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路险，召唤亲友》原谅花

22、傅玉

　　汗血宝马在官道疾驰，却在身后传出一声幼女尖叫时，发出‘唏律律’地扯缰停步声。

　　傅玉神色疑虑地扭头，夜色之中传出幼女惊叫，属实有些骇人，莫不是山野精怪？他又想起那摔在地上的红牡丹，犹豫再三，还是扯转马头，马鞭轻拍马臀，喝了一声‘驾！’，随即向着来处驰骋而去。

　　在疾驰回去的路上，他又接连听到哀嚎声，这声音却不再是幼女的声音，而是他所熟悉的红牡丹的声音，傅玉心中疑虑和焦急更甚，等到他疾驰赶到时，迎面遇上了一辆正相对行驶的马车。

　　那是一辆崭新、高大、华丽的马车，拉车的骏马枣红的毛发油亮光滑，金丝红木镀顶，顶缀宝珠流苏，车轮车辕的木料泛着淡淡的暗红，是极好的红柚木，包括那紫色藏金丝，边绣竹叶纹的车帘，也是用的寸锦寸金的蜀锦。

　　但这些都只在傅玉的眼中残留一瞬，他的目光很快便只聚焦在一人身上。

　　那人坐在车辇辕木之上，手持缰绳马鞭，一身红色裙衫脏乱无比，黑色长发杂乱地披散在脑际，那张原本艳丽妩媚的面旁，竟满是血痕斑点，且带着青一块红一块自皮肤透出的古怪颜色，那双原本自信，傲慢，闪耀的双眼，已变得红肿，颓靡，失去了光彩，像是被折断了羽翼的候鸟，不甘地被寒冬吞没。

　　一对上少年人那双自带几分多情的桃花眸，红牡丹的眼霎时变的更红，几滴眼泪不甘地落下，她咬的唇边都溢出了血，却一声不吭地甩了下缰绳，准备让马车从傅玉身边行过。

　　“红牡丹，等一下！”傅玉皱眉，他一扯缰绳，身下的汗血宝马便闻弦知意，颇通人性地横过了身子，挡在了马车的行进道路前。

　　但傅玉没想到，当他做出这番举措时，红牡丹却忽然面色大变，瞳孔惊恐地微缩，然后她终于开口说出了一句话：“你快走，休要惊扰了主人。”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急迫，音调却压得极轻。

　　她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这是方才的哀嚎导致的。

　　傅玉从红牡丹的眼神和话语中明白了，这马车里一定有一个极恐怖手段极高的人，这个人在极短的时间里，就让那不可一世暴躁狠厉的红牡丹，成了一只战战兢兢担惊受怕的小白兔。

　　他还记得自己初遇红牡丹时，为对方的容貌和张扬自信的性格所惊艳到，后者当时正与一队商户同行，自称为商户之女，傅玉与对方顺路，相携同行，却在路程中发觉不对，原来这红牡丹并不是什么商户之女，那运着货物的商队人员都是些强盗，货物都是截取的赃银，红牡丹此女，乃是常德一带有名的劫掠无度，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女匪。

　　傅玉发现了红牡丹的真面目，心中那些情动和旖旎心思自然散了个大半，红牡丹意识到自己身份暴露后，也并没有突现凶态，而是泫然欲泣地与他分别，分别时她设了一场宴，极尽苦楚地诉说自己命运的凄凉坎坷，表示自己也并非自愿落草为匪。

　　傅玉心中不忍，情意又未完全退却，被对方的话语感触，一杯接一杯的饮酒，等清醒时，已被奸计得逞的红牡丹绑上了山寨。

　　此间种种不再分说，总之傅玉已看透了此女的奸滑残忍，逃出生天，但情根深种的红牡丹却执着追寻，一路上更是误伤了不少行人，让傅玉的心中反感更甚。

　　可即便如此，看着眼前如此模样的红牡丹，傅玉还是忍不住心生同情。

　　“在下锦绣剑坊弟子，傅玉，请问轿中是何人？”他依旧是寻常的声调，并没有刻意压低，因为傅玉心知肚明，轿中的人此刻绝没有睡着。

　　莫笑笑当然没有睡着，她刚从马车车座下的抽屉里取出一条薄毯子盖在身上准备舒舒服服睡一觉，就看到地图上一个黄点在飞速地接近，于是觉也没法睡了，只能打了个哈欠，听着外面的动静。

　　听声音是之前那个抛下红牡丹的少年郎又折返了回来，竟然对红牡丹起了怜悯之心，非要追问轿中是谁。

　　红牡丹见劝阻不动，面上神色变换，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道：“主人，驾马的马夫一人无法兼顾日夜，两人倒是正好，况且这位傅公子骑的马乃是千金难换的汗血宝马，两马并驱，速度更快，不如让这位傅公子也来当您的马夫吧。”

　　傅玉闻言又是惊诧不已，不知红牡丹此言是何用意，却在这时，紫色锦丝的蜀锦车帘被一只娇嫩小手掀开，一个披着薄绒狐裘的水红裙衫的小女孩探出半个身体，一双亮莹莹的眼眸上下打量着傅玉，脆生生道：“我与我家公子都是江湖中的无名之辈，互通姓名就不必了，红牡丹，傅公子又没得罪我，我也犯不上强逼人家，这位傅公子，你有所不知，红牡丹伤了马后，正看到我家公子的马车在路边林子里歇息，便想伤人夺马，我见这位姑娘出手狠辣，对我这样的孩童都不留手，便用毒制住了她，让她替我家公子当一段时间的马夫以作惩戒。您可是要给她求情？”

　　傅玉听到这如仙童般的小女孩语气平淡地解释了因果，心中便已信了大半，再结合方才红牡丹的话语，便更明白对方存了什么心思。

　　在劝他走的时候，红牡丹当然是真心的，可当思绪转了几转后，那偏执的独占欲让她又冒起了坏心思，想要让傅玉跟她一样被受制于人，这样起码他们会待在一起。

　　傅玉幽幽地叹了口气，默默地让开了马：“抱歉，是傅玉唐突了。”

　　眼见着马车就要相错而过，红牡丹终于留下了泪，她顾不上什么被下毒胁迫，悲泣道：“傅玉，我就真的如此不堪吗？”

　　泪滴在眼角凝而不落，哪怕这张脸此时不再美丽，但被这双妩媚多情，哀怜动人的眼注视时，傅玉依然能想起当初心动的感觉。

　　他选择直视红牡丹的双眼，那张明艳白皙的面庞陡然正色，柔美的双眼也显出几分属于少年的锐利：“是，你的所作所为，已不止是不堪二字可以形容，杀人掠货，偷盗抢劫，不怜老幼，下手狠辣，其实本不该是你追我，而我追你。”

　　傅玉顿了顿，补充道：“追着要杀了你。”

　　红牡丹的面色彻底灰败，但她绝不是为自己曾经的恶行而感到忏悔，而是因为心意没有得到回应的受伤与痛苦。

　　像她这样三观早已被扭曲的人，是不会反思自己做下的恶事的。

　　莫笑笑在一旁惊讶地打量了红牡丹一眼，她虽然从对方对坐骑的狠厉，对自己出手的狠辣中瞧出了红牡丹此人秉性不好，但没想到竟然还是个作恶多端的人。

　　她心中暗暗下了决定，等让红牡丹尽完马夫的职责后，就让她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经验怪。

　　红牡丹轻声道：“起码我应该感到开心，你宁愿一直被我追着逃跑，也不对我出手，说明心中对我还有几分情谊。”

　　傅玉沉默，长长的眼睫陡然一颤，他扯起缰绳转过了身。

　　“驾！”

　　夜色之中，骏马驰骋，眨眼便消失无形。

　　*

　　荣镇的白日并不喧闹。

　　这里本就是一处偏远小镇，做生意的客栈也只有荣福客栈一家，但近日来，这家客栈的生意却变得极好。

　　前一阵子刚送走一波秩序井然的黑衣带刀剑的江湖人，近几日又时不时会来几个独行的江湖侠客，街上的地痞流氓在一次闹事被一个佩剑的女侠削去了手指后，便再也不敢在街道出没，荣镇的治安变得好了许多。

　　今日一大早，荣福客栈的伙计便又接待了一个气势凛然的客人，此人红裙染尘，头发蓬乱，脸上青的红的带着红色的斑点和残留着血迹的抓痕，但能从五官看出她本是个极美的女人，眼波流转间，依旧能瞧出几分勾人心魄的风情。

　　她的腰间配着一根红色软鞭，上面还有着未清理干净的暗红斑点，让伙计瞧着便不由得心中一跳。

　　她稍显憔悴地道：“准备一桌你们这里的招牌饭食，将我们的马领到马槽喂最好的马料，再开两间上房准备些热水洗漱。”

　　“好嘞！两间上房，雅间落座！招牌菜各来一份！”

　　吩咐完店小二，红牡丹回到门前马车前，老老实实道：“主人，公子，请出来吧。”

　　车帘掀开，玉雪精灵的女童轻巧地跃下马车，红牡丹只来得及瞧见车帘掀起时露出的内部端坐着的人穿着的一双金线装饰的黑色长靴。

　　“公子不出来，让小二不要惊扰车厢里的人，将马车拉到后院就行。”

　　红牡丹闻言点头称是，低头时眼里却泛出异彩。

　　店小二依言行事，将枣红马送到马厩中喂上等的草料，马车则停在后院，莫笑笑和红牡丹则饱食一顿后，各自回房去洗漱收拾，休息一上午再继续赶路。

　　这休息的时间不是给红牡丹的，而是给那匹马的。

　　红牡丹洗漱之后，看着镜中面庞斑驳的自己，垂眸掩下眼中的阴沉，在莫笑笑解开她中的七星蛇胆迷魂珠上的七种剧毒后，又给她下了一种名为‘红血藤’的毒药，这个毒药入体之后必须定时服用解药，不然便会穿肠破肚而死。

　　这种毒药同样是五毒教的迷药，哪怕红牡丹随身带有一些行走江湖必备的解毒丸，对此也是无可奈何。

　　但她还是窥到了机会。

　　机会在于那位公子。

　　那位神秘的，呼吸微弱的，一动不动的，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