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三太子陪我无限轮回》咕一声

103、陷瘴雾 十世修行的

　　“祥云？”

　　贞英有些疑惑，又转头去看绥绥。他一贯无甚表情的脸上也浮现一丝不解。

　　绥绥从前同她解释过，陷空山之所在算得上是一处洞天福地，灵气丰沛四季如春。更为难得的是这里自由生长的草木结成了一种天然阵法，而无底洞恰好位于阵眼，旁人无法轻易发现此处的玄机。

　　山上众妖也知道这回事，往日只在洞内按惯例巡查，甚少会关注山外的情形。

　　是以方才他们望见那朵祥云时，那一行四人距此已不过十余里路了。凡人是断不可能穿过阵法走到这么近的，然而若是其他洞府来拜访的妖怪，总该先递拜帖来才是。

　　绥绥略思忖了片刻，对竹深道：“你传话给今日负责巡防的守卫，叫他带上十来个人手，出山去看看。在未确定他们的来意之前，不必惊动……”

　　“我同他们一起去吧，”贞英忽然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隐有笑意，“说不准是我的故交。”

　　绥绥愣怔片刻，忽然想起前不久在比丘国的种种遭遇，又想起从南赡部洲远道而来取经的师徒四人，忽然豁然开朗。比丘国原本距此也不远，算一算也该走到陷空山了。

　　只是……

　　他虽心中犹疑，却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阻止她同去，最终只是勉强道：

　　“好，注意安全。若有异动，记得速速回返。”

　　贞英点点头，但并没将他的话太放在心上。她猜想那几人多半是孙行者与唐长老一行。行者风趣诙谐的笑语，唐长老固执的慈悲之心，如今都让她生出怀念的意味。

　　她不是真正的无底洞洞主“贞英”，而这些真正与她倾心相谈、并肩作战过的人，才是她在这混沌世间真正的锚点。纵然她不知晓自己为何会来到此时此地，但与这些人交往时，她的确是真正的自己。

　　之前几回陷入险境相互帮忙的情谊匪浅，如今他们到了陷空山，总可以让她尽一尽“地主之谊”。

　　她正要出门，身后榻上小白忽然意味不明地哼唧了几声。贞英心头一紧，仔细确认了她还未醒，只是在梦呓。便又叫来乌羽让她帮忙照看一会儿小白。

　　竹深替她掀帘跟着一道出去，落在她身后半步，欲言又止的模样。

　　贞英挑了挑眉，好奇道：“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我……”他吞吞吐吐半晌，终于将疑惑问出口：“小白那孩子近日一直跟着我。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身体都还是康健的，怎么突然病得起不来床了？莫不是……”

　　“莫不是什么？”

　　竹深回头望了望书斋，已瞧不见那边的人影，这才小声对贞英道：“……莫不是被绥主事吓得？”

　　贞英不由得失笑，“绥绥竟有那么大的本事，你们都害怕他不成？”

　　竹深的一双大眼睛眨了又眨，抬袖擦去额上滚落的汗珠，声音变得更小：

　　“当然害怕了。往日洞主总也不在山上，总是去往四方云游，洞中诸事都由绥主事裁定，绥主事又是铁面无情的，怎会有小妖不怕他。”

　　竹深又腼腆笑了笑，小心抬眼看了看贞英，见她面上并无不虞之色，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继续说道：

　　“近来洞主在山中长住，我们这些小妖们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提心吊胆，生怕犯了什么错。绥主事陪着您的时候多些，当然更少挑剔我们的错处了，对我们宽容了许多。”

　　贞英听了这番恭维，却有些哭笑不得。在旁的小妖看来自己是比从前转了性子，实则这副躯壳都颠倒过一遭，根本不是从前的那一位了。

　　这般听起来，从前的“贞英”更像是位甩手掌柜，长年外出云游，甚至没怎么去过种曼荼罗花儿的庄子上。洞里上下要绥绥支撑打点，他做事免不了要更精细一些。

　　她便将这其中道理分说给竹深，态度公平持中些，并不愿他们对绥绥生出怨怼来。毕竟这陷空山算是世间难得的一处桃源，纵然她不是这里真正的洞府主人，也希望这里和其中的小妖能长久安稳地生活下去。

　　竹深虽有些不解，但仍喏喏称是，又引着她走到竹林边缘一座高耸的角楼前。角楼在竹林的掩映下显得格外幽静，仿佛是一处隐秘的观景台。

　　贞英此前只远远望见过几回，以为只做装点雕饰之用。毕竟陷空山虽名为“山”，实则是一座隐藏在地下的洞府，即使登高瞭远也看不见什么远处的东西，只能看到竹海边缘的模糊雾气而已。

　　然而当她走进角楼时，却发现一层的正中摆放着一面巨大的银镜。当中却并非金属质地，更像是水波微漾，隐隐有粼光闪动。

　　她好奇地上前，轻轻触碰镜面。一团模糊的水波竟很快变得平静，近乎纹丝不动，使得其中映像清晰起来。

　　然而照见的却并非贞英自己的面孔，而是一片黑松大林。这片黑松林正是陷空山外的真实景象。

　　竹深又帮忙调了调镜鉴的角度，尝试了好半晌，终于在一片墨绿色的昏暗树影中看见一团五彩亮光。

　　这一幕几乎如同梦境一般。晦暗交叠的阴翳中，有一团明晃晃的亮色，看久了几乎有些眼晕。

　　但凝神仔细端详，仍能发觉那团五色光在缓缓移动，笼罩着下面的几个隐约人形。至于那几人的相貌则看不清楚了。

　　“我心里大概有数了，”贞英撑在镜子前看了半晌，心中渐渐有了答案。转头对竹深道，“先不必等巡防的人来了，我去去就回。这几位算是我的旧识，倘若他们给面子肯来洞中做客，少不得还要烦劳你做顿素斋。”

　　竹深忙不迭摇头道：“不劳烦不劳烦……只是洞主要自己独身去，实在不大安全吧？”

　　贞英只是一笑，漫不经心道：“且不说他们几人多半算我的友人。哪怕是心有歹意的贼人，我往日也常常在山外云游行走，不也都是孤身一人吗？不必为我担心。”

　　竹深听了觉得有理，心中却隐隐觉得何处不对，但又说不出所以然，只好眼巴巴看着贞英自己往山外去了。

　　贞英则对他心中的隐忧全然不知，十分轻松地离开了无底洞，在莽莽黑松林中寻找几人的踪迹。

　　自从她知道自己并非贞英后，那种无所不在的茫然感将她愈裹愈紧，几乎没有喘息的时机。反而是脱离了陷空山上的一切，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无论是飞禽走兽，抑或是百姓生民，活下去所需的都不过是嘴里的吃食，和赖以容身的一片屋瓦。

　　她虽算是做主将小白留在了陷空山上，可自己又如何得以容身呢？

　　绥绥分明知道她不是真正的贞英，却并不曾戳破，仍以“君臣”之礼相待。她可并不觉得是心悦臣服，反而怀疑背后另有图谋。

　　本该是陷空山洞主的梁姬，在比丘国分别时却不知所踪。难道是她另有旁的要事，而陷空山总还需要一个“洞主”稳定人心？

　　她早已心生疑窦，却无人能为她解惑。以至于在哪吒告辞要回到天宫时，她一度想开口挽留，甚至想问一句，自己能否同他一起走？

　　但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纵然她知晓哪吒对她不具恶意，甚至还多有回护之情。可自己顶着名不正言不顺的义妹身份，无法心安理得请求他的庇佑。

　　方才因小白的事不再同绥绥打哑谜，虽然心中忐忑，但反而像是卸下重担，拨云见日。既然她不是贞英，便也不必理会这身份从前的种种因果，只要了结自己所行所为的因缘便好。

　　于是将纷乱的心绪收拢，一心一意地找起唐长老师徒四人的踪迹。

　　方才角楼中那面银镜绝非凡品，既能望见百里之外的景象，亦能使鬼怪显形。也正因如此，镜中那团五色彩光多半并非真实，而更像是一种吉祥气运的具象。若此时此地用肉眼望去，则是看不到的。

　　在这样一片昏黑的松林中寻人，哪怕有彩光指引也并不容易，更何况并无此等异象。

　　但她心中并不慌张，回想着比丘国的大致方向，又攀上高处远望山外道路，终是判断出他们最有可能出现的方向。

　　于是故技重施，在高处树的枝桠上飘荡攀援，免得在地面上行走迷失了方向。

　　如此走了有两刻钟工夫，终于听到了些模糊响动。仔细侧耳听去，彷佛是几人在絮絮说话，还夹杂着马匹响鼻喷气的声音。

　　既能听到声音，想来离他们几人不远了。

　　贞英心中松快，身手利落地从树梢翻下来，轻飘飘落在地上。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泛黄松针，像叠着铺盖的几层绒毯，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便向声响传来的方向走去。只是没想到这距离比她料想得更远，走出去百余步，那声音听起来还是不远不近。

　　她心中忽觉不妙，又抬头向四周望去。

　　不知何时，离地面三四人高处结出了一层飘渺的瘴雾，隐约泛着青色。

　　瘴雾不住地翻卷蒸腾。贞英捂住口鼻，却发现了更为惊悚的一幕。

　　那瘴雾似乎有自己的神识一般，在被她注视过后，彷佛是被猎物惊动了的猎手，陡然下扑一丈，几乎直直压在了她的头顶。

　　贞英反射般下蹲，避开了那层瘴雾。又顺手揪起一旁树下生长的菌菇，抬手向上丢去。

　　菌菇不明所以地飘起又下坠，掉落回她的面前。仍然是洁白的颜色，并不曾枯萎朽坏。

　　她心下稍安。至少可以说明这瘴雾并非酸毒，不至于接触后立刻被锈蚀。

　　但她也不敢再抬头仔细观察，生怕这团雾再一动就扑下来直接将她吞了。只得半弓着身子，摸索着继续前行。

　　这回似乎寻对了方向。风中的话语声变得愈发清晰，甚至能分辨得清究竟在说什么。

　　其中一人语声疲惫，颓丧道：“我要在此坐坐。”

　　另一个声音的主人听上去性格急躁，但又按捺着劝解道：“稍些一刻便继续赶路吧。日落前若能走过这片山头，就可以投宿客店了。岂不是好过幕天席地、餐风饮露吗？”

　　“餐风饮露有什么不好？”又一个状似憨厚的人打岔，“出家人就是要吃常人不能吃的苦。况且我们一路走来，难道没有遇到更窘迫的境地吗？依俺看这片山头风景秀丽宜人，百花竞放百鸟争鸣，岂不是一座世外桃源，比大师兄的花果山也不差吧？”

　　风景秀丽吗？

　　贞英疑惑地打量四周，却只看见黑压压的松林默然矗立，全然不见所谓的奇花异鸟。难道这几个声音的主人，与自己并不在同一片山林中吗？

　　后脊忽然窜过一阵寒意。她抱住手臂紧了紧，余光中头顶的雾气没有再向下移动，但青黑的颜色却愈来愈深了。

　　一定要尽快离开这片瘴雾才行。

　　她又疾行数步，听见先前急躁那人愤愤道：“少来搅混水添乱。不过是到了人间师父总要你遮掩真容，你嫌麻烦才不愿去客店投宿。但妖魔鬼怪多少是忌惮凡人的，且城池中凡人众多，他们等闲不会侵扰，才好保全师父的性命。
　　倘若留在这荒郊野利，少不得又有哪只妖觊觎这长生不老的肉身。只有我一人将师父救回来也不难，但还有你这拖后腿的玩意儿，净给我添乱！”

　　有人嘟嘟囔囔不甚服气，还有人居中调和和稀泥，让两边都少说几句。

　　贞英听着忍不住笑了一声，快跑几步想过去同他们打个招呼，再邀请几人来陷空山做客一晚。这样便既不用担心妖怪的真容吓到凡人，也不用担心有人对唐长老不利了。

　　然而她的笑声似乎再次惊动了那片雾瘴。

　　几乎是眨眼间，那团青黑雾气已变得如墨汁般浓酽，汩汩而下将她兜头罩住。一时间她彷佛陷入一滩泥沼中，几乎无法呼吸。

　　她竭力睁开眼睛，雾气使得眼仁也突突刺痛，但她仍旧看见了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自远处走近，最终停在了她面前。

　　一只冰冷纤细的手捧住她的半张脸，似乎叹了口气，像是猎人对猎物难得的悲悯。

　　远处的絮语声渐渐低沉下去，与林中模糊的虫鸣融为一体，让她疑心自己此前听到的对答是否全是出自幻觉，疑惑此时此刻才是陷入梦境。

　　她最后能听清的一句话是：“我们才过了那崎岖山路，怎么又遇着这深黑松林？”

　　而另一人满不在乎地答：“怕他怎的！”

　　——

　　“怕他怎的！”

　　行者不以为意，只牵着马一股脑往前走。坐在马上的唐僧却十分犹豫，迟疑道：

　　“不好说这种大话。我们此前也走过许多松林，但都不像这片林子一般深远。方才经过的是洞天福地，这里怕不是什么妖物的老巢。你看那松枝上缠着的藤曼都有碗口粗细，也分不清是藤萝还是蛇蟒。上方的枝杈密布，走在当中，恐怕连星月都瞧不见。纵然你本事大能降妖除魔，在这林子中只怕也施展不开。”

　　孙行者虽然心中不耐烦，但一路走来，早已明白了这位师父总在身陷险境时过分心大、平安无事时风声鹤唳的性子，只笑嘻嘻答道：

　　“那师父意下如何？是在此地露宿一晚，还是加快脚程走到有人烟的地方去？”

　　“为师……”唐僧犹豫片刻道，“还是在方才那处景致宜人的地方露宿吧。眼瞅着离天黑不远，陷在这片黑松林中我实在心下难安。不如退回去一些熬过一晚，明日早些上路，尽快走出去的好。”

　　孙行者虽不大乐意走回头路，但见他肯拿主意了，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道按师父的意思办。

　　几人便又往回走了一刻钟的路，这才卸下行李包袱，由沙僧牵着马儿去溪边饮水，猪悟能则一屁股坐下，只顾着擦汗喘气。

　　唐僧歇息了好一会儿，终于觉得精气神缓和了不少。此时行者正踩在树梢上望高，唐僧便招呼他下来问话。

　　“可有发现什么异样？”

　　“不曾，”行者笑嘻嘻地说，“若是一鼓作气走出去，说不准此时已经在客店里泡上澡了。”

　　听了这话，唐僧也觉着自己是否太草木皆兵了些，只得又嘱咐了些不可托大、小心行事云云。又道：

　　“行了一整日的路，为师腹中饥饿，还要劳烦你化些斋饭来。”

　　行者爽快应下，从沙僧提着的包袱里找出钵盂，一个筋斗翻到半空中，丢下一句“师父稍坐，我去去就回。”

　　半空中，行者仍有些不放心，将手盖在眉前又向下望了望。这一望却瞧见了林间有缥缈祥云游荡，倏尔结成五彩霭气，叫人望之心绪平和，甚至难抑欢喜之情。

　　原来唐僧这十世修行的好人功德圆满，虽因孟婆汤的效果无法忆起前世今生，但随着西来取经一路磨难，他周身功德愈发圆融，乃至渐渐生出五彩祥云之光来。

　　行者不禁也是一笑，只是这笑里多少还有些苦涩意味。

　　想自己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之际，自号齐天大圣，甚至为自己和徒子徒孙消去死籍。手执金箍棒、脚踏步云履，手下万名精怪称他大圣爷爷，是何等快意自在。

　　如今为这和尚鞍前马后，虽然一路走来已是做惯了的。但有时唐僧心有偏颇，他仍是不快，还是向往着自由自在的闲散日子。

　　现下唐僧功德圆满，取经后回到东土，想必他自己也能修个正果，重新回到那般无拘无束的天地间。

　　如此想着，甚至多了几分干劲。手中拿的钵盂彷佛是战鼓，他快活地屈指敲了敲，发出一声悠长的铮鸣。

　　待那鸣声止息，他却不由得皱了皱眉。

　　方才那片松林之中忽然冒出一股子黑气，正向他们休憩之处席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