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至亲(下) “我可以不 ...
-
她在建康女监三月不见天日,待出来时只觉日光刺眼,双目顷刻落下泪珠,薛时祁一见她,忙上前替她敝住日光,她靠着他,登时千般委屈皆上心头,抓住他衣襟便不松口,见她如此,薛时祁也是心疼万分,忙抚住她背脊哄道:“莫怕,莫怕,往后你留在家中,自有父兄照顾,或是入宫陪着娘娘也行,莫为那匹夫伤心。”
“他如何值得我伤心?”听薛时祁这样说,她倒是复而冷静决绝,只面上仍有戚戚之色,“我只是可怜我那嫂嫂和侄儿,他们何其无辜,竟丧命于这中山狼之手,枉我与之朝夕相伴,竟是半点心思也没觉察出!”
“死生有命,非你之过,陛下已追封厚葬了他们母子,你也不必伤心了。”薛时祁扶着她上了马车,又惦念着她此时身体虚弱,恐她车马颠簸,又拿了薄荷给她嗅,她稍缓了心神,也得闲问旁的事,“我在狱中不知外界事,娘娘呢,她可有为我所累?”
“娘娘无事,且她又有了身孕,地位还算稳固。”薛时祁道,话虽如此,他却紧紧攥着手心,力道之大,竟是生生攥出血痕,“只母亲,母亲已经去世了,琬琬,我们都没娘了!”
......
她形若疯癫,几乎是蓬头跣足奔至文昌侯府,一入府中,但见虞氏半倒于薛时祁怀中,身侧是被斩断的一条白绫,脖颈出紫红勒痕触目惊心,而薛兆琯并薛时邺、薛时邻则立在一旁,薛明琬目眦欲裂,当下跪倒在地,而薛时邻见状忙上前扶道:“娘娘莫急,二哥来得及时,母亲已无大碍......”
“那若二哥没有及时来呢?若他来得晚了,岂不教你们如愿以偿逼死她?我身处宫禁,连侍奉送终亦不得,到设了灵位、入了黄土,才知我已没了母亲?”薛明琬怒喝道,她推开薛时邻,径直望向薛兆琯,薛兆琯不禁后退一步,而薛明琬已拔出薛时祁腰间佩剑,眼中只余雪亮恨意,她嘶声道,“是你!”她用剑直怼向他父亲,她的哥哥们似想劝她拦她,而她只当耳边聒噪,眼中只余薛兆琯一人容貌,她崩溃道,“母亲,母亲是你的妻子啊,我已经改变了一切,我做得那么好,你为什么要逼她!你凭什么逼她!”
她今生是秦赫的发妻,地位稳固,功在社稷,而非如前世般身陷囹圄,虞观一家也没有身死,父亲......却还是狠下了心,殚精竭虑十余年,她换来的就是这样的局面吗?孝道贤名她此刻统统不想顾,满心只想着报仇雪恨,而薛兆琯闭目,似引颈就戮,却不想有人拉住她衣摆:“莫怪你父亲,琬琬,是我心甘情愿的。”
薛明琬回过头,见虞氏已挣扎着坐起来,声音嘶哑,却是替薛兆琯分辩道:“不是你父亲的错,他也是不得不为,江南女眷勾结太后谋逆传得沸沸扬扬,你是皇后,是太子之母,不可有出自江南的母亲,只消你在未央宫中安稳,阿娘也可含笑九幽......”
“您怎知我巩固不了我的后位?您怎知您的性命不比后位贵重?”薛明琬怔怔道,她撂下剑,抓住虞氏的手,“我可以不做这皇后,我也不要我的儿子做太子,若您今日当真魂归九幽,薛氏满门的性命和荣华富贵,我统统都可以不要!”
她此言决绝,离经叛道,说是大逆不道也不为过,薛兆琯怔在原地,只觉幼女此刻竟似异世之鬼,而这厉鬼回首望她,捡起剑,却是生生削下自己臂上一片皮肉,鲜血不止,她面色却平静似古井:“削肉还父,剔骨还母,你予我这一身血肉,我今日悉数还你,生前死后,我皆不会再认你为父,母亲也同你离绝夫妻情分,一别两宽罢。”她起身扶起虞氏,“走,母亲,跟我走。”
虞氏见薛明琬剐下臂上血肉,当即愣愣杵于原地,神智尽失,却是话也不会说,待薛明琬欲扶她,她才似回过神来,下意识握住薛明琬的手,又回头望向薛兆琯及三个儿子,似有犹疑不舍,而薛兆琯见薛明琬这般模样,也似想起了什么,他怔怔道:“我何尝想逼死妻子,可,可我没办法啊,你,你不知陛下究竟是何等狠绝人物,他要杀的人,自戕自伤也不会容他活在世上,你今日做的事,他八岁时便敢做!”
他所说的确系隐秘之事,虞氏及薛家三兄弟不知,薛明琬前世今生亦未知,薛兆琯仰首,喉头凝滞,半分言语也说不出口,却见秦赫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注视着薛明琬血流不止的手臂,不知正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