围起来,杨戬和龙吉已打得难舍难分。

      他在一旁支颐看这二人缠斗的身法。虽然过了千年几人法力不无进益,但打斗的身法风格却一如既往。

      杨戬惯会四两拨千斤,当年商周之战时被安排各种任务,若能用幻身易容之法居中离间,他便懒得拔刀放狗打到见血。就算如现下一般真刀真枪地比划,他的身形也极为轻灵,飘然刺向对手露出的破绽。一击未中便立刻脱身,绝不恋战。

      龙吉走的则是一力降十会的路子,鸾飞剑耍得虎虎生风,沾到一点剑意就免不了筋骨俱折。

      哮天在一旁狂吠,似乎很想为杨戬助阵,但又无从插脚,只好为他壮壮声势。

      “二哥这身功夫倒未曾松懈过。”

      龙吉一剑刺向杨戬左肩,笑着赞了一句。杨戬倒没说话,只架住剑身借力跃起避其锋芒。

      打架时拳脚招式是一方面,心态气势也十分重要。哪吒冷眼旁观,看得出龙吉招架得并不轻松,但仍咬着牙故作潇洒姿态。

      “小哪吒,”她扭身避开杨戬的抽刀还击,一边还有心情唤场外看客,“你看杨二哥如今功力,有玉鼎真人的几分风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非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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