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夜与月 ...
-
又是一站,又是驿站,又是不眠夜。
连日的赶路,连日的面对萧慎之,陆月不再有恐惧应激的姿态,虽然依旧有些畏缩,但总算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如今让她不平静的反而不再是萧慎之,而是芙蓉姑娘。
芙蓉姑娘白日里有时会在马车里与萧慎之闲聊,有时会离开马车轻功赶一段路,看看沿途风景,放松心情,她轻功飞起时,陆月就好像仰视着曾经与陆家父母一同野外踏青时自手中放飞的风筝一般,心也随着飘走了。
可当芙蓉姑娘回来时,她却又觉得自己才是那根被人狠狠扯住的风筝,芙蓉姑娘便是那不动的绞盘。
明明跟着芙蓉姑娘是自己做出的决定,为了抢占这个机会,她给陆恩下了泻药,让他晚上无法前去莫府找芙蓉姑娘,因此她还阴差阳错避过了陆府灭门。
如今虽未成功拜师,但芙蓉姑娘给了自己高明的暗器,高深的武功,她们还即将赴往繁华的京城,一切都在向她想象中的生活中进行,为何会如此不安,如此想要逃离呢?
陆月心想,原因有二。
她姑且认知芙蓉姑娘得了一种‘怪病’,这种病会让她时不时陷入昏睡,这种昏睡很难被外力唤醒,而芙蓉姑娘却并不在乎这件事,甚至在萧慎之面前也并不做隐瞒,这说明芙蓉姑娘自有面对危机情状的底牌。
芙蓉姑娘清醒时尚且会护着陆月,昏睡时,难道那底牌也会分辨敌我护着她不成?这便给陆月造成了极大的不安感。
另一个不安感的来源,自然便是萧慎之。
自上次一段谈话之后,陆月不敢也不愿再与萧慎之说话,然后后者若是主动与她说话,她也不敢不回。
她已尽量糊弄过去那些问话,可一个小孩子,哪能做得到毫无漏洞,陆月不清楚自己话语里透漏出了什么信息,只觉得萧慎之偶尔扬起的笑越来越让人害怕。
所以每隔几天的驿站停留,便成了陆月觉得最能轻松呼吸的时刻。
洗漱,净手,夜晚月色皎洁,晚上知了不再像白日那般吵嚷鸣叫,偶尔会有几声响起,并不惹人心恼,反而别有一番意趣。
陆月自水井旁起身,将木盆里的水泼到了远处一棵枣树下,放下盆正要离开,却看到游廊旁俏立着一个白衣身影。
那是一个极为美丽的女子,眉如翠羽,唇似落樱,一头乌发披散,只着白色寝衣,身影单薄的惹人心怜,她微仰着头,精致的下颌抬起,一双狐儿似的有着婉转弧度的眼眸被月色照亮。
那眼眸却冷得似冰。
陆月心口一跳,这时忽然直觉般意识到,这白衣女子不是在看月,而是在看二楼的房间。
二楼西厢,那是她和芙蓉姑娘休憩的地方。
这白衣女子自然便是李湘月。
没错,此次归京,她也在队伍之中,只是留在车尾,与一众女眷一同乘坐马车,其中女眷竟还有此次去往临汝时在花街柳巷赎出的几名歌姬,这更是让李湘月烦闷不已,她以往哪里受到过这种待遇?
若是往日长途赶路,萧慎之路途中留宿驿站时总会招女子入室,可是这次一路上她却没有得到过一次召见,不论是白日还是夜晚,她们这些女眷都没有随意去面见萧慎之的权利,因此直到过了三个驿站,李湘月也没能见上他一面。
夜深难眠,李湘月只着寝衣站在长廊,未尝没有几分期许,期许某人撑窗望月,能看到她,望见她,想起她。
可那人没有开窗,烛灯早熄,与他相邻的厢房,住着的便是那位神秘美丽,唤作芙蓉的女子。
她扭过头,冰冷的视线望向那因洗漱而捋着衣袖,胳膊和腿腕细弱伶仃,额头还破了相,瞧着颇为可怜的小女童。
“慎之,不,总堂主每晚可会入你家主人房中?”
这人……这人在说什么呀?!
因女子外貌而生出的惊艳之感,因对方冰冷神色而产生的戒备疑虑,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散了个干净,陆月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古怪的女人,怔了几息才回过身,有些生气道:“你在说什么,芙蓉姑娘怎么会跟萧慎之是那种关系!”
一个是她如今依赖的人,一个是她的仇人,女子说出的这种话,让陆月想一想都觉得难受至极,所以她的反应便大了一些。
李湘月闻言心中一松,又因这女娃不懂礼数的反应而蹙眉:“那女人带着的小丫鬟,就这么个水准么?居然还直呼总堂主的名姓。“
她瞥了女童额上伤疤,看了眼并不出众的秀气眉眼,如今那双眸因生气而圆瞪,更显得不可爱了。
“呵,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陆月本不想搭理这人,但在对方目光迫视下,竟不自觉回答道:“陆月。”
她此时尚且不知习武之人内力入了门径之后,内力影响精神,便自有无形气场,有时只是目光,也会对常人造成巨大的气场压迫,如今她内力才修习基础篇,哪里扛得住李湘月刻意散发的压力。
“月……你的名字中也有一个月字。”李湘月第一反应是感叹这个名字与自己有些缘分,之后却忽然回过神来,“陆月……陆月……你是临汝精艺布坊陆家那个三姑娘陆月?”
陆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敢挪动脚步离开,偏要在这里老实回话,她的语气里也带了些脾气:“怎么?你的那位总堂主没有跟你说吗?我已在他面前表明了陆家遗孤的身份,还知道了他是幕后黑手!”
李湘月眸色沉沉:“怪不得当初我搜不到图纸,那女人说什么周王遗藏百业门便收下了,原来当时是你带着图纸逃了陆家投靠了百业门,我还以为是陆恩带了图纸逃走了,陆家人若是早知灾祸将临,图纸应该放在陆恩身上让他逃跑才对……呵,所以那图纸是你偷走的,让我猜猜看,你若是跟他一起逃走的,那么为了得到图纸,那小子怕是被你下了黑手吧。”
她咬重了偷这个字,让方才还能鼓起脾性仰着头的陆月渐渐垂下了头,但她的双眸却是异彩连连,陆恩逃走了?!他还活着?
她心中生出些想法,只是那念头还有些朦胧,陆月顺着这股念头,本能地去应下了对方口中的猜想:“我打晕他抢了图纸后,把他绑了石头拖进了湖里。”
因为垂下了头,额发在面颊撒下一片深深阴影,女孩童稚的话语不知是恐惧还是亢奋,带着微微的颤抖。
李湘月把这当成了初次作恶的颤栗,江湖中人很多人第一次杀人也是这样的反应,她第一次杀人时是跟着师兄一起,年幼的她沾着血的手剧烈颤抖,却被温柔的握住安抚,因此她的心情很快平复。
恐惧之中的陆月,选择的依靠便是那个神秘的芙蓉姑娘吗?
如今看来,她的选择竟也不算错,萧慎之那么喜爱美人的人,竟能忍受得了芙蓉带着一个破相了的丫鬟共处在一辆马车里,这份容忍已算是少有了。
面对陆月,李湘月也只剩下些冷嘲热讽的气力,她不敢未经允许擅自教训对方,驿站这方天地并不大,稍微闹出些动静,萧慎之懒得去看,他的那些暗卫也都会一五一十的禀报。
“……小小年纪如此歹毒心肠,”在青虹堂做下过许多恶事的李湘月说出这一句后,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了起来,她垂眸懒懒一瞥,转而道:“盖盖你那丑陋的疤吧,瞧着便让人心中不爽利。”
说罢,她扭头便走,乌黑柔顺的秀发在夜色下美的像是流动的墨。
被这么好看的女子评价丑陋,陆月却也没有反应,她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虽然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已明白了她的身份。
仇人的身份。
说出当初在陆家没有搜到图纸这种话,那一晚,这个女人便一定在陆家惨案的现场。
她摸了摸额头的疤,心中道:你们既然都觉得碍眼,那我就更不能遮住,能让你们难受一丝,我心中都是痛快的。
她静静地上了楼,推开门,芙蓉姑娘在床铺上酣眠,陆月钻进被窝,轻轻抱住她,孩童的声音终于发出几声难忍的呜咽。
她死死咬着唇忍住,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无论怎样,她都不会放手的。
翌日一早,绣面芙蓉唤醒了睡眠模式的电脑屏幕,挂机的游戏界面上,女童睡的正酣。
因为驿站房源紧张,所以每次都是安排陆月和自己一间房,绣面芙蓉也实在是没好意思说出让人家打地铺的话,毕竟只是游戏,被个孩子抱着睡又有何妨,只是没想到,每日早上唤醒屏幕,看着总是搂着自己的破相的小丫头,竟然有种已成习惯的感觉。
……可惜就是睡觉不老实,还会啃人。
“新的一天开始咯。”她伸了个懒腰,把地图不断缩放拉远,看了眼路线,“嗯……要进城穿过闹市,感觉没什么自然风景可看啊……”
她打开平板,无缝顶了一下号,今天准备去一个甜品店打卡,就用平板挂着游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