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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陆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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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晚风并不冷,只是有些微凉。
在花街柳巷的灯火照射不到的小巷阴暗的角落,一个浑身臭味熏天的小乞丐蜷缩着,耳边有蚊虫发出让人烦闷的‘嗡嗡’声,他抬起满是污垢的右手,啪的一下拍到了自己的颊边。
蚊虫声静谧了一瞬,然后依旧嗡声不断。
有暧昧的喘息声逐渐靠近,然后在巷口顿住。
“什么味道,好臭!”柔媚的女声语气里满是嫌恶。
衣衫摩挲的声音响起,随后一个男声响起,他似乎有些喘不过来气,声音短促又无力:“我们……我们去前边……”
远处不知是哪家青楼里弹奏着丝竹弦乐,有沙哑妩媚的女声幽幽唱道:“……深深处,琼枝玉树相倚……”
又有脚步声靠近了,小乞丐精神一震,瞥头望去,终于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在夜晚的时候,芙蓉姑娘的衣衫似乎更显桃粉色,这是陆恩之前多次夜访陆府时发觉到的一个特点。
像是蓝天白云下,夕阳初显时最美的那抹粉色残晖。
“芙蓉……”姑娘。
他有好多话想说,他想问为什么院角的洞被堵住了,他不敢去光明正大敲莫府的门,担心给芙蓉姑娘带来麻烦,可是晚上想要溜进去又没有法子,他想说他这几日在乞丐堆里受尽欺凌,白天努力讨够吃饭的银钱,晚上就蹲伏在莫府附近,可芙蓉姑娘总是轻功出门,他还没走近就追不上人影了,今日终于难得蹲到了芙蓉姑娘步行,于是他苦苦等候。
他想说自己的委屈,自己的愤怒,自己的仇恨。
可他的话却被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一只大手已牢牢的堵住了他的嘴巴。
“呜呜——”挣扎声还未发出,后颈传来一阵剧痛,陆恩不甘的昏迷过去,残存在眼中的最后一幕,是消失在巷角的粉色裙衫的一角。
……
屏幕外,绣面芙蓉已摘下耳机,准备回莫府就直接下线。
她没有听到角落的声音,余光虽然看到巷子里有两个黄点,但是这里是花街柳巷,巷子里有两个黄点是很合理的事,就算有三个,她也会觉得很正常。
所以绣面芙蓉并没有在意,而是很快离开了。
只留下巷子里一个黑衣人提溜一个昏迷的小乞儿。
“这小子是去粪坑里滚了一圈么,怎么这么臭!”那黑衣人低声咒骂了一句,“不行,把这孩子这副模样带给主上,主上肯定会杀了我的,得给他找个地方洗个澡。”
周府,晚宴将尽,周瑞安眼泪汪汪地握着柳二的手,怎么也不舍得撒开。
“柳兄,若是没有你,就没有我周瑞安现在的这条命,你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请柳兄今夜一定要留宿在我院里,我们抵足而眠,共叙真情啊!”
柳二虽然已经醉的迷迷糊糊了,但还是本能地努力挣脱周瑞安的双手:“周兄……周兄如此盛情,柳二感激不尽……不过我在芳香阁留着七日的雅间客房……”
努力抽!抽!抽!终于把手抽了出来,他转头就往大厅外走去:“哈哈哈,既然周兄几日调养后已经不再头昏眼花,那柳二就不叨扰了。”
“柳兄——”周瑞安的深情呼唤换不来柳二的扭头回应,他跑得飞快,连周府迎宾送客的小厮都没追上,推门时还是柳二自己推开的门,门房手刚抬起来,就看到大门已经缓缓往回阖上。
周家的别院位于城郊,这种有钱人一般是在繁华之处有一座或几座大宅院,在偏远阴凉,少人居住的郊外,又添置着好几处别院,因为周瑞安自春熙坊事件后,总是吵嚷着头昏眼花,恶心想吐,因此被周家老爷特意送到了郊外别院调养,而柳二因为有些担心这位酒肉朋友,便也跟来用内力帮助周瑞安调息了几日。
可是周瑞安不知是不是因为春熙坊事件中被柳二救助了之后对其感官大变,对柳二的酒肉兄弟情也同时发生了质的变化,他开始极为依赖柳二,每天早晚饭都要特地过来跟他一起吃,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黏着他,仿佛这样就有了安全感。
这让柳二实在是困扰极了,若被一个娇花般的女子这般对待,这还可以称得上是甜蜜的烦恼,可周瑞安是个大男人,这么热情哪里让人吃得消。
夜色深深,树影重重,灌丛在微风中拂动,流水声自远处传来。
临汝城城郊有一处颇深的河塘,山间的流水分支便是河塘池水的来源,再往源头追溯,这里也是合江的一脉分支。
‘逃离’周府的柳二终于有闲心停下匆匆的步伐,他的双眼因醉意而泛着红,微眯着眼看着前路,右眼下的红痣显得愈发艳丽,面颊,脖颈,直到被撤开的领口深处,肌肤都泛着醉酒时的微红。
被一根发带随意扎起的长发已经有些歪斜凌乱,沾了汗水的一些黑发缠绕着粘连着藏入脖颈衣领深处,若不是柳二的步子迈的洒脱潇洒,颇有男子气概,这幅模样,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一位貌美佳人。
夜风徐徐,听着远处流水之声,近前灌丛沙沙之声,月光如银,星光灿灿,柳二忽的来了兴致,抑扬顿挫吟唱道:“风泉夜声杂,月露宵光冷。”
他的曲调带着烟花柳巷之地的靡靡之感,吟唱声传开,声调被风打散,辨不清男女,也不似真人,像是山精鬼魅的古怪音调。
柳二本就是自娱自乐,没有讲究什么音律和谐,林中山水草木,飞鸟游鱼,想必也不会怪罪这个人唱的难听。
然而他未曾想到这林中会有人。
就像那黑衣人也未曾想到,这荒郊野外小溪边会有人。
掳走陆恩的黑衣人是萧慎之的手下,名叫许浑,他也是被萧慎之派去监视莫府别院的三人之一,在陆恩第一次试图去半夜钻院墙的狗洞时,他就注意到了这个小乞丐。
那个狗洞是那个叫做陆月的小女孩填上的,没想到填上的当天,晚上就会有乞丐想要钻过去,许浑一开始只以为这小乞丐是晚上想要偷一些吃食什么的,然而接连几天晚上在莫府附近看到这小孩子后,许浑终于察觉到不对。
这个小乞丐想要接近的不是莫府,是那位神秘的芙蓉姑娘。
所以今天他一直缀在这小乞丐身后观察着他,在他真的露出了想要靠近芙蓉的意图后,及时制止住了这小乞丐。
只是这小乞丐这么臭,带不进附近的花坊里,也没办法带去主人的院落,毕竟主人租住的院落后院里,还有一个整天发脾气的女人。
如果他身上有足够的银钱,大可以直接用钱说话,哪怕这小乞丐再臭,也会有人愿意给他洗漱侍候,但是许浑哪里愿意给这小乞丐花钱,他索性直接拎着这小子,一路轻功赶路,来到城郊的山脚小溪边,直接将他扔进了溪水里。
呛了好几口水后,昏迷的陆恩清醒了过来,本能的开始扑腾双臂。
小溪并不深,即便是个孩子,也只不过是到腰部,他在最初的慌乱后迅速稳住了身形,看到岸边的黑衣人后,那熟悉的黑衣装束让他头皮发麻。
而那曲调怪异的吟唱,便是在这个时候,传到了小溪边的。
“风泉夜声杂,月露宵光冷~”
似男似女,似人似鬼般的曲调让人浑身发寒,陆恩却忍不住悲凉又仇恨的想着,这是否是陆府的鬼魂在旁边盯着他们呢?
如果陆家人在保护着他的话,那么求求鬼怪仙人们,带走面前这穷凶极恶之人的魂魄,将其分食殆尽吧!
寒风中瑟缩的男孩忽然浑身一颤,眼泪淌了下来,他颤声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屠陆家满门!我们究竟是哪里招惹了你们?!”
男孩虽然因为寒冷而没有气力发出更大的声音,但在这漫漫夜色之中,声音也足够有穿透力。
更何况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柳二当然听到了这声音。
余音散去的时候,一个落拓,乱发,面颊绯红,眼波迷离的男人,拨开灌丛草叶,来到了小溪边。
许浑的手腕一抖,几颗‘铁星星’暗器已滑入手心,然而当他瞧清了来人的面貌时,却不知这暗器该不该发出去。
“柳公子。”犹豫再三,他还是主动开口道,“事关隐私密辛,还请柳公子回避,当作没有看见为好。”
陆恩刚看到那落拓醉鬼时,心中是失落的,看来这世上果真是没有鬼怪的,但同时又生出几分期盼,期盼着醉鬼是什么隐士高人,武艺高强,可一剑斩了眼前这黑衣人。
可当那黑衣人尊称那醉鬼为柳公子后,他那颗期待的心,仿佛被落入泥土中践踏。
他们认识!
作呕的臭气被微凉的溪水冲刷,冲刷,却怎么也冲不走他心中那浓郁的想要呕吐,想要嘶吼,想要宣泄的欲望。
他已用强大的意志力坚持了许久。
从粪坑里逃脱,看着陆府的残垣无声痛哭,在街道上被欺凌,这几日他的心仿佛被凌迟一般,日日都在作痛,好不容易,以为今日能接近芙蓉姑娘,能得到庇护,却被人掳来这里。
这样的折磨,何时才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