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潭佳期》hy37

6、第 6 章 夜台是座潮

　　夜台是座潮湿多雨的城市，但像今天这么大的暴雨还是把迢月惊到了。雨水如瓢泼一般倾盆而下，打在商户的雨棚上咚咚作响，这时候倒是一点也不润物无声了，反而嘈杂得教人烦躁。迢月的心情也糟得很，本来她是想来银汉网咖这里探班训练赛的，到了这里才知道他们早早就结束了。正想要往回走，外面突然下起了阵雨，她又回不去了，只好在网吧里等着雨停。
　　网吧是她十分陌生的地方，虽然每天上学放学都会从门口经过，但是她好像从没想过要进去看看。迢月不由得环顾起这间银汉网咖：昏黄暧昧的灯光下，混杂着速食品、零食、香烟各种气味的气体四处弥漫，和那些被电子元件灼热的浮灰一起无意义地散逸，攀附在阴影上直到充斥整个大厅；沉浸于其中的人们则将全部的注意力投入眼前的一方屏幕，仿佛荧光中就是他们意识的具象，努力寻找着自己位于另一个时空的坐标。如果做梦可以是一种集体行为，那么最合适的地点一定就是这里了，迢月想。想到虞泉和那位飞星曾在这里共渡过许多个夜晚，她的心里不禁有些酸涩。她也爱做梦，关于“纤云”的梦，关于“飞星”和“纤云”的梦，但这里并没有她的位置。
　　原来她有这么贪心啊。别人玩笑的一句话，她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是最近的星星了，明明她才闪烁了寥寥几次。泉在闲潭岸边露出的濒临破碎的微笑让迢月更加确认，他就是她要的那个人，可是夕阳和潭水之间的他的影子尚且模糊，在穿过重重雨幕的隔绝，来到这个他与飞星的回忆之地，她能感受到只有陌生和惶惑。
　　迢月出神望着玻璃窗，心事攀附着窗上的水痕蜿蜒，却结尾在意想不到的纤纤身影上：虞泉竟然没有离开，而是驻足在檐角下，正仰着脸望向天边沉重的雨云。他此刻的心思没人能得知，但发梢被风卷起又落下的瞬间，他突然迈开步，一步一步径直走进雨中。迢月的心猛地一跳，顾不上自己也没有伞，冲出门拉住虞泉的手腕。
　　“迢月？”看清来人的虞泉有点惊讶，视线停在女孩湿透的肩头，“你小心些。”
　　他的语气好像正在淋雨的只有她没有他自己，迢月着急地想把他拉回檐下，却被他轻轻地挣开了：“我没事的，我家很近。”
　　她指尖触及到的肌肤滚烫异常，与少年脸上病态的红潮相对应。他如残荷一般静静地立于雨中，神情是微带倦意的平静安然，唯有雨珠随着睫毛的翕动从眼角滑落，在颊边划过一道道湿。浸润他眼底的粼粼波光可能真的是雨，但迢月的心中已渐渐升起一团无名火。
　　“迢月，你……”又被女孩拉住，这一次却没那么轻易挣脱掉，虞泉终于无奈地看向她。
　　“你在发烧。”
　　“我没事……”
　　“你家在哪我送你，不能让病人一个人在外边淋雨。”
　　他挣不开她的手，只好伸手虚悬在她的肩旁，示意她往檐里站些，可迢月却固执地不肯退让，一定要拉着他一起。雨幕中天地都逐渐模糊，只剩下她们两人的轮廓交错重叠愈发清晰。
　　“我……”
　　“泉，”她突然抢在他犹豫之前开口发问，“你说不会再逃走，是只有那一天的期限吗？”
　　他像是被这句话惊了一个激灵，只能垂颈默然，“对……不起。”
　　“不用道歉的。”
　　泉的手腕在她掌心里发烫，像一截将熄未熄的炭火，她不敢握得太紧，可也不准备松开半分。“逃走是泉的权利，不是需要道歉的事，我想说的是，”她拎着他的腕骨按在自己的胸前，“别抛下……我，可以么？”
　　她能感受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少女的心口比话语更炽热，她闭上眼睛想象着那其中的满溢透过布料逐渐浸没他的手掌，或许能将她的真心传达一二。她本就不懂什么救赎的戏码，只要能摸到他的衣角就好，如果这是贪婪，那她也不介意再被当作任性。果然很快她便得到了一声潮湿的叹息：
　　“迢月真痴啊。”
　　虞泉一寸一寸地慢慢收回手，原本属于拒绝的动作居然被他做的比迎合更加暧昧。他像脱力一般斜倚在网吧的外墙上，顺势将滚烫的脸颊贴在玻璃上降温，眼睛却盯着自己的掌心，就好像那其中真的握有迢月的痴心，“和我一样痴。明明我也……最不想被人丢下……”
　　玻璃上沾染的雨和泪被他的体温蒸腾成一片水雾，和他口中那些含糊不清的呢喃一起渐渐消散，这一次虞泉没有再拒绝她伸出的手。
　　“迢月比我勇敢得多。”纤细的少年一边咳嗽一边强撑着微笑，整个人仿佛即将融化的冰雕，固执地用残存的冰凉维持最后的分寸感，“抱歉，请让我依靠你吧。”
　　虽然脸依旧撇向相反的方向，他却是第一次主动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这是他对她的又一次妥协吗？迢月知道这孩子很擅长在保持安全距离后施舍温柔，但是望着未坠的水滴在他眼睫上轻轻颤动，她无法抑制心跳也跟着同频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