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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迢月和虞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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迢月和虞泉从休息室里一出来,就看见各自的同伴都守在不远处,一见到她们就迎了上来。清玉仔细观察了两个人的表情,率先打趣了一句:“原来是口枯井。”
迢月和沃沃都没听懂,倒是乔仙笑了起来,夸张地指着自己:“难道我是国师?”
“你不是表哥吗?”清玉笑,转向虞泉,“我哥在办公室等你,焦琴生也在。”
虞泉点点头,朝办公室走去。乔仙也跟在他身后,清玉微微皱眉,索性也跟了过去,顺手拉上还在发呆的迢月。
“清玉?这合适吗?”安老板是找泉谈事情吧,她们就这么跟过去不是很奇怪吗?清玉却说:“有什么不合适,老板的妹妹连办公室都不给进吗?”然后又瞥了一眼缠着迢月打听的沃沃,“桑沃也去。”
于是焦琴生打开门的时候,看见的是五个人站在门外,其中还有那个热情得过了头的粉丝妹妹,他只能硬着头皮把她们都邀请进来。所幸安喜的这件办公室平时也会客,七个人还坐得下。大家刚坐定,喜上眉梢的安喜便迫不及待地发言:“这下好了!听我说听我说,多亏了这位焦琴生老师帮忙,我们刚商量了一个办法,队伍今天就能组起来了!”
“安老板太客气了,我要感谢您给我机会才是。”琴生谦虚地说,然后对众人解释:“是这样的,我们滟社本来也想组队参加这次这个城市赛玩一玩,奈何人员一直凑不齐。我和安老板商量了一下,决定看看能不能尝试和银汉网咖联名参加这个比赛,正巧安老板这里也缺人,联名的话我们滟社也可以赞助一下队伍。”
“滟社也要参加比赛?这不是网吧赛吗?”清玉疑惑地问,乔仙给她解释:“最开始是在几个网吧里宣传的,也只有网吧组的队伍报名,就被传成是网吧赛了。其实应该算是城市赛,只要能组成队伍,任何人都可以报名。”
“搞这么大阵仗啊。”夜台人还真是喜欢凑热闹。安喜接着琴生的话题:“乔仙,你不是认识主办方那边的人嘛,你看我们这样操作可以不?就是联名报名参赛。”
“他们第一阶段不会搞很多限制,能来的都来是最好,队伍冠名本来只是个噱头赛而已。”
“我的这些同行老兄还真就吃这个噱头啊。不是他们这么积极拉人攒队伍,我能这么被动吗?”安喜直拍大腿,乔仙跟着笑:“至少据我所知,天水网吧的曾经理是兴致勃勃的,她那里反正不止一支队伍在练。”
“‘凤舞’也不少人!昨天来我这的有好几个大学生,我看段位最低都是大师呢,一问都在‘凤舞’报名过了。我说栾哥是占尽天时地利了,就建在师院和职校中间,来的都是学生,谁能打得过他啊?”
“喜哥这儿呢,好像连五个人都没凑齐?”乔仙转向琴生,“所以焦琴生老师准备怎么凑出一个队来?”
“只是我自己的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而已。”琴生微笑,“既然安老板说有实力参赛的人都组好了队,不如我们换个思路。依我看,组队员不妨把实力放在第二位,先把噱头拉满,眼球赚足。既然主办方鼓励参赛队伍商业冠名,想来也是为了扩大影响,我们就如他们所愿,用话题度高的方式来参加比赛,借这个机会为银汉网咖和我们滟社打点广告。”
清玉和乔仙交换了一下眼神,看出来对方在想和自己一样的事,“不愧是大明星能想出来的点子。这么说来,焦老师要毛遂自荐了?这里话题度最高的不就是您吗?”
“当然了,毕竟是我想玩嘛。本来我就是因为技术太菜没人要,才到安老板这里走后门来的。”琴生倒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原来这个人来找安喜聊了半天,就是为了自己来打比赛啊。虽然他的动机不太纯,但没什么坏心眼,他的说法清玉也是认可的。网吧赛想来也不是什么赢房子赢地的比赛,输赢都无所谓。他说的这个所谓的广告效应也符合逻辑,网吧还好,剧团肯定更看重这一点。电竞比赛是个年轻人热衷的新事物,有许多人不理解但市场确实存在,这个情况和焦琴生的新戏遇到的境地很相似,所以在这方面他的想法不能说没有道理。
“当然我一个人还不够,我会把我一个师兄也拉来一起,他玩的比我强,我们俩下路配合的还是有默契的。”
“是孟老师吗?!”提问的是突然出声的沃沃,得到琴生肯定的答复女孩激动得差点叫出声。迢月好奇地问清玉:“是谁?
“也是滟社的演员。不过孟惠集是从小坐科,成角后专门演千宫戏的。他和焦琴生不一样,是个挺有水平的专业演员。”
“哦……”迢月看着身边兴奋得双手合十望天的沃沃,若有所思地点头:“沃沃看来真挺喜欢滟社的。”
清玉冷笑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安喜则不知为何有些犹豫:“孟惠集……这兄弟——这位老师我还真接触过,但是,他感觉不像是会去打游戏比赛的人。”
“这个安老板不用担心,我师兄的工作我来做。”琴生眯起眼睛笑了笑,看起来胸有成竹。乔仙点了点头:“那么就已经有下路双人组了,剩下的位置呢?”
“滟社的名气毕竟还是在圈内,圈外人不一定都感兴趣,所以我想着应该邀请一些在游戏圈里也有知名度的人士,比如一位游戏主播就很合适。”琴生把目光投向清玉,后者顿时觉得不妙,果然他对着她摆出标准的营业笑容:“怎么样,‘世子嫔’老师,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的队伍?”
“游戏主播是说清玉?原来清玉还会直播啊?”迢月诧异地问,而沃沃比她还意外:“学姐居然不知道?”看见迢月茫然地摇了摇头,沃沃忍不住调侃:“我还以为你们天天在一起肯定知道呢。什么嘛,大主播还这么低调——哎哟!”
等沃沃捂着脑袋乖乖闭嘴,清玉才有些不悦地反问琴生:“你怎么知道我是主播的?”
“是我说的。”安喜接过话茬,对清玉谄媚地笑:“其实我本来就准备要让小玉来打这个比赛来着。”
“我一点也不意外啊,堂哥。”清玉讥讽地说,“那么你想没想到我会怎么回答你?”
安喜不是那么没眼力,只好赔着笑脸:“小玉你想,你去的话肯定对我们网吧来说是大招牌啊:银汉网咖老板的妹妹是主播,又是现役女高,电竞美少女——”
“打住吧,别恶心人了。”清玉根本不吃这套,“还真以为是什么好词呢。”
“那、那看在我还帮你运营账号的份上,你就帮你哥这个忙吧?”
“视频还不是我自己剪的,你最大的工作不就是在直播的时候挂个房管吗?”嘴上是这么说,不过这次清玉的语气和表情明显有些松动,都知道这孩子其实嘴硬心软,安喜乘势给她身边的沃沃做了个拜托的手势,沃沃马上会意,开始撺掇:“小玉学姐你就上嘛,到时候拿了冠军回学校也有的说啊,正好狠狠打某些男生的脸!你忘了那天跟我同班的那个男的说什么了?”
清玉还没说话,一边的迢月好奇地问:“说什么啊?”
“他说女生铂金五等于白银一。”清玉一副“说了你也不懂”的表情,迢月也不好再问,就说:“我觉得去试一下也不错。清玉是主播的话,应该打游戏挺厉害的吧?比个赛也没什么不好的。”
“是么?”清玉听她这么说,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直没有说话的虞泉一眼,意味深长地一笑,“既然迢月姐说了,那我就参加好了。不过我先说好,我可不是技术主播,只是视频博主,而且是主玩MMO的,LOL的水平只是会玩而已,拖累了你们可不要嫌弃。”
这话是对焦琴生和安喜说的。安喜赶忙说:“我们怎么会嫌弃小玉你呢?铂金绝对够用了,再说了,”他冷不丁地到虞泉身后扶住他的肩,把他吓了一跳,“我们有职业选手带飞啊!”
虞泉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或者是声音太小,贴在他身后的安喜都没有听见。焦琴生则是很友好地同他打招呼:“小虞你好,我是虞宝筝老师的同事,刚才安老板也跟我说了一些你的事。很高兴认识你,我在团里就受了虞老师许多照顾,没想到在这里又要依靠你这位职业电竞选手了。”
“我……”犹豫了片刻,虞泉最后还是弱弱地低眉颔首,“您好。”
清玉早已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她先是看了看身边的迢月,然后突然地一笑:
“‘纤云’选手也参加这个比赛吗?”
“哦?原来小玉也认识纤云啊?我还以为你不看比赛呢。”
“不仅认识,我还听说过纤云的事迹呢。”她看了一眼虞泉,似乎很满意于他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惊慌失措,“让他来,合适吗?”
安喜满不在乎地说:“怎么不合适了?主办方没说不准职业选手参赛吧?谁有本事把Faker找来打都行。”
迢月知道清玉不是说这个。而这位安老板看起来和泉很熟,不可能不知道“纤云”缺席决赛的事,所以也不可能听不懂堂妹到底是在质疑什么,他这么说多半是在装傻。迢月拉了拉清玉的胳膊,希望她别再为难泉,可清玉直接转向了虞泉本人:
“真的没问题?我是不太懂LDL的合同,不过打俱乐部以外的比赛真的不违反规定吗?毕竟,你现在还是‘虹’的队员吧。”
她故意把“现在”两个字念得很重,虞泉闻言果然把头压得更低了。沉默良久,他才终于抬起头对着安喜勉强地一笑:
“喜哥,我还是,不打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安喜的反应最大,跳到虞泉的面前急道:“不是吧?!纤云,你不是认真的吧?要真是俱乐部有规定我去找你们经理说,不行咱们换个ID让他们看不出来……你不能不打啊!我还指着你拿冠军呢。”
虞泉扭过脸去,嘴角的弧度上挂着深深的自嘲。迢月想起弟弟京楼对她说过的话:“虹”队的其他人还在打夏季赛,他在这里上场就是等于宣告了对“虹”的背叛,更会在许多人心里坐实假赛的罪名。而且他事实上已经离开了赛场,却不愿坦白地说出退役,说明他心里还是有没打开的心结,既然这样怎么能苛求他参加另一场比赛呢?迢月心里帮他着急,却听见虞泉身边的乔仙说:“你是职业选手,应该打游戏很厉害吧?比个赛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熟悉?迢月还没回过味来就听见清玉噗嗤一笑。虞泉对乔仙倒是少了几分对其他人的客气疏离:“你还真看得起我。打了半个赛季LDL就算职业选手了?”
“那怎么不算了?‘泉在许多人心里都很重,所以不可以把自己看的太轻’。”
迢月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虞泉当然也知道他在说什么,忿忿地说:“乔仙,你真的很……很恶趣味。”
“你当真了?我就是随便说说。”乔仙丝毫不把泉的嫌恶放在眼里,反而笑得更加轻佻,“也有可能根本没人在乎你?反正不管你打不打,好像都不耽误你在大厅里找陌生人打架,也不影响你在休息室里和妹妹调情。”
他的奚落收获了一个十分坚固的沉默。迢月环顾一周,这个房间里的人说起来都是虞泉的亲友,但沃沃和焦琴生其实并不了解泉的事,安老板心里只有他的计划,清玉则是一直在针对泉,而乔仙乖张又市侩。迢月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在闲中的时候,泉在承认退役的想法时会那么犹豫,因为太多人在看着他了,即便他们的目光是友善的,对一颗脆弱的心来说也足够能刺痛神经,更何况它们并不仅仅含有友善。她来不及苛责泉的软弱,只能懊恼为什么他身边的这些人都不能体谅他,而乔仙的话又在提醒她,她可能也和他们没有什么分别。泉的目光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垂落在地上,迢月觉得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又一次被推到风雨的中心,他一定在想那个人,一个不会逼迫他的人,一个能为他阻隔纷扰的人,一个在他心里真正爱他的人。可是对她而言,她也不知道那个叫飞星的女孩会怎么做。
“纤云?”
泉如同惊醒一般地抬头,不知道是被乔仙说服还是实在不愿驳了安老板的面子,面对满脸堆笑的安喜,他最终妥协了:“喜哥坚持的话,我会来的。”
“我就说嘛,我们纤云一直很乖,不会让我为难。”安喜这边如释重负,清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泉已经趁着安喜继续高谈阔论的时候溜到了门口。乔仙见迢月也跟着站起身,微微一笑,对她做了个“向右”的手势,自己则顺势坐到刚刚泉的座位上加入安喜他们的讨论,自然得好像这个位置一直都是他的。
闲潭岸边。
七月天的白昼太长,以至于不同的两种天色有时会共存于同一个时空:这边的树梢上,浅浅的月已经升起,在华灯的轻浮之间隐匿,默默等待着黑夜与真实的回归;而另一边天空下的水面上,落入水中的夕阳却仍未溶解完全,余晖和赤色的云霞混缠在一起,水与天在暮色里交映出一片模糊的辉煌。女孩既无心对月感怀,也没到看得懂日落的年纪,目光只被闲潭水面的几片随波而来的花瓣吸引。看着小小的木樨花瓣在水波里悠悠地徜徉,无所凭依地随脉脉的流水缓缓漂游,直到它游到水纹的更深处,在一片浮光跃金中被映照,染上不属于它的光亮后被金色的波澜吞没,迢月的心里终于生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情。她失落地叹了口气,却引起身后的一声轻笑:
“等急了?”
迢月摇头,她也不懂得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泉不该在这儿,她也不该在这儿。闲潭太安静了,和她空荡荡的心一样,轻微的触动也能发出很大的回响,她不喜欢这里。
“去楼上等呢?我请你喝奶茶呀。”
“谢谢……但是不用了,我不急。”
沿着潭中落花随水流去的反方向溯源,视线移动到与晚霞一线的逆光处,便能看到她正等待的纤细身影,还躲藏在丹桂的花影之中。泉可能很擅长把自己藏起来,而迢月虽然也不是奢求他一直对她坦诚,但是花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落下了,水在她未察觉的时候流走了,她难免会觉得灰心。
一只手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迢月一回头,眼前是同行的那位姐姐调皮的笑容:
“小月妹妹也很乖啊。”
这位网管姐姐是迢月刚才下楼时遇到的。迢月从办公室里出来想去找虞泉,可是不太熟悉银汉网咖和附近几栋楼的结构,在她被绕得晕头转向的时候,是姐姐认出她是虞泉的朋友,主动同她搭话,把她从迷宫里解救了出来,还陪着她一起找到了虞泉——闲潭公园是泉最喜欢呆的地方,姐姐一猜就猜到他是躲在这里。迢月也是在外面才发现,原来银汉网咖二楼那里有个后门,顺着楼梯下来没几步就能走到闲潭的岸边,乔仙给她做的那个手势就是在提醒她走这条路,可惜迢月没领会她的意思。不过迢月也因祸得福,结识了这个自称虞泉姐姐的女生,从她口中得知了不少关于虞泉和“纤云”的事。
“泉妹和你很像,也是很乖。什么事都答应,什么事都自己承受,所以才总是莫名其妙地受伤,然后一个人躲起来委屈。小朋友就是这样的,乖得过了头,倒是让人觉得任性了。”
最后一句话迢月没有听懂,只是觉得姐姐看起来也没有比她和泉大几岁,把他们叫作小朋友有点奇怪。难道这就是社会人的余裕?可说实话,在迢月眼里她更像是一只活泼的小猫,咪咪叫着炫耀自己的新玩具。
“泉经常会一个人呆在这里吗?”
“是啊,自从开始一个人来网吧以后,他就经常在这儿想心事。”
一个人来网吧?“从前他不是一个人?”
“之前有个比他大一点的女孩子带他来的啊。泉妹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会自己来网吧上网的孩子吧?”
迢月突然醒悟:“姐姐,你认识飞星?”
“知道啊,泉妹以前的‘姐姐’是吧,感觉不如我和泉妹来得亲近。”
她说的理直气壮,迢月还挺无语的,不知道她的这份攀比心和自信心是从何而来的。迢月继续追问飞星的事,可姐姐的回应却变得敷衍起来,反而一脸莫名其妙地反问她,为什么会对飞星这么感兴趣。迢月老实回答:“飞星对泉很重要,我想帮他找回她。”
姐姐闻言皱起眉头,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她盯着迢月看了一会儿,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打量,然后伸出手在迢月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笑眯眯地说:
“小月妹妹的做法很好,可想法却不好。”
“……我不明白。”
“不明白就算咯。”姐姐无辜地摊手。是她自己说了没头没尾的话,却一点要解释的意思都没有。她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一边的虞泉:“泉妹又不开心了。让我猜猜,是不是因为安老板要让他打网吧的比赛,他没好意思拒绝?”得到迢月肯定的答复,姐姐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像是在说“泉妹就是这样的”。她思考了一下,接着说:
“因为泉妹在想退役的事。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他不想再打比赛了,只有他自己以为这是个秘密。”
她的直接让迢月有些愕然,却也无言以对。
“安老板做事的确有些风风火火的,但这不代表他不重视朋友,尤其是泉妹。硬要拉着泉妹参赛,其实是想让他多点自信而已。”她回头和迢月对视,笑意盈盈的眼睛里多了几分真诚,“泉妹其实是个很自卑的孩子,你也发现了吧?”
泉的确自我评价很低,但把他的不安都推给“自卑”,她不能接受。迢月委婉地说:“这么说,安老板也是为了他好。可是泉未必会承他的情。”
“我从来不认为打职业是对泉妹好。你觉得呢?”
她把问题抛了回来,饶有兴致地盯着迢月看:“你不是‘纤云’的粉丝,而是泉妹的朋友,我很好奇你的看法。”
迢月不知道为什么要问她这个问题,支吾了一会,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她既不懂比赛,也不懂虞泉。姐姐见她这副窘迫的样子,反而笑了起来:“小月这么紧张做什么?又不是在考验你。”她轻轻地把迢月的肩膀扳了一个方向,和她一起把视线投向远处的虞泉,“你看,泉妹也很迷茫,他需要一个人来给他答案。”
柔和的光线投射在丹桂树和少年的身上,勾勒出金色的轮廓,把他们的影子从沉沉的暮色中剥离、散失。虞泉还在那儿,静静地看着闲潭,一动不动地不知道待了多久,纤细的身影随着夕阳的移动渐渐融进了树影之中,只留下随风摇曳的花枝将未落的金红色小花点点洒落,就像是在具象他的心事。望着那些落入闲潭、随波逐流的小小花瓣,迢月突然想起来三年前她最接近他的那个瞬间,他一点都没有变,虽然“泉”和她想象的无数个“纤云”都不同,但是他触动她的那份脆弱,从来都没有变过。
“我知道。”迢月喃喃地回答。她知道他心里的残缺,她正是因此而萌生了对他的怜惜和向往,“如果是飞星的话,一定……”
“如果是飞星的话,纤云已经被逼在绝路上了吧。”姐姐语气平淡地打破她的幻想,“你觉得泉不会承安喜的情,而飞星还要比他苛刻得多。”
迢月陷入沉默。也许她同样不了解飞星,比起虞泉描述里总是和温柔、关怀这样的词汇联系在一起,那个曾经陪伴他、照顾他的“飞星”,姐姐似乎知道一个没有那么梦幻的故事。而迢月隐隐觉得,后者可能更接近真相。
“依我看,飞星能做到的事,小月说不定能做得更好哦?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迢月被说中心事,瞬间脸烧得通红。是啊,她是那么喜欢纤云,当然无数次幻想过自己就是飞星、能够亲自得到那孩子真挚的眷恋的情景。姐姐被迢月的表情逗笑了,眼睛里闪烁着十分促狭的光芒:“人们喜欢说白月光如何如何,可实际上月球又不会发光,月光只是那颗小小的卫星反射的太阳光而已。你是一颗比‘飞星’亮得多的星星,为什么不愿意试试成为一颗新的月亮呢?”
“比飞星更亮”么……迢月讪笑着摇头:“那可能只会是我一厢情愿吧,我离他还很远。”
“还不明白?他的身边没有比你更近的人了。”
姐姐从身后轻轻推了她一下,使得她低垂的目光重新望向岸边,正瞧见虞泉站起身来,与丹桂树并立,一人一树的影子被夕阳拉扯得很长,两条斜影逐渐汇聚一线,但作为彼此的依靠,他们似乎都太纤弱了。
“去抱抱他,怎么样?”姐姐放低了声音,玩笑的语气在她的耳边萦绕,“有没有可能,他在想的事也只是一种‘一厢情愿’呢?”
迢月心中一紧,想要追问姐姐话中的深意,可是她却笑着跑开,在街的对面对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刚刚困住迢月的城市迷宫里再没有回头。如果这个女孩真的是泉的姐姐或者其他亲密的关系,为什么要对她说这样的话?难道她真的相信,她能把泉带出迷茫吗?迢月落寞地笑了,那个姐姐并不知道,四个小时前,她和朋友刚把泉逼问到落荒而逃;两个小时前,她才任性地用眼泪留住泉的温柔;一个小时前,她的话还被当作攻击他的工具……她离他的心太远了,而且她明明是这么地渴望,却也没有让这段距离变得更近一点。
但是她的话很有诱惑力。迢月拒绝不了她的提议,尤其是给泉一个拥抱,就像三年前的那天夜里,面对陌生的“少女”和无助的拥抱,她同样没法拒绝一样。
虞泉察觉到迢月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他没法忽视也没法逃避的距离。虽然面上依旧是摆出和气的微笑,但是虞泉心里与其说是困惑,不如说是困扰。迢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在他的脚边坐下,像他刚才一样盯着水面不言语。她和他很像,总是会矜持到小心翼翼的程度,所以即便是双手撑在背后,刻意摆出一个十分放松的坐姿,虞泉还是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女孩大概也觉得有点不舒服,只得重新坐直身体,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两个人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最后还是虞泉先开了口:
“迢月有事吗?”
“我是来找你的。”迢月老实说,“网管姐姐说你会在这里。”
“哦……”
又是一阵沉默。面对迢月的欲言又止,虞泉有点想笑,她很好懂,真诚的人看起来总是很笨拙,学不会绕圈子,也学不会掩饰自己。在他看来,迢月担心的是一些多余的事,无论怎样,他是不会讨厌一个抱有善意的人的。
“泉,你‘喜欢’打游戏吗?”
女孩终于出声,可是她鼓足勇气问出来的话让虞泉不由得一愣。见虞泉没有立刻回答,女孩急忙补充:“我、我的意思是,泉也许不想打比赛,但是对游戏还是……会觉得很好玩,很有趣味,不然一开始也不会选择当职业选手了……是这样吧?”
虞泉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了,他笑了笑,反问她:
“迢月喜欢考试吗?”
“呃,没有学生会喜欢考试吧?”
“可是迢月是学霸啊,上学校喜报的那种。学霸也会不喜欢考试吗?”他含笑调侃,引得她红着脸连连解释:“不不,我不是什么学霸,只是、只是高考的时候运气好而已,平时的排名只是闲中的中游而已。”
“不用这么谦虚,我知道迢月的水平,能上闲中本来就很了不起。”闲潭中学虽然不是整个夜台市最好的高中,但在西城绝对是唯一的名校。当年飞星为了考闲中,学得头发大把大把往下掉,他都看在眼里。“也许对我来说,游戏,或者比赛,和迢月面对考试一样。我去打职业并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擅长。”
迢月显然没有预料得到这样的回答,蹙着眉默默地消化他的话。虞泉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说了很奇怪的话吗?就像迢月选择参加高考一样,我只是听从建议,选择了一条适合我的路。热爱是很好的品质,可惜我……可能并不是被它所激励的那类人。”
迢月没有说话,沉思了一会,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虞泉见状微笑:“这个说法很难被接受吗?”
“不是的。我只是在想,如果是我的话,会因为什么原因放弃高考。”
他心中一动:“想到了什么?”
“想到了一些,但,觉得好像都不太对。”女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泉的心思很细腻,我的答案好像都和你不相符。”
许多人都给过他这样的评价,他知道这不是什么褒义词。“我只是太自私,又太任性。”
迢月有些窘迫地笑了一下,二人之间重新归于沉默。虞泉能觉察到,对他的回答她有点灰心,甚至有些生闷气。单纯的人总是被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很难明白,施与善意也不是那么轻飘飘的一件小事。可是归根到底,这并不是她的错,虞泉想。眼前的女孩正低头绞着手指,努力地斟酌言辞,以期再拉进和他的距离,而他即便丝毫不认同她的努力,也难免对她的徒劳产生怜悯和愧怍。
“泉,我不是这个意思……”迢月底气不足地再次发起攻势,她的神情与其说是整理好了措辞,不如说是准备破罐破摔地付出一切,“我承认我不懂游戏,也不懂比赛,你在想的事情我很多都不明白,可是我……”她攥紧未伸出的手,同样被深深抑制的还有眼底不经雕琢的恳切,“我没有想伤害你,银汉的大家……我知道你不是你口中的那种人,所以……所以……”
“所以是我在矫揉做作地无病呻吟,或者莫名其妙地自暴自弃?”他笑着摇了摇头,先她一步止住她嘴边的辩白,“我没有觉得谁在伤害我,也没有很难过。也许迢月没有发现,但我其实正在学会坦然地面对我的……‘过去’。”他本来想说“罪孽”,最终还是换了一个轻松得多的说法,“我也不知道放弃高考对迢月来说是什么概念,但是如果迢月的意思是想要和一个逃兵共情,我不会觉得很开心的。”
“不……我不是……”
“只是开个玩笑,我知道迢月不是这个意思。我其实很感谢你,也很感谢银汉的大家。”
他没有在看她,因为他的眼睛里没有什么玩笑,也没有真诚。他不觉得她听不懂他未说出口的转折。可是突然,他听见身侧的她低声地笑了。
“我只是觉得,泉在委屈自己。”
这个说法好熟悉,让他的心一下子收紧。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瞥见她的视线正投向脚下,看见他倒映在水面的影子被涟漪揉得破碎不堪。
“‘软弱’、‘自私’、‘任性’、‘逃兵’……这些说法,我一个都不接受。”她的声音很轻,然而一字一句说得笃定,“你不也无法接受对母亲作品的诋毁吗?和那些无端的指责一样,这都是不了解你的人对你的误解啊。泉,你很优秀,不必委屈自己去认同别人的恶意的。”
“我很优秀?”他被这句话逗笑了,“迢月说别人不了解我,难道你就很了解我吗?”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身侧传来了女孩闷闷的声音:“有人告诉我说,我是离你最近的人。除非你有在天台或者休息室和其他人调情的习惯。”
虞泉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过脸来只看见她板着脸,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脸上的红晕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害羞,或者仅仅是被夕阳映照出了不属于她的颜色。
“我见过更真实的你,更能敞开心扉的你,那样的泉真的……很好,而我……不想这份美好被人玷污。”她的手绕过他的身体,颤巍巍地搭在他身侧的丹桂枝条上,将两个人在水中的倒影连接在了一起,“我比泉更自私,更任性,还更傲慢,我不觉得别的人比我更有资格评价你——”
“我说了,迢月,”他有点仓皇地插了一句,“你把我想得太好了。”
“那么是为什么要把你想得更坏呢?就因为缺席了一场比赛?就因为有很多人要求你一直赢?就因为你放弃了一件你并不热爱、只是有人跟你说‘你很擅长’的工作?”她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地说着对他来说十分危言耸听的话,“泉不该承受一切,哪怕只是告诉大家你累了,厌倦了,不想再淌浑水了,也远强过现在这样默默地委屈自己。拒绝不好的事情本身也是一种变好,泉也说鱼总是会游向更适合它的水里,难道只有呆在污浊的水里等死才不是自私、不是任性?”
“不是那么简单的……”
“更没有那么难的!泉只要说出来就好了,真正关心你的人是会体谅你的。你的心里明明有一个答案,它和坚强还是软弱、成熟还是幼稚没有任何关系,只要你相信自己,也相信大家。可是泉什么都不说,我……我们怎么能放心你……”
上一次听到别人这么说,好像并不遥远,他那时明明不以为然,可是为什么……他甩了甩头,自嘲地笑:“事已至此了,我还能说些什么?”
“说……你其实不叫纤云。”
身后的路灯突然亮了,紧接着岸边的灯陆陆续续地亮起来,许多昏黄的光点连成一条明灭着朦胧光芒的弧线,将幽幽的闲潭环护在人工光源的拥抱之中。虞泉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太阳已经落下了很久,白日的喧嚣已经结束了。
而她还在身边。
“不是‘纤云’,不是游戏天才,不是职业选手,泉依旧是个温柔的孩子,依旧可以有美好的未来,依旧值得被喜欢、被关爱。至少……”她的声音干涩发颤,传达给他的情绪却温热又湿润,就像是他记忆里许多年前并不真实的某个怀抱,“至少我不是因为那个名字才在这儿。”
这孩子,还真是会说啊,他差一点就完全相信她了。虞泉想笑,可是一只手紧紧按在胸口不敢放松,因为稍不注意,眼泪就会从身体的深处溢出来,让他显得更加狼狈。其实闲潭很深,泪水落入潭中很快就无影无踪了,他想说他一点也不在乎。
他不叫纤云,他当然不叫纤云,“纤云弄巧,飞星传恨”,连“飞星”都不在了,“纤云”又有什么意义?可是他确实是纤云,名字从来不属于自己,飞星唤他纤云,他就是她的纤云,陪伴她度过如梦佳期;与飞星分离,他就到她最喜欢的“虹”上扮演纤云,期待着她的目光向他投来的朝朝暮暮;飞星不告而别,他就为还愿意呼唤纤云的“虹”倾尽所有,以为奉献出的真心还会得到回报……所以他才是纤云,被飞星抛弃的纤云、背叛了“虹”的纤云、本应弄巧的纤云、失足遗恨的纤云……
数次踏入歧路,几番刻下心伤,若非耽纤云之名,他何以如此偏执?因为他从来都是为他人而活,即便纤云早已是无可救药的污名,但只要仍有人还在呼唤它,他就没有选择。这是委屈自己吗?他能吃苦,也受得了委屈,只是怕孤独,怕孑然一身,怕回到无人回应的房间,怕呆在无处避风的天台,怕等不来无声拥抱,怕淋不尽霖霖细雨。
“……谢谢你,可是,到此为止吧。”
虞泉深吸一口气,不管迢月用什么样的目光望着他,他都不愿再把更难堪的一面暴露给她,“游戏是为了快乐,竞技是为了赢,我都不在乎。我只是想得到他人的认可。”
“泉已经做到了呀。大家一直都很认可泉的实力,缺席决赛只是个意外,在那之前都相信你是能赢下冠军的。”
意外?虞泉笑了,灼烧闲潭的不是夕阳的残晖或新月的虚影,淹没他的当然也不是什么静水深流。
“迢月,你说的对,我的心里的确有一个答案。可是我的答案,从来都没有对过。”
女孩的脸上如他所料地露出了茫然和不安的神情,她张开口刚想说什么,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抓住了他的手腕,强硬地往外拉。这只手的力道正压在他刚刚受伤的地方,令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虞泉回过头来,才发现是乔仙。乔仙只扫了一眼迢月,没有任何表情。
“出事了。”乔仙简洁地说,“‘虹’被联盟禁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