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潭佳期》hy37

5、第 5 章 在那之后的

　　在那之后的好几天，迢月都没有再见到虞泉。一方面，填报高考志愿的日子快到了，决定未来前程的大事让她自顾不暇；另一方面，虞泉和“虹”的麻烦很大，但一个外行插不上什么手。她也去网上了解了一下“虹”队被禁赛的情况，官方公告上给出的理由是“经举报俱乐部存在管理缺失问题，联盟纪律管理团队已查明部分相关情况”，并没有给出具体的人员和情节，只说继续“深入调查”，在调查期间“停赛整顿，直至符合联盟参赛标准”。在她一个局外人看来，这份公告简直莫名其妙，因为如果已经找到了切实的证据，那为什么不直接公布出来有哪些人做了哪些违规行为，还要继续调查，吊人胃口；如果没有找到，那随便被人举报一下就直接宣布禁赛，俱乐部的利益不是白白受损么？但是她看了一下少数转载这条公告的游戏媒体，这些“业内人士”似乎都没有作过多的解读，寥寥的评论区也充斥着诸如“好似喵”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抽象评论，这不得不让迢月开始相信弟弟京楼的话，玩网络的果然没什么正经人。
　　好消息是，所有人似乎都默认，联盟的禁赛和之后的调查就是围绕纤云选手缺席决赛展开的，也就是说，关于这件事的争议和猜测很快就会在公众视野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于是最近与纤云和“虹”谁是假赛主使的讨论又开始在论坛里热络起来，有人认为调查是联盟对纤云及其同伙的清算，也有人说就是纤云举报的，这本身就是他与“虹”队划清界限的反击……总之，没人觉得纤云的缺席真的是一场意外，大家都在等待一个结果，好将“虹”和纤云的其中一方钉在十字架上审判。迢月当然是相信虞泉的，早日查明真相对他有利无害，但是再次陷入舆论的漩涡，或者说仅仅是再次被许多人注视，以泉之前的表现来看，他一定不会好受。而对她来说，如果离他这么近，最后却还是从媒体上才得知他经历了什么，她会觉得很挫败。
　　“对了月月，你弟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怎么了？”
　　“没啥。也是，怎么想起来问你的……”
　　妈妈絮絮叨叨着去忙自己的事了，迢月这才想起来，她还真的知道京楼在哪里。

　　陆京楼在银汉网吧。
　　是安喜叫他来的。在确认过“虹”被禁赛的消息，虞泉只对安喜说了一声“抱歉”，就启程回了江城，安喜来不及细问缘由，转头就找来了一位替补，就是陆京楼。即便京楼已经拒绝过一次，并且直截了当地告诉他理由，安喜还是决定再次邀请他。
　　“你之前说不想和纤云组队，那现在纤云不在，你可以考虑一下来我这里试试？”
　　京楼这次同意了，于是就有了现在的这场“试训”——其实就是和隔壁“天水网吧”的训练赛。“天水”在夜台市有十几家分店，经理曾琦也爱玩爱闹，所以没等到城市赛正式开幕，天水内部已经举办了许多次小比赛，都是各个分店自己组的队伍，互相捉对厮杀，弄得十分热闹，而曾经理和安喜关系不错，就提出让银汉的队伍也来和他们打一打，这就是所谓的训练赛。滟社的两位有兴趣，清玉也没拒绝，无所事事的乔仙来凑个数，再让“十二”陆京楼来代替“纤云”虞泉，这个局就算是撺起来了。
　　熟悉安老板的人，比如姐姐，都知道他之所以如此执着于京楼，就是因为“纤云”也是在这个年纪被安喜发现，然后在他的帮助下走上职业道路的。但是“纤云”只有一个，安老板一偏头就能看见京楼此刻正愤愤地摘下耳机，拉住电竞椅的扶手用力向后靠坐，让椅子在沉闷的包厢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引得他的几位队友纷纷侧目。
　　“看起来，我们的‘十二’少爷已经不耐烦了。”
　　安喜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确认房间里的京楼没听见这句话，才一脸无奈地对着他的小猫网管叹气：“很正常吧，输了一下午谁都会有点脾气的。”
　　“是么？”姐姐挑眉一笑，“泉妹就不会。”
　　安喜摊手，“想赢的人才会发脾气。”他走进包厢里，那是专门为队伍留的房间，他的队员们正在复盘刚才的失利。当然，“复盘”是比较体面的说法，正在发言的乔仙就毫不在意这份体面，他看起来就是要与陆京楼针锋相对：“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没打过都是因为没拿软辅？”
　　“我已经说了该怎么赢，你们不听，那还有什么办法？”
　　玩辅助位置的是焦琴生，他赶忙打了个圆场：“是我的问题，我平时只喜欢玩能开团的硬辅，今天才发现这版本香炉怪这么厉害，根本处理不了。回去我也练练露露凤女好了。”
　　“那只是其中一个问题。”京楼的态度没有一丝软化，而是立刻转向了清玉，她是负责打上路的，“那对面上路算是突破口了吧？打野也去抓了那么多波，对位为什么不给更多压制，打穿他有这么难吗？”
　　清玉敷衍地点了点头，眼睛一刻也没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反倒是乔仙在一旁冷笑：“你说打穿就打穿？你以为在打人机啊？”
　　“对面顶多铂金，我上肯定能打穿。”
　　滟社的二人在吃吃暗笑，乔仙则是直接翻了个白眼：“说的好像你没有被对面中路单杀似的。”
　　“我也能单杀对面啊，只要给我一个听得懂人话的打野。”京楼毫不客气地回怼。打野是乔仙，他是来替补的，正好没打野他就顶上了。从来都是阴阳怪气别人的他哪里受过这种气，何况对方还是个小孩子。他正想反击，可京楼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今天就到这吧，再打也是自取其辱。”少年径直走出房间，临了还不忘在门口若无其事地嘲讽：“对了，跟安老板说下，下次找个正常人来替补。”
　　“你！你别跑！”乔仙气得大喊。京楼居然真的站住了，但不是因为乔仙，而是迎面走来了两个人，一个人是安老板，另一个竟是那个“纤云”。虞泉看见京楼后不自觉地避开了目光，京楼也不在意，对安老板说：“看样子不需要我了。”
　　京楼来之前就跟安喜确认过，只要“纤云”还参加他就立刻退出，安喜只好赔笑：“呃……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算了。”京楼看着眼神躲闪的虞泉，突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姐好像对你抱有很好的印象，只不过‘好印象’都持续不了很久。人类很难被正面情绪驱使，这你应该明白吧？”
　　虞泉没有回答，京楼就自己收回手，“我的意思是，你身边应该不少圣母吧，像我姐那样的。但我是不会原谅你的，大多数人都不会，请你不要自我感觉太良好了。”
　　虞泉还是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安喜连忙安慰他，“那个，别太在意哈，”，他望了一眼京楼离开的背影，“这小伙就是刻薄，他爱怎么想怎么想嘛，说到底只是个小孩子。”
　　虞泉勉强地一笑：“没关系。”这两天以来他听过无数更不中听的话，所以真的觉得还好。
　　安喜欲言又止，于是也扶住他的肩膀，带他走进包厢。房间里乔仙还没消气，见到来人是虞泉，才露出疑惑的表情。
　　“好了好了别气了，我的乔大仙。你看，纤云回来了，我们——”
　　“你回来了？”乔仙无视安喜，直接走到虞泉的跟前，“你又要打这个城市赛了？”
　　“嗯。”
　　“那‘虹’那边呢？你去江城干嘛的？”
　　“……我退役了。”
　　乔仙愣住：“你说什么？”
　　“我和‘虹’解约了，就是以后不会打职业了。”虞泉说得坦然。他没有看见，乔仙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地变换，先是震惊而后是困惑，在确定他的话中没有其他赌气或反转的成分后，乔仙的情绪最终定格在了莫名的愤怒，他一把抓住虞泉：“‘虹’就是为了这个事把你叫回去的？”
　　“和其他人没有关系，是我自己不想打了。”
　　“放屁！”
　　乔仙突然爆粗，引得所有人都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你脑子有问题吗？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难道说你真的打假赛了？”
　　“我没有。”
　　“那你怎么证明你没有？！”
　　虞泉依旧平静地叙述着仿若与他无关的事：“不需要证明，因为我已经退役了。”
　　“你想过吗，他们就是想利用这一点！‘虹’正在被调查，突然曝出来你不打了，是个人都会想当然地认为你就是罪魁祸首！退役是你害怕了，畏罪潜逃了，和他们‘虹’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们会把所有事都推给你！”
　　虞泉却笑了，“真这样那挺好的，我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乔仙滞了一下，立刻咬牙切齿地说：“看来我看错人了。没有人会主动背黑锅，除非你他妈本来就不干净！”
　　虞泉不以为意，他的情绪比失落更平淡，只是一种干涸般的疲惫，被乔仙指着鼻子大骂，他也就是笑了笑，连苦涩都流尽了。看虞泉没有解释的意思，安喜正想帮虞泉说说话，没想到先遭到了乔仙的质问：“安老板，你算是他的监护人吧，合同也是你代理的，他脑子不清楚，你也不拦着他？”
　　“这……我……”安喜这时也开始张口结舌，“我是觉得不合适，但是……但是秦观说——”
　　“‘秦观’？这么说，这是她的主意了？”乔仙猛地回头，紧紧地盯着虞泉的眼睛，“我知道这个人，她是‘虹’的领队。”
　　虞泉的眼神闪动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还用说么？这不是显而易见么？傻子都能看出来，他们就是要拿你当‘虹’的替死鬼啊！”乔仙顺势狠狠地推了虞泉一把，愤怒地对着他喊：“你到底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要这么听她的话？”
　　虞泉轻轻地拨开安喜护在他身前的手臂，重新在乔仙的面前站定。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流动起来的颜色，即便那浑浊里仍旧是什么也辨明不清。
　　“乔仙，秦观姐，不会害我。”
　　“你在搞笑么？”这句辩护说给乔仙听就是火上浇油，“在外面打了三年职业，临了被东家扣屎盆子扫地出门，你告诉我你还觉得社会上都是好人？”
　　“大家都有苦衷……”虞泉的声音逐渐有些颤抖，“但我相信秦观姐。”
　　乔仙气极反笑：“你相信？你都相信了什么啊！是个女的都是姐姐，是个姐姐都是好人，什么飞星姐姐、网管姐姐都不够，现在又来了个秦观姐姐，你还真是喜欢姐姐啊，全世界都是你的好姐姐！可事实呢？事实就是你是个连你妈都——”
　　“乔仙！”这次换安喜打断乔仙了，他急忙走到乔仙身侧，压着声音斥问：“够了，什么话都能说的吗？”回头看了一眼虞泉，他的脸上被电子屏幕的荧荧灯光映照出一片惨白，神情恍惚地望着乔仙。乔仙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一跺脚转身走了。滟社的两位直到现在仍在状况外，弄不清他们在争论什么，只能感觉到乔仙的话一定很重。焦琴生想走近前安慰安慰虞泉，可是看到那孩子对着他们还勉强地扯出一个微笑，顿时觉得如鲠在喉。没有共情的慰问只是在消耗当事人的气力，琴生比谁都了解这一点，他和孟惠集交换了一下眼神，都觉得还是默默地顺势离开比较好。安喜趁着乔仙走掉，赶紧拉着虞泉坐下歇歇，但是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跟虞泉枯坐着，二人沉默了许久，反倒是虞泉突然开口：
　　“喜哥，你也对我很失望吧？”
　　“你说假赛？不不，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当然知道你没参与，至于乔仙……他什么也不懂，我会找机会跟他说清楚的，你别往心里去。”
　　虞泉露出一个落寞的笑容，安喜看出来他一点都没听进去，赶紧补充道：“联盟不是之前就查了你好几轮了吗？我们都相信你，别瞎想，已经没事了。”
　　“我不是说这个……算了。”
　　其实安喜知道虞泉真正想问的是什么，更清楚自己的答非所问不会让虞泉安心多少，但他选择装傻，因为安喜知道他和虞泉是不同的：他是成年人，成年人大都缺乏想象力，不会把自己扔进水里，一边品味什么水的冷酷浪的温柔，一边任由自己往下沉沦。
　　安喜也离开了，虞泉被一个人留在这里。房间里的电脑屏幕因闲置太久而黑屏关闭，在黑暗之中虞泉开始尝试思考些什么，可意识很难集中，不管他想要指向哪一个问题，没过两秒脑海里的信号就会断掉，越是想要集中精神，越是觉得四周都是斑斓的障壁，闪烁着无数记忆的碎片，可无论哪一个片段都很难看得真切，越努力越让自己更加陷入晕眩……他以前出现过这种情况，飞星说这叫“念弱反应”，是精神孱弱的一种表现。第一次出现念弱反应的时候，是飞星捧着他的脸，不停地呼唤他，让他和自己对视，帮助他一点一点将视线的焦点对准她的眼睛。那本该是一个他刻骨铭心的瞬间，可是不知为何，他现在已经想不起她的脸了，反倒是那些痛苦不堪的记忆他偏偏记得都那么清楚，开始逐渐涌现：心跳的节奏，呼吸的频率，忽近忽远的悲哀与怜悯，包装成温柔的优越和恶意……
　　“你在等谁？”
　　虞泉被身后突然传来的一句话惊醒。从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是安清玉，她一直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没有出声，对乔仙和他的闹剧冷眼旁观，安喜走了她都没有跟着离开，真不知道她是读不懂空气还是故意想看他笑话。虞泉不敢看她，她却走过来将手机屏幕递至他的眼前：“‘虹’队的调查官宣了。”见虞泉只是瞥了一眼，没有露出多少意外的表情，清玉点了点头，“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她自顾自地读起了公告：“‘经查Rainbow俱乐部存在管理缺失问题，多名队内工作人员涉及影响比赛公平性的不正当行为及有关LDL赛事的违规投注行为，对联盟造成恶劣影响，赛事纪律管理团队基于相关规则及判罚标准对Rainbow俱乐部予以取消本赛季参赛资格的处罚。其中，一队中单选手侯且夫（ID：Thief）在赛季期间存在直接或间接影响比赛公平性的不当行为，并存在隐瞒违规事实，将被联盟予以终身禁赛。’”
　　虞泉静静地听着，突然有点想笑，想到秦观和那些人闹到剑拔弩张的场面，得到的也不过是这么冷冰冰的一份通告；想到侯且夫在他面前言之凿凿地赌咒发誓，现在也被证明都是虚伪的谎言。最可笑的是他自己，这场闹剧因他而起，公告里连他那个虚假的名字也未被提及，“纤云”逃避了决赛，逃避了失败，最后也能逃避审判吗？“这份公告下面都在问‘纤云’，我翻了半天，乱七八糟的猜测挺多的，但没找到你要退役的传言。看来俱乐部是决定要压下消息了。”清玉的手指划着手机屏幕，漫不经心地快速浏览，“乔仙刚才说他们会把你推出来背锅，这个担心应该是多余的。”
　　应该是秦观姐的功劳。不过也无所谓了，像他这样的次级联赛的选手，过几个月就没人记得了，既然不再准备吃这碗饭，背不背锅、风评好坏都无所谓了。清玉觉察到他的想法，耸了耸肩将手机收了起来，但是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退役’和‘解约’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你应该明白吧？”
　　虞泉知道她想说什么，所以很直接地回答：“我不会为‘虹’以外的队伍打比赛。”
　　清玉在离开前对他回以一个十分微妙的笑容，房间的门被她大大的打开，门外走廊上的霓虹灯将炫目斑斓的彩光投进这一片漆黑之中，也打在虞泉身上。在黑暗中谁都看不清他是什么颜色，在斑斓中也一样，他不是会自己发光的光源，所以留下这许多的阴影，他从来也没法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