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渡天河 这一回她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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惭英其实不太明白他在考虑什么。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人神殊异，不理解才是正常的。于是也不纠缠，转而去看眼前的这座宫殿。
门上高悬匾额上书“云楼宫”三字，笔力平平，并无特别之处。
“这是殿下的居所吗？”
哪吒引着她走进去，语焉不详道：“不只有我住在此处。”
与人间宅邸的格局不同，甫一进门就是一片花园。四时之花盛放，香气却不熏得人头昏，多选得是气味相谐的花卉，与外面一股脑堆砌在一处的布置风格迥异。
花园中有一位女子正在锄土植花，听到脚步声起身擦汗回头望过来，似乎愣怔了片刻。
“孩子，你回来了？”
她用巾帕擦净双手，上前握住他双臂仔细打量，“这回没受伤吧？”
“没有。”
他略别过脸用余光去看惭英。她似乎察觉到哪吒有些不自在，蹑手蹑脚地穿过花园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殷夫人将他衣袖上下翻拣一遍，确实没有发现伤处，这才放下心来，但面上仍满是忧色。
“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见那几位星君还有金翅大鹏都已回来多日了。”
“师父还交待孩儿做些其他事，所以比他们回的晚了些。”哪吒轻轻将衣袖从她手中抽出来，面不改色将太乙真人搬出来搪塞。
因为太乙真人救过哪吒的性命，甚至可以说是起死回生之恩情，所以殷夫人对他们师徒间的事儿不会过问太多，觉得总不会害了哪吒。
她对哪吒到凡间去其实有些隐忧，倒不是怕他会受伤，而是总怕他会在人间闯出什么祸事。毕竟凡人十分脆弱，而哪吒身上那些法宝动动手指就能炸平一座山头。天上的神仙至少还有法术能自保，不致捅出什么大篓子。
殷夫人一叹气，哪吒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连忙转开话题：“大哥二哥近日可回来过吗？”
殷夫人果然顺着说下去，“你二哥前几日才来看望我，只是急匆匆又走了，似乎忙得很。”
“听杨二哥说他正跟着观音尊者做事，母亲不必忧心。”
她抚掌笑道，“是了，他还对我提起过，说这桩事还与几百年前闹到天上来的那只猴子有关。”
又拍拍他肩臂道：“我什么时候担心过你二哥？他跟着观音尊者守正清心，你大哥在如来座下侍奉亦十分安稳，唯独你…”
知道再说下去他定然不高兴，于是止住话头。哪吒却难得笑了，反问道：
“难道孩儿的师父比不上西天诸佛？”
这话若叫太乙真人听到自是第一个吹胡子瞪眼睛，殷夫人也不由得笑了。自千年前哪吒降世以来，她就没少同太乙真人打交道，知道他是副跳脱顽皮的性子。因而托付哪吒不像对金吒木吒那么放心。
然而如今想来，若非太乙是那般放旷不羁，又怎能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哪吒重塑莲花身，起死回生呢？
想到此处唯有叹息，可见皆是缘法定数，埋怨谁都没有办法。
“回你的小院好好歇一歇，”她温柔笑道，“娘还要栽花呢，你不必陪着我。”
——
惭英走出那片阔大花圃，一时却不知该往何处去了。眼前并没有院门影壁，反而是几栋没有窗牅的屋宇，看上去十分怪异。
方才哪吒放任她离开，可见这里不该有什么危险。她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忽然福至心灵后退一步，转而向巽卦东南方位走去。
如同画纸被流水泼湿色彩层层褪去，眼前的几栋屋宇霎时变换了模样，露出金色的屋瓦和琉璃制的飞檐。
往来终于有了动静。许多女婢仆从模样的人在殿阁间穿梭往来，手中捧的却不是酒水珍馐，而是各式各样的人间花草。
那位夫人还真是很喜欢种花呢。
在最初那一世，惭英其实应当见过殷夫人。她看上去非常和善温柔，有时遇上灾年也会布衣装扮为陈塘关百姓施粥。小时候家中大人病了，惭英不得不自己去这位夫人手里讨吃食。
如今想来已是无比久远了。
她是凡人不通法术，每一世只能凭自己勉强挤出的心气拼尽全力活着。然而在短暂恢复前生记忆的片刻，某种意义上她也获得了千年长生。前尘往事桩桩件件压在心头，在来得及忘却之前，她又不得不饮下迷魂汤，弃绝往事走向下一生。
惭英踌躇片刻不知该往何处去，并不知道哪个院子才是哪吒的居所。往来仆从看不见她，纵然想开口问询也无从解惑。
一直在她怀中相当安分的小猫忽然轻扯她的发丝，从她怀中跳下来，走出一段距离又回头看她，一张猫脸上似有些不耐烦。
这是要为她带路的意思？
惭英跟着走进一处青石铺地的院子。院中没有仆从人烟，只在中心处有一方水潭，角落里立着一架秋千。
倒很像是那位殿下的风格，总叫人觉得有些清冷。
小猫像是回自己家了一样，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又哒哒跑到水潭边去拨弄莲叶。
哪吒回来时正看见惭英坐在秋千上轻轻摇着，雪明十分舒适地蜷在她腿上晒太阳打盹，叫她没办法起身行礼，只好歉意一笑。
他才松了口气。方才本以为她会在花园外等着，没想到出来却不见人影，还以为她在阵法中走失了。
惭英好奇问道：“云楼宫中有八卦阵法？”
“源出先天八卦，与人间的八卦阵法略有不同。”他将那坛翠涛酒放下，在潭水中掬了一捧洗去手上沾着的些微酒气。
又略有些厌烦道：“是李天王设下的。这天上重重宫阁其实也是仙人洞府，各自设下关窍考验来人。老东西们没什么好攀比的，开始琢磨些古怪玩意儿。”
惭英哑然失笑。在凡间人们会攀比房舍大小、家财是否富足、宅院是否占尽风水之利。没想到天上也免不了要拼个高下，只是却在攀比法术机关罢了。
“若能任意设下阵法，是否说明洞府内可由主人任意施为？”
哪吒点点头，“不错，只要灵力充沛，洞府本就可以任意变幻形貌。”
猫儿抖抖耳朵，似乎难以忍受两人谈话的吵闹，跳下惭英膝头到潭水边躲清静了。
“我见天宫一直艳阳高照，”她笑得眉眼微弯，“可能叫洞府内下起雨来？”
哪吒隔空将酒坛抓过来放在她怀里，一边轻轻打个响指。顷刻间这小院被雨幕笼罩，水面上的莲叶将雨滴聚拢，如剔透的琉璃珠子一般盈盈滚动。
然而只有秋千所在的方寸之地没有被淋湿。头上似乎撑开一柄无形的伞，将雨水和嘈杂声响隔开。
哪吒在她身旁坐下，就这么静静听雨。这感觉莫名熟悉。其实就在不久之前，太乙真人也顶着哪吒的面貌坐在她身边过。
天宫之上日头高悬，羲和驾金车将太阳送过长天，终年不息。人间偶有阴翳是因为神仙行云布雨，天宫之上则不会有乌云遮蔽，自然从不曾下雨。
控制一方小洞天的水汽并不困难，但他从未觉得这天宫少了雨水。反而是惭英的“异想天开”才让他发觉，天宫上的确少了许多东西。
雪明被莫名其妙出现的豆大雨珠砸懵了，在莲叶下躲了片刻，敏锐发觉秋千四周是干爽的。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跑到这方荫蔽下，不着痕迹地蹭着两人衣摆，试图擦干毛发。
哼…肯定是他俩搞的鬼。
倏地双脚离地，雪明被人提了起来，那手掌冷冰冰的不大舒服。刚想挣扎，一道微弱的金光闪过，周身的毛发又干爽蓬松起来。
雪明趁机跳到那女子怀里。她与自己生得很像，都是莹白的一团光，想来必定是同类。况且她身上有一缕熟悉的气息，每每闻到就让它觉得很伤心，比被啸天那只傻狗摁住尾巴还要伤心。只有缩在她肩上的发丝里，那种难过才会减轻些许。
“雪明似乎记得你。”
“雪明？”她捋着猫儿触感顺滑的皮毛，疑惑问道。
“噢，”他掩唇咳了咳，转开脸道，“既然一直养着它，便随意起了个名字。”
“很好听的名字，雪明…生前也是只雪白的狸奴。性子却顽皮得很，总是跑到泥泞里沾得通身污黑，恼人得很。”
这话一出口，她才惊觉那些记忆竟如此生动。倚在廊下吃糕饼，陪公主下六博棋，和侍女们满院子抓那只小白猫，再同她们学些舞刀弄枪的皮毛。
自然也记得马车中叩首一拜。不知怎样生出的勇气，叫她敢以微薄之力，想在乱世中救另一人逃出生天。
她那时如履薄冰小心聪明了一辈子，只逞强过那一回。就像雪明这只狡猾的狸奴，馋嘴顽皮了半生，只在那马车里留下来一回，没有弃她而去。
“我往日不曾想过天宫中从不落雨，可见这里并不比人世多出什么，”有仆从在院外好奇张望，哪吒于是收拢手指叫雨水渐渐止息，“你还有什么地方想去吗？”
若是说没有想去的地方，短暂相处的片刻便就此终结了吗？而后又要被卷入别人框定好的命运中沉浮。最可怕的是她将忘记前因后果，不得不拼尽全力，在已画下的牢笼里撞得头破血流。
她并非永远勇敢。在恢复记忆后，每一世所受的苦痛交叠，伤口似乎重又迸裂开来，一一压在肩上，让她无力抬头。
变成魂体固然没有肉身的沉重牵绊，但却让她觉得更为无力。所以她并不喜爱天宫无处不在的热烈日光，总觉得自己会被灼伤。
所以她想要一场雨，用凉意熨帖魂魄中灼烧的伤处。
她无声地叹息。只可惜这场雨太短暂了，若能再久些，再久些……
“殿下，我想去一处既有落雪，又流淌着河川的地方，”她有些歉意地抛出这个难题，“天上人间，何处会有这般景象？”
哪吒并没挑剔她这怪异的请求，支颐思索片刻，“天上还真有这样的地方，但…或许和你想的不同。”
“走吧，去看看再说，”他起身向她伸手，“那里很远，我们要快些赶路。”
雪明聪敏得很，知道他们这是要出门，轻捷跳上哪吒肩头窝好。
这一回她握住了他的手。
——
他们逆着羲和金车的轨迹一路向东行去。这一回哪吒没有架云，而是踩着风火轮如流星般飞过长空。惭英的魂体不具什么重量，只握住手腕便能携着同行。
最初天幕仍是明亮的金色，但渐渐就看不到那圆圆的金轮。只有天际透着浅淡柔和的茶色，如同日出前的晨光熹微。
再走下去，天穹愈发阴沉起来，最终变得无比漆黑。相比之下连无月的夜晚都比此地要明亮百倍。
若不是一双风火轮始终有焰舌跳动，借火光照亮方寸之地，他们一定被这无边的黑暗吞没了。
凡人对黑夜有本能的畏惧，或许因为千万年前先祖们尚不能控制火焰，夜间面对偷袭的野兽无力抵抗。这种本能在血肉中世代相传，惭英亦不能免俗。
虽然明知身边这尊杀神本领大得很，根本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她还是觉得不自在。只好转移注意不去理会身周像墨一样浓的无边黑暗，转而看着火光中的那人。
他仍握着她的手腕，力气并不大，甚至不比抱着雪明更用力。不知是魂体的知觉太过迟钝，还是指骨已被火焰煨暖，她觉得哪吒没有从前那么冷了。
他手腕上戴了一只金镯，想来也是件法器。寻常人戴着俗气的配饰，在他身上却似浑然天成，矜贵得理所应当。
只是那镯子下面的皮肤上似乎有一道…
她正想拨开金镯细看，却听哪吒忽然开口：“到了。”
眼前突然出现一片无边无际的银白流光。过了半晌才适应这亮度，她定睛看去才发现那的确像一条河川，只是两岸相距极远，乍一看更似汪洋。
“这里是何处？”
哪吒挽起衣袖，如同在河水中捞起石子一般，从那流光中捞出了一颗…星子？
“这里是云川，”他说，“人间或谓之银河。”
她着迷地望着凡人终此一生都不可得见之奇景，“所以这条河中的每一滴水，都是星辰？”
“是的。”
他将刚刚捞起的星石拿到她面前。远看上去都是一片银白，凑近了才发现这颗星子泛着不同的靛青色光晕，触之温凉。
与河川一样，流光在高低落差处飞悬而下，迸溅起的银白“水”滴如雪飘落。落在她的魂体上却消弭了痕迹，像雨溶在水中。
她张开五指去接飞溅的银光，喃喃自语，“…既有落雪，又有河川，竟真有这样的地方。”
又仰脸去看他的眼睛。
“这些星子是否本就与生灵的魂魄，同出一源？”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渡天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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