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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陷空山 “等殿下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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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几乎是直觉般想通了其中关窍,让他不由微讶一瞬。
“是啊。天地有灵,万物不息。先天诸神分清浊以辟乾坤,云川便是通天及地的一条纽带,使灵炁得以流转滋养万物。”
“…通天及地?”惭英有些不解,“云川是天上星河,固然万年恒长,但又怎能下接人世呢?”
哪吒抬手将那颗靛青色的星子轻轻掷入川流中,思索片刻对她道,“云川并算不得恒长。昔有上古水神共工氏,大败于颛顼,怒而触不周之山。自此天倾西北,云川也随之偏转。”
“至于如何连通大地…”他斟酌片刻才想出一个比方,“你站在云川之侧,才能觉出它像一条河流。若在大地上仰观寰宇,则看上去只像一条银色飘带。因此云川在人间的那一段,你看着并不觉得是河川,然而于天宫俯瞰,则为…车水马龙。”
她略微睁大双眼,“所以我们即是辰星精魂的载体?”
他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手上金镯,想着惭英方才说的“我们”二字。她同世间任何一人说这话都是合理的,唯独他不应该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
他已真真正正死过一次,是天地间唯一不具生魂的怪胎。
最后他还是说:“是啊。”
然而惭英并未过多在意这答案,反而有些担忧地看着他那只金镯,迟疑问道:
“我见殿下腕上……可是从前的旧伤?”
哪吒微微一怔,低头看一眼手腕,将那金镯褪下来。掌心大的金饰眨眼间变成半人高的乾坤圈,在空中自顾自地打转,又去勾缠飘动的红绫。
若是旁人问他这桩事,他定然不予理会,从不会好脾气地满足旁人的猎奇心理。然而他们从不曾注意过,唯有惭英问出了口。
哪怕是最初的最初,他在她面前也没什么体面可言。像小孩子一样踏着浪头泄愤练枪的样子她见过,骨肉支离形神俱灭的样子她也见过,似乎没有什么粉饰的必要了。
“寻常刀兵伤不到这副莲花身,”他说,“这处痕迹…其实是藕节。”
惭英原本蹙着眉,听了这话却哑然了,良久方道:“殿下这是在同我开玩笑吗?”
轮回往生之后,与哪吒见面的时机林林总总加起来也不过三四回。然而她却觉得这位殿下越发沉寂了。
最初还是个漂亮的少年时,他虽也有些戾气,但眉眼间总还有着好奇意味。然而随后多年却鲜少笑了,寒星般的眼睛里更多的是倦然。
但话说回来,从二人相识算起,如今也有一千多年。一千年足够人间河川改道、山陵入海,人的心性又岂会一成不变。
这一回见面又觉得有些许不同。譬如,他竟会一本正经地同她开玩笑了。
这顽笑并没让惭英笑出来,倒让哪吒觉得有些窘,别开脸低声道:“我们…回云楼宫去?那坛翠涛酒还未喝。”
“好啊,”她应下来,主动伸出自己的手,“劳烦殿下了。”
却是雪明朝着她伸开的掌心跳下来,将惭英扑个满怀,一边好奇地用爪子去扑飞溅的流光。
哪吒托了托雪明的屁股,教它能安稳伏在惭英的肩上,而后轻握住她的手腕。
明明魂体不具温度,他却彷佛被烫了一下,腕上凸起的疤痕隐隐作痛,但他忍耐着没有松手。
那的确是一道旧伤,是他自戕时落下的第一刀。
他那时不想连累任何人,当然也不愿再让太乙真人劳神。哪吒一身法器都是太乙传给他的,他想干干净净地还回去,所以只随意挑了一柄府兵的佩刀。
右手提着兵刃,从左腕骨缝处落刀。肌肤崩解、鲜血喷涌,又渐渐溶解于浪花中,让腥咸的海风更加凛冽。
水中不具灵智的鱼虾渐渐被血腥味引来,虽有心想尝一尝味道分一杯羹,但又对他周身散发的煞气十分畏惧,只好远远徘徊观望着。
因着对龙王敖氏一族的厌烦,他一向对水中的活物无甚好感。没想到今日却做了桩善事,给这些不长脚的玩意儿填了五脏庙。
他大笑不止,鲜红的血液随之更快地从断肢处喷出。五脏六腑一阵翻搅,唇齿间也有难以克制的气血上涌。
哪吒那时并不能想到日后竟还有转圜余地,只觉得自己今日真要命丧于此。
但的确没有什么值得懊悔的。世人说孩子受父母之恩才得到一身骨血,自然应当孝顺侍奉,反哺以报亲恩。然而他从未在“父亲”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温情,百姓则谓之“大义灭亲”。
那么今日他便剔骨削肉,让那陈塘关总兵再不能挟恩以报。
终于有条游鱼大着胆子上来抢了块肉吃,他又机械地落下一刀,转念想起师父的教诲。
他大概感觉得到,太乙真人对凡俗的诸多教条桎梏同样不屑一顾,但又不会将这种蔑视一并传给他,在这徒弟面前总保持着不置可否的姿态。
连师父都不能与之相抗吗?玉虚十二仙之上又有元始天尊,究竟到达怎样的境界才能决定万物运行之法,而非被无形的力量碾碎。
一千七百道杀劫尚未渡完,自己却要死了。哪吒自嘲一笑,想着这或许也算是不痛不痒的反抗罢。
待到在莲池的混沌中醒来时,才觉得自己此前的想法天真可笑。
打从他呱呱坠地就从未有过这般无力的时刻,只能浸在净水中任人宰割。然而观音尊者所居的珞珈山极为静谧,渐渐也使得他翻沸的脾气冷下来。
似乎山上唯一的活物就是惭英,每日到莲池为他浇水换水,而后便坐在池边读经书。
实在太无聊,哪吒便同她搭话,“你原本应当不识字吧,如何读得懂那些经文?难道观音尊者还有闲暇教你吗?”
“自然不敢劳动尊者,我寄居于此已是叨扰,”惭英半阖上书卷,撩起一捧水撒在莲叶上,“教我识字读书的是惠岸行者,倒是与殿下有渊源呢。”
惠岸原是木吒的法名。
合该如此,他二哥年幼时便被观音尊者收在座下。只是哪吒同这两位兄长年岁差得远,险些把这回事给忘了。
惭英又倾身将水面飘落的柳叶拣出去。哪吒还未生出双目,满池莲花彷佛他知觉五感的延伸,在她手指起落带动的水流中觉出细微的痒。
“惠岸行者奉尊者之名下凡赐福,近日还未能来探望殿下,”她又解释道,“过些时日想必……”
哪吒试着控制一片莲叶狠狠抖了抖,将惭英的衣袖泼湿一角,阻断她未出口的后半句话。
他并不想要这种拙劣的安慰,他原本就不需要这些。
“殿下,我们是不是要到了。”
她在他掌心中微微挣动,才让他发觉已将云楼宫抛在身后,连忙不动声色调转风火轮落回小院中。
翠涛酒有一种奇异的香气,不像人间果蔬米粮之味,却莫名让她想起方才所见的云川,冷冽而圆融。
只可惜她如今身是魂体,不能真的将酒水喝下肚去,只好嗅一嗅,蘸着尝个滋味。
“好香,”她有些陶醉地赞叹道,“仙宫佳酿的确不俗。”
去云川这一来一回的光景,羲和金车又驶出很远,如今已是日暮西垂。暖黄的光色下惭英和雪明的身影几乎要被吞没了,只有定睛细看才能辨别轮廓。
然而哪吒却清楚地看见她因酒香弯起的眉眼,雪明在她怀中也好奇地伸出爪子沾了些许酒液,来回舔了数下便一副晕陶陶的样子。
他也举杯饮下一口,品不出醉意,只觉得有些割嗓子。明明味觉迟钝早已无福消受,却还是饮了一杯又一杯。
“殿下,我该何时启程呢?”
拖延了又再拖延,总还是要离开这云宫仙境。哪吒沉默片刻,“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师父同你讲过,这回并非投身成凡人,而是要你取而代之,所以不必去地府走那一遭。
师父将法器琉璃灯交予我,我为你施术接引即可,就像…睡一觉那般容易。”
惭英托腮思索一会儿,笑吟吟道:“那就等殿下醉了吧。等殿下醉了,我就动身。”
他略微垂首,发梢遮住眼睫,看不出情绪。
…明明说过,他是不会醉的。
“好啊。”
就这样将一整坛酒喝干了,自然是哪吒喝了大半。惭英和雪明只沾了零头,最后却先醉倒了。一人一猫伏在案上半梦半醒,雪明的尾巴摇了摇,在惭英的袖边蹭了蹭,拱出一块舒适的空间,心满意足地睡了。
天光彻底暗下来,如今是望舒驾着月车出行了。
冷白的月光下,惭英的身影显得更单薄。他解下外裳想为她披上,却盖了个空。
他轻声笑了,觉得自己是不是也破天荒喝醉了,忘记她尚不具肉身。
这一世投胎前,她魂体的手臂和眼目处曾有些异样。如今那怪异的浑浊并没消失,反而有蔓延开的趋势。轮回中的经历竟然对她的魂体造成了损伤,这实在不寻常。
然而他只向师父讨了一日光阴,在人间也不过短短一载。月上中天,各归其位,无法再流连消磨。
这回名正言顺将琉璃灯握在手里,他用指尖真火点燃三支香,抵上琉璃灯的灯芯。
不见明亮火光,却有银白色莹尘浮动,如同渐渐扩大的风漩,眨眼间将一人一猫覆盖其中。
雪明立时惊醒了,对眼前的变化十分懵然,只好连连推搡惭英的手臂。见她无甚反应,便从风漩中跳出来跑进哪吒怀里。
她的发丝在无声的风中飘动,很快与莹尘融为一体,在月光下倏地散开,难觅踪迹。
——
她陡然睁开双眼。
然而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无法辨别出任何物事的轮廓。她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眼眶,确认自己的确还有一对眼珠。
她摸索着下了榻,小心地查探这处空间。失去光亮便也缺乏对时间的感知,她估摸不出自己花了多少工夫才将这里转了个遍。
此处应当是个山洞,内里并无什么陈设。方才她睡着的床榻在最内部,再里面并无其他出路。
她摸到两扇门,门上并没有挂锁。但她犹豫片刻,没有立刻推门而出。
洞穴内静谧非常,但她脑中却有许多疑问盘旋,吵得头痛。索性在门边抱膝坐下。
我是谁。
我是谁?
前尘往事俱为空白,她好像孤零零被抛在这世间,不知来路亦不知归途。
门却在这时被推开了,光亮涌进斗室,竟显得十分刺目。
她反射般皱眉闭上双眼,听到有人走进来俯身对她道,“新摘的绿李都用井水冰好了,我端些来给你吃?”
因她沉默没有接话,那人又蹲下来伸手探她的额头。
“怎么了?又在牙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