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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Rainb ...

  •   Rainbow英雄联盟分部公告:
      大家好, 这里是Rainbow电子竞技俱乐部英雄联盟分部。
      首发中单虞泉选手(ID:纤云)于昨日赛后在园区聚餐时,不慎失足落水,所幸救治及时,目前虞泉选手已脱离生命危险,意识恢复清醒。鉴于虞泉选手受伤的原因,在与教练团队及医护人员商议后,虞泉选手将缺席本周的春季赛决赛。
      我们深知各位粉丝对选手的健康状态感到担忧,我们会确保选手在此休整期间接受最好的康复治疗,以便让选手以最佳状态重返2017 LDL夏季常规赛赛场。恳请大家能够继续支持虞泉选手,并为他加油!谢谢大家!
      Rainbow电子竞技俱乐部英雄联盟分部

      第一次见安清玉同学的人,多数都会把她当作很难相处的类型:这孩子虽然生得玲珑可爱,脸上却总是挂着倦怠的神情,好像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偏偏说话又直来直去的,丝毫不掩饰她的不耐烦,以至于刚跟她接触的人,都会觉得她疏离得有些过分,甚至有点冷漠的感觉。但只要和清玉接触得深一些,就知道她其实是个热心可靠的女孩子,只是有点早熟,又不太会表达自己而已。此时的她正坐在闲潭中学活动楼的自习室里,对面是“有事要拜托”所以特地约她出来的学姐陆迢月,而约她出来的原因,她想她现在心里已经有数了。
      “清玉,你……怎么看,‘虹’队决赛的这次失利?”
      “我觉得,你弟弟说的没什么问题。”
      “清玉也觉得纤云打了假赛?”
      “不,只是认可对他的怀疑。”
      迢月不说话,清玉却笑了。她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推向迢月:“迢月姐,那俱乐部发的这个公告上说的原因你信么?”
      迢月摇头。清玉接着追问:“为什么?”
      “因为作为答案太‘简单’了……”迢月像是在喃喃自语,一点也没有向她解释的意思,只侧了侧脸,然后生硬地摆脱了这个话题:“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至少是一些更明确的细节也好。”
      “关于比赛的?”
      “关于纤云的。”女生的语气里透着小小的执拗,“他是我的朋友,我相信他不会打假赛。”
      果然就是那个“纤云”么?那个她每本笔记本的扉页、每张草稿纸的角落上都会偷偷写下的名字。迢月姐很少说起自己的事,但是清玉早就察觉到,她的目光总是越过时空,注视着一个虚幻的影子,那是过分迟钝和过分敏感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我记得清玉很了解网络游戏相关的事情,对吗?”迢月拉着她的手,“能稍微教我一点么?我想调查纤云的事。”
      清玉忍不住笑了:“怎么这么巧?昨天桑沃也说让我教她打游戏来着。”而且那孩子的动机居然也是差不多的,难道她身边的女生只会为了男人去接触游戏?老实说她觉得失望。
      “不是打游戏,我觉得我也学不会……”迢月欲言又止,清玉摆摆手:“我懂迢月姐的意思,就是查一个职业哥呗,这个没什么麻烦的。”她知道迢月是电子产品苦手加网络小白,别说打游戏了,连智能手机都不怎么会用,所以才会来拜托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迢月姐,她的心上人会是一个职业电竞选手?清玉算不上多么忠实的赛事观众,但这个Rainbow“虹”队她还是知道的,在几年前“虹”队还是一支能代表中国赛区联赛LPL征战世界赛的顶尖强队,所有人都对他们的未来抱有无限的期待,尤其是他们队上单小将XL“信陵”,在那个上单普遍选用团队英雄的时代,用亮眼的操作和犀利的进攻意识在世界赛上一战成名,被许多人认为是彼时刚刚成立不久的LPL的“未来新星”……没想到这才没过几年,他和那支“虹”队已经沦落到次级联赛了。清玉没兴趣感慨人生,直接搜索起了他中单队友的资料:这位纤云选手的职业生涯是无可挑剔的,高分路人,年轻小将,一加入队伍就立刻成为队伍的大腿,帮助队伍从连败的泥沼中抽身,一路从排名后段冲至决赛。他个人的各项评分和数据都在联赛前列位置,以至于大家都毫不怀疑有他的“虹”队会在决赛中横扫对手,拿到春季赛的冠军……
      在缺席春季赛决赛之前,他毫无疑问是“虹”队的未来和希望,是让这支队伍焕发新生的救世主,所以因他而起的失败才如此地让粉丝们无法接受。LDL的关注度虽然不高,“虹”却因为参加过世界赛“祖上阔过”,又有老将信陵一直在坚持,在联赛里是比较有话题的队伍,因此粉丝之间关于这件事的讨论一直没有停息,其中不乏关于“虹”和纤云十分恶劣的猜忌和攻击,甚至比起一些离谱的阴谋论,认可度最高的“打假赛被雪藏”倒算是一种比较缺乏想象力的猜想。但是官方这边,除了俱乐部的一份公告什么回应也没有,没有澄清也没有辟谣。清玉好奇去搜纤云本人的解释,却发现他从那场决赛到现在夏季赛过半一场比赛都没有上场,甚至“虹”队也因为他的继续缺席夏季赛一胜难求。这就更可疑了,在因故缺席决赛之后不是更应该赶紧回归赛场把握住夏季赛的机会吗?要知道LDL的队伍想要升入LPL,夏季赛的排名可是比春季赛的排名更为重要,只要他和他的队伍对这场失利有感到一丝的遗憾,都不会在这时候纵容他玩消失的。难道没人关心他为什么新赛季也不上场吗?清玉开始在各大论坛上搜索有关纤云近况的消息,终于在贴吧发现了一条前天发布的帖子,内容是楼主在夜台市一间正在举办线下比赛的网吧里看到了纤云,还附有照片为证。迢月也在这时凑过来看。
      “是他,这个网吧好像是叫‘星汉’,前天这里的确是举办比赛来着。”
      “这个人?”清玉放大图片,皱起眉头,“原来纤云是个女孩子啊?”
      “他是男生,只是生得很秀气而已。”
      这已经不是什么秀气的程度了吧?清玉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越看越觉得熟悉,好像刚才才见过。她站起身环顾四周,指向迢月背后:“难道是那个人?”
      就在离她们不远的位置,一个穿着棉麻短衫的女孩子正坐在那里安静地做功课。那孩子在她们落座前就来了,因为她生得很美清玉还多看了两眼,而迢月是和清玉相对坐着,所以正巧看不见。
      “迢月姐——”清玉再次向迢月求证,却扭头看见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起来。
      “他、他应该没听到我们说话吧?”
      按照清玉的经验,这个距离只要想听是能听到的,但她还是撒谎道:“听不到的,放心。”
      迢月看起来还是放心不下,清玉倒是有个主意:“迢月姐,既然当事人就在这里,为什么不直接问问他呢?”
      迢月低头讪讪地说:“可能,我们还没有到可以说的关系吧。”
      那么她是问过一次了?迢月说她们是朋友,但果然还只是朋友吧。清玉对她说:“那就由我来旁敲侧击一下呢?不管怎么说,我也算是LPL的观众和粉丝,跟从业者交流一下总没什么关系吧。”
      “这……”迢月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头同意。身边有可靠的朋友,即将走向的是倾慕已久的伊人,她本是没什么好顾虑的,但当迢月起身走到虞泉的座位前,看着自己的影子一点一点覆盖上泉的手,心跳的节奏还是渐渐急促起来。
      “迢月?下午好。”
      虞泉抬起头,脸上是恰当好处的惊讶,好像在这里看见迢月是既巧合又理所当然的事。
      “在学习?”
      “嗯。”虞泉泄气般地耸肩,苦笑,“化学好难。”
      泉怎么看起教科书来了?迢月把疑惑放到一边,先给虞泉介绍起清玉,又对清玉说:“泉就是我说的正在当职业选手的朋友。”
      “你好。”虞泉微微颔首,腼腆地笑了笑。如果不是确认过资料,清玉根本看不出眼前这个孩子会是男生,她不得不承认,除了那张比女生更加清丽动人的脸,他的身上的确有某种十分特别的气质,是在她们所见的同龄人身上都不曾有过的,清玉能理解迢月会为此着迷,但是……
      “你好,‘纤云’。我听说过你。”
      他迟疑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到礼貌温柔的微笑:“叫我虞泉就好。”
      她看见了,转瞬之间,他的眼底渗出的脆弱无助的一丝黯色。他在躲避“纤云”,与其说是不喜欢,不如说他也许“厌恶”这个名字。
      “迢月姐认识的是虞泉,我还是更熟悉那个传说中的纤云。”清玉盯着虞泉看,试图从他的动摇中接近她想要了解的真相,“我也关注了‘虹’队挺久了,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到队员,作为粉丝算是很幸运吧。”
      虞泉暧昧不明地笑了笑,算作回应。见他不搭茬,清玉继续追问:“你怎么在这儿,不继续打夏季赛了吗?”
      “我的状态不好,队伍现在更需要侯哥。”
      “侯哥”说的是“虹”队的老中单Thief,此君有水平但不多,在信陵成名的时代就跟随队伍征战,但一直算是“虹”的半个突破点。自从上赛季中段纤云替补他登场,“虹”的成绩一下子就好起来了,所以Thief也被粉丝戏称是“内鬼”“家贼”。从竞技的角度考虑,一个实力平平的老选手怎么可能会比还没看到上限的新人重要呢?再说了也没有人会自己说自己的状态不好吧?清玉当然不会相信虞泉说的理由,可也没能从他的脸上看出更多的端倪。
      虞泉请两个女生落座之后,对迢月羞赧地一笑:“迢月有空的时候方便稍微教我一下吗?高中化学许多地方我都看不大明白。”
      “当然可以,现在就有空。”迢月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书,略看一眼就开始给他讲解起来。清玉冷眼旁观,迢月很会教人她是知道的,虞泉的反应却是让她没有想到:这孩子学的很认真,还会时不时提出问题和迢月互动一下,看得出来是在真心求教。这就奇怪了,所谓的职业选手,说到底不就是网瘾少年吗?有必要装出对中学课程的兴趣吗?一个猜想渐渐浮上清玉的心头。
      据说人的一生也只是为了活几个瞬间而已,如果真是那样,那现在就是她的那个瞬间吧,迢月想。在初夏的午后,在明亮的教室里,和喜欢的人坐在一起,两个人看着同一本书,想着同一件事,每一句话都会得到他的回应,每一个想法都能传达给他,每一次心跳都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不愿醒来的一个梦。更何况眼前的泉真的好美,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其中流动的静谧和柔情看得她如痴如醉,只想永远沉溺在这一片清波之中。
      泉大概知道她在盯着看,有些害羞地用手绞起颊边的散发,小声地念起书上的题目:“‘铁丝缓慢溶解,有气泡产生,溶液由无色逐渐变浅绿色’,这个是发生了什么反应,为什么溶液还能变颜色?”
      “这是铁和盐酸的氯化氢发生了置换反应,有气泡是因为生成了氢气;溶液开始是无色的盐酸,变成淡绿色是因为生成了正二价的亚铁离子,亚铁离子在溶液中是显浅绿色的。”
      “啊,原来是因为有亚铁离子啊。”虞泉一边做笔记,一边漫不经心地笑,“有点想看看那种浅绿色来的。”
      “嗯……上课的时候我们也去做过这个实验,其实我都没看出来试管里面的浅绿色,真的感觉溶液没怎么变色。”
      “但是气泡是能看到的吧?铁丝也溶解掉了,透明的溶液里肯定还是溶进了新的东西……是这么理解吧?”
      泉的说法有点怪,但迢月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只能含笑点头。清玉在一旁也并没有闲着,她曾经研究过闲中的教务管理系统,管理员账号似乎是默认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加密,正巧自习室这里可以连得上学校的内网,想要调查些什么并不困难。果然不出所料,她在学籍管理里找到了她想要的信息。
      “虞泉,你……准备上学吗?”
      虞泉缓缓抬起头,对这句突兀的提问回以微笑:“那是早晚的事吧,不可能一辈子打比赛的。”
      “恐怕没有那么晚吧。”他似乎习惯躲避别人的话锋,但是清玉不会轻易地放过他,“比如说,现在就在准备退役以后的事?”
      一个职业选手很久没有参加职业比赛,再一次出现竟然是在高中的图书馆里学习,碰巧他的学籍也在这所学校保留……把这些事情串联起来得出退役这个结论并不牵强。虞泉的笑容正在融化,像冰淇淋甜品最上边一层的奶油,一点一点剥落成不堪的形状,他飞快地瞄了一眼迢月,后者还是一副状况外的表情,他只好独自强撑着微笑:“对啊,早晚会退役的。”
      “不是早晚。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已经离开LDL了?”
      虞泉突然再一次把视线投向迢月,眉睫像是风雨中的蝴蝶翅膀一般微弱地翕动着。面对着清玉愈发不容回旋的诘问,他显得那么的无所适从,只能无声地望着这里最信任的人,似乎是想在沉默中倾诉些什么,很可惜她并没有——或者说装作没有领会。他低下头,默默地说:
      “……对,我不打了,实在是——”
      “为什么?”
      清玉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直勾勾地盯着虞泉。迢月看到虞泉的嘴唇微张,喉咙却被未说出口的道歉噎住,她的心里终于生出愧疚的心情。如果她真的不想伤害他,刚才就应该出声阻止清玉的,可实际上她比清玉更想知道他会如何回答。她不敢再看泉的眼睛,只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打职业的压力太大……我……确实有些承受不了……”
      “和缺席决赛有关?”
      “……对。”
      他的回答还是很简洁,没有要多解释的意思。可清玉也依旧是一副好整以暇的语气:“这件事我也知道,听说是你决赛前不小心出了点状况,所以没赶上。”清玉故意在这里停顿,等待虞泉准备好用来防御的措辞,再最后按下进攻的指令:
      “‘意外落水’,十分荒谬的巧合,你觉得呢?”
      “我很抱歉——”
      “你说,这是真相吗,‘纤云’?”
      他在发抖,如果不是在她们的面前,他一定会双手环抱把自己的身体紧紧抱住,迢月三年前就见过那样无助的他。她忍不住伸出手,想用和那个晚上一样的方式安抚他,可她的影子都还没触碰到他,立刻被他躲闪开了。泉回望她,目光从她不知所措的手慢慢地向上,最后定格在她不知所措的脸上。他突然笑了,转向清玉回答:
      “当然是。”
      当然不是。夏日午后的太阳光穿过窗帘,射到皮肤上仍有淡淡的烧灼感,比完美无瑕的笑容更真实,她和他之间水雾状的暧昧随之渐渐蒸融了,余下的礼貌干燥无比。泉的温柔是如泪水一般的介质,当他收回这一份湿润,对她的善意并不比对随便一个陌生人多。
      “意外落水听起来很‘荒谬’么?我以为对于愿意相信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也许吧。”清玉把手一摊,略带讥讽地说:“不考虑后果的话。”
      虞泉只笑了一下,还是什么也没说。清玉看到他站起身来,知道他这是在准备逃走,忍不住在心里冷笑。顾不上迢月越来越微妙的表情,她向虞泉抛出最后一个问题:
      “那你知道网上怎么说的么?”
      “知道,说是我打假赛什么的。”
      “你不在乎?”
      这个问题似乎终于是引起了他的兴趣。虞泉先是做了一个思忖的姿势,而后扬起脸半认真地说:“鱼当然是在乎水的,所以才会游到适合它的地方去。”
      清玉皱眉:“那是鱼为了生存。按照这个说法,鱼在乎的不是水,只是它自己而已。”
      “当然了。”虞泉轻飘飘地一笑,“毕竟水是不会在乎鱼,无论是地上的还是天上的。”
      夜台人就是喜欢打哑谜,清玉作为在春江北岸长大的孩子,一直无法理解南岸这里盛行的故弄玄虚的调调。而趁着她不再追问的空当,虞泉已经把包背在肩上,微笑:“抱歉,我该走了。”
      迢月后知后觉地跟着站起身来,然而虞泉自始至终没有再与她的目光相接。迄今为止他的每一次离开都在言犹未尽时,这一次却最让她感到失落和惶惑。即便她再迟钝,也能察觉到他的态度的转变,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明显是变模糊了——或者变清晰了。
      等等,这就是他所说的“确认”的一部分么?
      “清玉,刚才……是不是说的有点过分了?”
      “当然了,如果我是他早就翻脸了。”
      迢月目瞪口呆:“原来你知道……不是,原来清玉是……”
      “是啊,我当然是故意的,别人不想说还追着问,哪有那么没眼色的人。”清玉满不在乎地瞥了她一眼,“而且迢月姐你也没有拦着啊。”
      迢月一时语塞。清玉看着满面愧色的迢月,又忍不住笑:“难道迢月姐心疼了?”
      “我觉得他会怨我。”迢月一点开玩笑的心思都没有。原来连看起来咄咄逼人的清玉也明白,以她的立场是应该保护泉的。泉一定也这么想,他是在某种程度上信赖着她的,所以才会在她的呆滞之后露出失落的自嘲般的笑容。她让他失望了,原来她才是最读不懂空气、最没眼色的人。
      “可能吧,不过迢月姐因此而感到内疚的话,我觉得他还配不上。”
      “……”
      面对迢月幽怨的表情,清玉终于收起玩世不恭的态度,认输般地举起手:“好吧,我承认对这个人没什么好感。”
      “你不喜欢泉?”
      “我很难认同一个抗压能力差到输一场比赛就要退役的职业选手。”
      “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坚强的……”
      “那我只希望他对待感情的时候不要也这么软弱。”清玉看着一旁的玻璃门笑,那是虞泉离开的方向,“一边接受你的好意,一边连坦诚地对你说出真相也做不到,迢月姐,你真的觉得他能回应你的感情吗?”
      清玉是很敏锐的,迢月本来也没想过对泉的心思能瞒过她,但是被她在这种情况下点破,迢月连脸红害羞都来不及了:“可是、可是那些是泉自己的事,不向我们解释也是他的自由……”
      “那他就不配怨恨别人,也不配被别人袒护。我想他应该是知道的。”
      迢月不知道清玉是不是为了安慰自己才这么说,无论怎样她都不能接受:“清玉太苛刻了。”
      “是你太宽容了啊。”清玉有些无奈,“辍学的问题儿童,假赛的嫌疑犯,不负责任的逃兵……这个人根本就不像他外表看起来的那么单纯。他伤害过别人,难道就不会伤害你吗?”
      伤害?“我不明白清玉的意思,但你把泉想的太坏了一点。”
      清玉没说话,而是静静地盯着迢月的脸打量了一会儿,突然说:“他是迢月姐第一个喜欢的人吧?”
      “什、什么啊?”迢月脸红,“清玉好八卦。”
      看她的反应就知道答案了,清玉笑了笑,继续说:“听过一个说法,说爱情的真心是种消耗品,在初恋的时候就会用掉一大半,所以之后无论再谈多少次恋爱,无论遇到多好的人,都不会再像初恋那样刻骨铭心了。”
      “清玉的意思,是我太盲目了?”迢月还是第一次听清玉说起这种话题,她一直以为清玉不喜欢浪漫,原来这孩子也懂得情情爱爱的事。当然清玉不说她也知道自己有点恋爱脑,可那是没办法的事,她已经痴想了好久,早就是某种本能了。
      清玉笑:“我不是这个意思,迢月姐没有错。”她用手轻捋着迢月的头发,就好像她才是她们之间更年长的一方,“可你觉得这样好吗?如果虞泉一直对你隐瞒,或者像今天一样逃离,像辜负‘虹’的希望一样把你最好的感情空空地消耗,这其实不就是对你的伤害吗?”
      清玉在担心自己么?迢月是感激的,她的话她反驳不了什么,但是,她并不觉得那是泉的错,因为她自己都说不清她对他的感情是什么。她的确倾慕他的美丽和温柔,也怜惜他的痴心和脆弱,可是她到底没有比旁人多了解他一丝一毫,没有比旁人多靠近他一分一寸。她没法把自作主张的感情称作恋爱,更没法用它来苛责泉,因为那样和京楼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她想靠近他,想了解他,绝不是想成为他的负担。
      可泉不会这么觉得。她灰心地想,不然他也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不会自顾自地离开了。
      “你已经等了很久了,对不对?也许接着等下去,有一天他会变成一个美丽的雾影,一直润湿那场梦,可如果现在让他掉在地上,他就只是不愿被拾起的水滴而已。”
      “你怎么知道……”迢月诧异地看向清玉,她应该从来没提起过和“纤云”相遇的事,还有她关于他的那些痴想。而那个总是对周围一切漠不关心的女孩子,正幽幽地看着半空中被阳光照耀闪动的飞灰,她慢慢地转过脸来,向迢月投来同情和了然的目光。迢月突然产生了过去从不会对清玉有的猜测:她也在注视着某个人吗?总让人觉得又冷又冰的清玉,心里也藏着未完成的爱恋吗?她所说的被消耗的真心,难道是自己的切肤之痛吗?
      “不过话说回来,对朋友的恋爱对象评头论足还真是不解风情,没想到有一天我也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人啊。”清玉突然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又恢复到之前慵懒倦怠的状态,仿佛刚才的她只是迢月的错觉,“抱歉啊迢月姐,刚才的话是我随便说说的。我当然没有你了解那个虞泉,所以这些都只是一个外人的看法而已,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迢月点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清玉的话我有的没有听懂,有的不太认同,但是我知道清玉是为我好的。”
      “你愿意这么想再好不过了。”清玉微笑,她远比他人想象的要重视自己的朋友,尤其是这位多少有些单纯幼稚的陆迢月学姐。她向迢月伸出手,“那么我们走吧。”
      “现在?去哪儿?”
      “去我的‘主场’啊。”

      星汉网咖举办的一对一SOLO赛看着挺热闹,但想出这个点子的安喜安老板可没那么高兴。因为他原本的打算,是希望通过这个比赛来吸引大家报名他的城市赛队伍,但实际上,被他这个花里胡哨的舞台吸引来的大部分都是观众,真正上台的就那几个人。更要命的是在这几个人中选出的优胜,一问都是准备参加其他网吧的队伍,到这压根就是随便玩一玩的。安喜表面上赔着笑脸,心里早就气得跳脚,这不是砸场子吗?偏偏今天有位大小姐来视察工作,比起前台那只小猫轻飘飘的揶揄,小玉毫不留情的吐槽杀伤力高多了。
      “我早说了这样不行,谁会来参加全用1v1来试训的队伍啊?这是个团队游戏好么?你以为是在打街机啊?1v1谁输谁下机?”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嘛?”安喜哭丧着脸,“现在来我这的有点段位的都是有队伍的,要么就是不准备报名的,其他参赛的网吧可都组好队了,有的都开始互相约训练赛了,我这队现在一个能确定的人都没有,这让我怎么打?”
      清玉了解自己的这位堂兄,他属气球的,泄气和膨胀一样快,点子挺多就是不怎么靠谱,最后还是得从天上掉下来。“那你就不比呗,有这么重要么?不比做不了生意了?”
      “那不行,比还是要比的。”安喜打了个哈哈,“我都答应人家了。再说也不是一个人都没有,那什么,至少我这边有个职业级别的战力呢。”
      说的就是“纤云”虞泉吧,那估计你又要失望了。安喜还不知道清玉和虞泉的会面,转过头来热情地招呼迢月:“这位是小玉的同学?我是小玉的哥哥,小妹妹不要拘束,想玩的话去前台提我或者提小玉就行。”
      “啊……嗯,谢谢您。”原来清玉和星汉网咖有这层关系,对迢月来说可帮了大忙。她本来就在纠结该怎么去星汉网咖去打听虞泉的事呢,能认识网吧的老板自然方便很多,毕竟她没有虞泉的联系方式,不可能每一次都在街上偶遇到吧?虽然这几天好像确实很容易在学校附近碰到他。
      “那等会给我开三台机。”清玉在这里从不客气,接着对迢月解释,“其实今天除了迢月姐,还有个人约我出来有事,记得桑沃吗?”
      “听清玉提起过,是你的‘弼友’?”所谓“弼友”,是闲潭中学安排学生之间互相学习的一种结对关系,简单来说就是高年级的学生给低年级的学生做一对一的学科辅导,高年级的学生称为“弼师”,低年级的学生就称为“弼友”。“弼学制”在闲潭中学是老传统了,很多学生都参与过,迢月和清玉最开始也是弼师和弼友的关系。
      “是她单方面这样期望的。”清玉敷衍地回答。据清玉的描述,迢月能想象到这位桑沃学妹是个很有活力的女生,跟她和清玉这种室内派本应是没什么交集的。不知什么原因这孩子偏偏喜欢缠着清玉,隔着年级也要来找她玩儿。清玉是嘴上不饶人的性格,所以迢月大概能想象到清玉对待她的态度。她正想着该怎么打趣,清玉却拉着她往大厅那边走。
      “迢月姐你看,那个就是桑沃。”
      清玉所指的女生在人群中挺好分辨,因为她很高挑,身高目测有一米八左右,周围又只有她一个女生,一眼就能看到她。而且她身边这些男士都不约而同地给她一个人留出一定的空间——这孩子太闹了,一边举着手机不停地对着舞台上摄像拍照,一边还不时地发几句语音,不知道跟谁在播报比赛的战况;最好笑的是某个选手登场和下台的时候,她还要手舞足蹈地应援:
      “焦焦!焦焦加油!”
      被叫“焦焦”的是个眉清目秀的青年,他尴尬地冲她摆了摆手,苦笑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可丝毫没有浇灭女孩的热情。清玉见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走到她身后敲她的后脑。女孩“哎哟”一声抱着头,转头看见清玉立刻回嗔作喜,伸手去挽她的胳膊:“小玉学姐来啦!快,快教教我怎么看这个!”
      “你连游戏都看不懂在这瞎起什么哄啊。”桑沃手指的是转播比赛的大屏幕,正常看比赛的当然是盯着这个看的,只对着选手拍照的就她一个。清玉先介绍身边的迢月:“这位是陆迢月学姐,你应该听过的吧?”
      “噢噢学姐好!我知道陆学姐,是高考600分的大学霸对吧?不愧是小玉学姐的弼师,果然又漂亮又有才!”她立刻笑嘻嘻地凑到迢月的眼前,这孩子虽然身材发育得成熟,行动和思维还是表现得像个小孩子似的,“我叫桑沃,学姐叫我沃沃就好了。”
      “谢、谢谢……”迢月还不习惯被这样直白地称赞,而且她是考了五百九十分,跟600还是差不少的,可惜在她害羞的时候已经错过了解释的时机。沃沃伏在清玉耳边,用迢月听不到的音量小声地问:“是喜欢女孩子的那个学姐?”
      “你少传那些无聊的八卦。”清玉瞪她,沃沃吐了吐舌头,又把注意力放回比赛上,“学姐啊,这局是焦焦的决胜局来着,你觉得他能不能赢啊?”
      “诺手打锐雯随便打吧,这版本诺手那么肉,锐雯没什么操作空间。”
      沃沃听不懂,她问迢月:“陆学姐会玩LOL么?”
      “我一点都看不懂。”迢月老实说。清玉则在旁边盯着屏幕咂嘴:“这Q也能空的?这么换血怎么打……差的不止一个段位啊。”她刚说完,屏幕里的手持巨斧的将军就血条归空应声倒地,舞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叫好,两位选手也站起身来,只不过“焦焦”明显是懊恼的一方。沃沃没有再吵吵嚷嚷,只是小心翼翼地偷拍了两下,在台下无声地挥舞小拳头继续给“焦焦”打气,尽管青年一眼都没有看过来。迢月只在小说和漫画中看过所谓的“应援”,其实并不是很能共情作为粉丝的心情,但看到这孩子这么积极地表达喜欢,她的心里也不由得跟着她一起开朗起来。把自己的感情直白地传达出来,原来并不是什么难事吗?如果她也像沃沃一样单纯地为虞泉加油,困扰她的这份痴心是不是也会变得简单明了呢?然而那块屏幕里发生的事她其实一点也不关心,她知道自己比粉丝要贪心得多。
      “这不是,滟社的焦琴生么?”
      就在“焦焦”走到舞台边缘预备下台的时候,从她们的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网吧里的观众一下子都把目光投向他。青年听到有别的人叫他的全名,立刻站住脚步,和平时回应观众一样向着台下微笑招手。然而和他所想的不同,网吧里的人并没有更多的反应,只是盯着他打量,望着他窃窃私语,脸上都挂着耐人寻味的戏谑的表情。
      “‘滟社’是什么?”
      “一个表演晦明戏的剧团,在这边挺有名气的。”
      “哦……那晦明戏是什么呢?”
      清玉莫名其妙地看迢月,好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原来迢月姐不是在春江长大的啊?”
      好多人都这么说过。她好像常常被夜台人当作外来人,但归根到底是你们这里的规矩太多了吧?“我是在北方出生的。”
      “陆学姐没听说过晦明戏吗?”沃沃也加入话题,一本正经地给她科普:“晦明戏是春江南岸的地方戏曲剧种,最开始是坊间艺人用来演绎古夜台国的传说和轶事的表演,所以可以说是我们夜台最纯粹的本土戏曲哦。”
      “原来是地方戏啊……这么说,这位焦琴生是戏曲演员咯?”
      抢先沃沃回答的是来自背后某位路人的一声嗤笑,音量不大刚好能被她们听见,显然就是针对迢月的这句疑问。沃沃一下子涨红了脸,迢月不解其意,而清玉的脸上倒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她睨着沃沃,语气悠哉地说:“戏曲演员?‘他会演戏吗?他演的是晦明戏吗?’”眼看女孩真的要跟她生气,她赶紧举起手投降,“原话是《春□□年报》登的。”
      “你以为我没听过吗?哼!”
      清玉知道沃沃没那么小气,所以先跟一头雾水的迢月解释:“焦琴生在滟社主要演的是一些改编戏和新戏,他也是凭借这些新戏出圈走红的,毕竟比起传统剧目,新戏更通俗一些,欣赏门槛也低不少,自然容易破圈吸引年轻观众。但是新戏是个新事物,一直有很多老观众不认可,说他的那些戏光是妆容造型好看,表演没有戏曲的基本功,演的根本不是晦明戏。再加上他有一群只看脸的无脑粉丝总在网上挑事……当然我说的不是我们桑沃同学,桑沃同学看他的戏是为了传承传统文化,对吧?”说到这里她瞟了沃沃一眼,后者被噎得说不出话,鼓着脸不理她。清玉直接总结:“可以说讨厌他的人和喜欢他的人一样多吧,总之是个争议挺大的演员。”
      周围人的反应证实了她的话,显然在许多普通人眼里,他只是个靠脸吃饭的流量明星而已。
      “现在网上哪有没争议的人啊?再好的人都能被挑出毛病,我看明明是这些人太容易眼红!”沃沃忿忿地为偶像辩护,丝毫不在意周围人的侧目,迢月能懂她的心情,对她宽容地笑了笑。沃沃眼前一亮,立刻凑到她跟前安利“焦焦”和晦明戏,迢月表面在听着,注意力却一直放在大厅的另一边,因为她们说话间的功夫,门关那边已经聚起了不少人,似乎是有人起了争执,舞台这边的比赛也因此陷入停滞。迢月的心没来由地跟着那边的喧闹突突直跳,她抛下朋友,分开人群挤进前排,眼前的情景果然验证了她的直觉:
      “我让你放开!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男人的衣袖被一只手紧紧地拽住,他一边挣扎,一边厉声斥问拉着他不放的人——身着淡粉色短衫的少年虽然身形单薄,那只手却直攥得指节发白也不肯放松。他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眼睛死死盯着高他一个头的男人。直到察觉到身边的同伴上来拉架,他才从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请你,道歉。”
      “啥?”
      “请你,道歉!”虞泉的声音抬高了一度,语气中的颤抖随之多泄露了一分。男人终于回过味来:“你是焦琴生的粉丝?哈,真是搞笑,小姑娘,你追星把脑子弄坏了吧?”
      “不是焦琴生,是前面的。”
      没人懂他在说什么。一旁的乔仙插嘴:“就是你说新戏的编剧是……”然而和虞泉冰冷的视线相接,他知趣地没有再说下去。男人好像明白了:“噢,我知道了,你是觉得那个《潭中花》不是烂剧?”
      “无论它是不是烂剧,起码不是你们口中‘男盗女娼’的故事,更不是你们污蔑创作者的理由!”
      男人和他同行的人面面相觑,表情就像是听见了一个槽糕的冷笑话。他小声嘟哝了一声“脑子有病”,用力挣脱了一下依旧没有甩开虞泉,索性直接用另一只手握住虞泉的小臂,硬生生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衣服上拽开。
      “你有空还是多学习学习,多看点好书吧。一部篡改经典、夹带私货的戏也值得你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癫,丢不丢人啊?玩饭圈魔怔了吧?”
      虞泉依旧对他怒目而视,但疼痛和激动已经让他没有气力再维持这份愤怒。他极力地忍耐着手臂上粗鲁的钳制,以及男人对他极其露骨的审视打量。乔仙见状立刻冲上来:“哥们,差不多得了。”
      男人最终将目光落在虞泉平坦的胸脯上,冷笑一声松开手,转身离开了网咖。虞泉躲开乔仙想要搀扶他的手,回头正迎上姗姗来迟的安喜,剧烈情绪波动后的疲惫感立刻将他深深地包裹住。他一边用断断续续的道歉抵挡喜哥的追问,一边撑着半边发麻的身体摸索着走向大厅最里面的员工休息室。恍然之间他好像又回到那个晚上:眼前是无法直视的暗潮,耳边是嗟叹一般的浪涌,胸膛里那颗心脏沉重到不愿再跳动,拖着他的身体在与他成分相同的介质中一直下沉,一直下沉到某人的呼唤也被放逐到世界的另一边,一直下沉到那个再也不需要前进的地方……
      可惜没有被水淹死的鱼。就算一滴眼泪都留不住,鱼也必须继续游下去,它就是那样无助的生物。
      不知道经历了几次潮起潮落,也不知道搁浅在了哪片滩涂,他似乎终于是把多余的水分都流干了。虞泉冷静了下来,在休息室的长椅上坐直身体,捂着眼睛闷闷地问身边的人:“你不是说你不看晦明戏么?”
      “啊?你说什么?”
      虞泉这才注意到一直坐在他身边的不是乔仙。迢月局促地绞着手,小心翼翼地问:“泉?你好点了么?”
      怎么又是这孩子……虞泉敷衍地说了声“没事”,又别过脸去把自己蜷缩在角落里。他能听见她是张了张嘴唇,言语却卡在喉咙里,像鱼儿在水中吐出气泡一样欲言又止,可惜这种行为在陆地上毫无意义。手腕上方再次被她轻轻地握住,他莫名地觉得有些烦闷,甚至想在她开口之前就狠狠挣开。他不讨厌她,但是他已经察觉到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和她的陆地永远不会懂得他。
      “泉,你——”
      “别碰他。”乔仙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突兀地打断迢月。他拉过虞泉的手臂,将袖子捋上去放在迢月眼前,没好气地说:“你看,他手上有伤啊,别乱碰。”
      虞泉的小臂上有一圈暗紫色的淤青,在白纸一般的肌肤上尤为显眼,是他和人争执时被人留下的伤。迢月倒吸一口凉气,语无伦次地道歉,两个男生却都没理会她。乔仙对虞泉说:“我去找个冰袋。”
      “不用这么麻烦吧?”
      “不痛吗?这里弄不好会留疤啊。”乔仙丢下一件外套给他就离开了,临了看了迢月一眼,倒是什么也没说。休息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虞泉觉得有点尴尬,匆匆地开口:“不好意思迢月,我没事了,只是有点累。”
      女孩没有回应。这孩子连逐客令都听不懂么,虞泉索性由她去,自顾自地裹紧外套,歪头倚着柜子装睡,这样她也该知趣些吧?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外面的天色也渐渐地变暗,虞泉反而困意渐消,他已经过惯了昼夜颠倒的日子,越临近夜晚反倒是越精神些。他一回头,却看见迢月还没有离开,坐在长椅的另一头侧身背对着他。他走近她,才发现她的肩头正在微微地颤抖。
      “怎么了?”
      女孩受惊似的向后躲闪了一下,结果差点从椅子的边缘摔倒在地上,虞泉赶紧伸手扶她,迢月红肿的眼眶正暴露在他的眼前。
      她哭了?她好像总是在哭啊,上次是在网吧后门那里,眼睛里盈满了泪水马上就要流出来了;再上次在闲中,刚说一句话,自己就激动得哭了;再上一次是……明明她看起来很矜持,情绪的表达倒是率性直接。和他不一样,爱哭爱笑的人都很单纯,虞泉回想每一次与迢月的相遇,如果他真的对她有过一丝的心动,那一定是在她流泪的时候吧,因为那副模样的迢月和他记忆里默默垂泪的母亲有几分相似。而他的心情也和在妈妈身边一样,即便他们之间有着水雾蒙蔽一般无法被看清的隔阂,即便他们都各自抱有不能言说的心伤,至少哭泣的那一刻,他们都能品尝到对方眼泪的滋味,疼同一种痛,共情同一份脆弱。
      “我……”
      迢月一开口,眼泪立刻像断了线的珠子,扑扑簌簌地掉落下来,她马上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来。虞泉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么久她都没出声,不由得心里一软,从口袋里翻出湿巾放在她的膝上。她却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又像是突然醒悟似的慌忙地放开。虞泉明白她的顾虑,笑着说:“没有碰到,不要紧的。”
      女孩默默地摇了摇头,手也收了回来,接着又是一阵沉默。外面流动的人影渐渐变多,似乎是下午的活动结束了,虞泉站起身来想去把休息室的门关紧,却听见背后的迢月终于出声唤他:
      “泉!对、对不起……”
      女孩的声音依旧是沙哑的哭腔,大概是以为他要起身离开,才急匆匆地叫住他。虞泉笑了笑,重新坐回她的身边。
      “真的、真的对不起……我忘记了……不是有意要弄疼你……也不是有意……清玉说的那些,不是要逼问你……是我、我太粗心了……”
      虞泉怔住,原来她没有说话,是一直在想这些事?他不懂得,只觉得身体的最深处重新又分泌出某种酸涩的液体,随着女孩的话语逐渐在心脏的位置泛滥,好像随时都会涌到眼前了。
      “我不明白……我不想……你不要避开我,好不好……我不知道怎么样、怎么样才能靠近你一点……让你不舒服的话,对不起……”
      女孩的话说的很乱,声音也很小,实在不容易听清,可他直听得一阵心悸,那已经是她竭尽全力的表达,再用力一些,委屈的呜咽声便会流泻出来,把本就不通畅的句子弄得更加支离破碎。
      “你很好……可是好难懂……你又很难受,我又会很急……我真的很着急,因为你……因为我想了解你,想知道你更多!我实在太想……因为、因为……”
      因为实在太喜欢你了啊!最漂亮的衣服,最甜蜜的糖果,最有趣的书,最娇艳的花……她太想要他了,一个孩子能对世界提出的所有的任性,现在都被她放置在他的身上。他是她所有痴想的起源,所有春梦的归宿,她想着她这么喜欢他,当然就一定会得到他——她的世界本不会残酷到出现其他可能性的,可是……陆迢月的勇气和羞耻心都已用尽,她从来都不是歇斯底里的女生。她终于把头埋进臂弯里,痛痛快快地哭了起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前的视野从清晰到模糊又到清晰,耳边的世界的吐息逐渐又盖过自己的抽泣声,她才稍微冷静了一些。她抹了抹自己的眼睛,一双手就在这时轻轻地捧起她的脸颊,使得她的目光正对上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
      “迢月,”虞泉的声音很温柔,却也一字一顿无比认真,“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你有。”
      女孩固执的回答让他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苦笑:“那是你还不了解我。”
      “那就让我了解啊。”女孩闷闷地说,没想到虞泉沉默了一会,抬起头来含笑说:“好。”
      泉的面容本就有种幽娴贞静的柔美,挑眉微笑时便如同东风吹动涟漪,含情在一池春水。迢月看的痴了,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脸颊立刻烧红了。虞泉大概也是感觉到手上的温度升高,放下她的脸在她的身边坐下,这样也是更适合沟通的姿势,两个人没有很疏远,也不会太害羞。
      “我没有……至少我不是刻意地要躲着迢月,我只是没有像你这样的……‘朋友’。”说到这儿他的脸颊也有些泛红,毕竟刚刚被她说了那些近似于表白的话,他不可能不明白她们的关系会有多暧昧,“是我该说对不起。迢月顾念我,我无论如何不该让你难过的。”
      “我不是要泉道歉,我没有觉得你做错了什么。”
      “我知道。迢月很真诚,而我……很怯懦,也很矫情。”
      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泉可能不会因为她的维护而感到宽慰。
      “那么迢月请问吧。想了解些什么?我会告诉你的。”虞泉低着头笑得无奈,像是在调侃,又像是在自嘲,“这一次我应该不会再避开了。”
      就算泉这么说她也知道,有些问题她依旧不会、也不该从他的口中得到答案,但是已经够了,世界已经再一次包容了她的任性。迢月想了想,最后决定问眼前的事:
      “下午的时候,为什么会和别人起冲突?”
      “因为有人在说我妈妈的坏话。”
      妈妈?迢月反应过来:“阿姨是新戏的导演?”
      “是编剧,故事是妈妈创作的,有一些改编的戏也是妈妈写的。”
      原来是这样。泉和妈妈的感情很好,所以不能接受对妈妈的作品的贬低?迢月承认这有点难理解,她的妈妈是一名护士,如果有人说妈妈所在科室的水平很低,她最多也就是会不太高兴,不至于要和人家吵起来。当然她没有听见那个男人到底说了些什么,也许是针对性很强的话让泉觉得被冒犯了也有可能。
      “网上骂我的人也有很多,但是我以为大家都只是在网上发泄一下,现实里不会真的那么过分。没想到……”他不自觉地抱紧身体,像是在停顿时打了个寒噤,“他人的恶意,真的好恐怖啊。”
      这一点她能明白他,如果有人在她的面前对她爱的人释放恶意,她的反应可能会比他更加激烈。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握紧他的手,虞泉低头看了看她的动作,无声地笑了笑。
      “我也不只是在对他们生气,也有一些是跟自己置气吧……妈妈在被那些不了解她的人随意诋毁的时候,我却在因为自己的错误自怨自艾,明明妈妈一直以来都比我艰难得多,也比我坚强得多……她写了那么多戏,做了那么多研究,一边忍受别人的冷眼,一边还要坚持去——”他突然顿住,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对迢月尴尬地一笑:“都是我妈妈的事,不说也罢。”
      迢月没有深究,而是小心翼翼地捋起虞泉的袖子,又确认了一遍他的伤口。虞泉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是我太冲动,让你看笑话了。”
      迢月摇头:“泉该爱惜自己一些。”她指了指门外面,“大家都很担心啊。泉在许多人心里都很重,所以不可以把自己看的太轻。”
      泉笑了笑不予置评。迢月觉得他并没有往心里去,但她说的不是客套话:从一开始,那个叫乔仙的男生就一直黑着脸站在泉的身边,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场;安喜老板向乔仙问了下情况,然后气得说以后再也不许这个人来星汉;那位焦琴生也一直没走,在外面和安家兄妹攀谈,看起来似乎也与泉有特别的因缘。
      泉是被爱着的,有人在他的身边为他遮风挡雨,而她也想成为其中的一员。
      “迢月……还想了解些什么?”
      迢月又摇了摇头。虞泉显得有些意外:“没有了?”
      “这样就够了,不想给泉负担,让你觉得我很麻烦。”迢月如是说。她知道包容她的任性的并不是世界,而是泉的温柔,她也不可能每一次都靠眼泪拉进和他的距离。前进的方向尚且不够明朗,要是一开始就想着走捷径,说不定第一步就会误入歧途。
      “我从没这么想。”虞泉说。迢月娇憨地笑:“那就好。”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服,顺带着也整理了一下表情,回头对泉摆出她自以为最灿烂的笑容:“那我们走吧,去见朋友们。”
      在虞泉的眼里,女孩的脸上泪痕犹新,肿着眼睛挤出的笑容甚至有几分稚气好笑,但依旧耀眼得他无法直视。她的心意真挚得发烫,在这份心意面前,他心底的阴霾是那么不堪。他也想回报她以那样的笑容,不是顾影自怜的苦笑,而是真正坦诚的、从容的、温暖的笑容,像过去曾经救赎过他的人一样的笑容……
      如果今天在这里的是飞星呢?虞泉不由自主地想。飞星应该会冲在他的前面,抓住那个人狠揍一顿,再把他抱在怀里,像姐姐一样擦掉他的眼泪,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来取笑他,陪他逗乐;可在他身边的是迢月,迢月只是个有些笨拙的小妹妹,不了解他未愈合的旧伤,也不懂得他此时此刻的疼痛。她只会看着他伤心,陪着他流泪,只会牵着他的衣角,怯怯地向他坦白她的关心和委屈,然后痴痴地等待着他的回眸……他不会说谁比谁更好,但他的确是第一次感受到,原来除了飞星,也有人会等着他流干眼泪,等着他贯彻自己的软弱,等着他享用完自己的悲伤。
      可惜她错付了。他清楚地明白,他已不值得任何人的眼泪和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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