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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疲惫 “我心有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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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康二十一年,甘州。
直到进了甘州地界,薛兆琯才终于松了口气,知晓现下性命无虞,应能回家与妻儿团聚,想起家中三个儿子和未出生的孩子,他不由心中一软,看向与他同乘一车的景王时,心头的滋味又变了样。
他才八岁,同他长子一般年纪,可自他奉命陪同景王北上议和取回睿王尸骨,他便觉得这位殿下不似活人,而似冰雪白玉雕出的一副躯壳,再漂亮也是没有生气的。“薛郎中在看什么?”他忽听到景王的声音,他受惊,这才发现他方才目光正对着景王膝上,而他膝上......是睿王的遗骨。
睿王三月前殒身云中城外,尸骨亦落入鞑子之手,鞑靼放言要景王亲至才会放还遗骨,皇帝也舍得这八岁的孩子来这一趟。只到了鞑靼帐中,那鞑子竟以睿王头骨所制酒器为秦使团斟酒,而景王面不改色将酒饮下,又制止了使团动武,以乞玩为由教宝图汗将酒器予他。
秦相甘罗十二出使赵国,而景王受此大辱仍可以急智化解干戈,怕是心性犹在其之上,他虽领议和之事,倒未见立寸功,反倒是宝图汗给他们的另一个东西,怕是要教他惹祸上身了......“下官僭越,望殿下赎罪。”他连忙将目光从景王膝上移开,景王垂眸,将那匣子移开,不自禁捻了捻衣袖,“孤没有想这个。”
那便是想他藏在袖中的东西,宝图汗给他们的另一个“礼物”,是与军中监粮官陆英的通信,并告诉他们睿王之所以殒身云中,乃陆英暗贩粮草于鞑靼,使鞑靼借机查明军队动向。皇帝此番议和允诺每年赠予钱粮,陆英自然无用,且他又是皇后族亲,仅以鞑靼一方书信,江南一党必全力为其开脱,为后族声誉也会力保陆英无罪,这书信呈上去只怕也是石沉大海,就不知晓会不会殃及他这池鱼了。
两党之争自懿怀、悼敏两位太子去世后愈演愈烈,薛兆琯这六品官员亦深知其祸,景王收了这书信,缝于衣袖间片刻不离,却始终不予置词,教他也不知景王到底是何打算,且陆英亦在使团之中,他怕隔墙有耳,因而也只能斟酌着宽慰道:“鞑靼虽给了这书信,却未尝不是存有构陷忠良、离间君臣之心,陛下同先王兄弟情深,殿下将此番北上之事说予陛下,陛下必能为先王做主。”
他虽不知天家事,察言观色的本事却是少时就有,见景王听闻他这番话后神情更见冷淡,不由心中不安,幸好景王并未动怒:“知晓了。”他又低头看下放着他父亲头骨的匣子,“孤思念父母,到了肃国公府,怕是要劳烦薛郎中相陪了。”
他如蒙大赦,对景王之命唯有不从,到了肃国公府,肃国公也携阖族隆重以待,哪怕景王一直神情恹恹也对他恭敬之至,他的长孙一见到景王,登时眼睛便亮了,他拉住祖父的手,恳求道:“祖父教我陪殿下玩罢,我皮实,会教殿下开心的。”
景王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而他见这身份贵重的李氏公子主动揽了陪景王的差事,也松了口气,只想起白日里他答应景王的话,入夜仍守在景王身侧。连日重压,他早已不不堪重负,不多时便睡去,夜半却被喧嚣声惊醒,兼之景王的疾呼,他骤然惊醒,见景王只着寝衣从室内奔袭而出,左臂上血迹分外刺目。
“殿,殿下.....”他结结巴巴道,不敢想这等祸事竟发生在他眼下,当下也只能一壁为景王包扎,一壁呼唤肃国公府人,而就在肃国公府人来之前,他忽察觉到景王握着他的手,力道极大极狠,犹如铁箍:“我臂上伤势剐肉三分,系鞑子惯使弯刀所致,鞑子惯用的狼牙金器,我也已在白日放到陆英院中,回京之后,你把那些书信呈报给陛下,道是鞑子所予。”他侧头看向他,月光下眼眸冰冷似霜雪,“成,你议和有功,更兼护驾,陛下必为你加官进爵;败,你通敌叛国,诬陷后族,必祸及你家小。个间利害,不消孤同你多说。”
他这狠绝神色只一瞬,待肃国公府的人到了,他已复而是白日那恹恹不愿言语的模样,只见到陆英后登时尖叫不止,指着李氏公子的脸,道他只认识他,夜里只敢到他房中,他脑子嗡嗡,在心里已经猜透了他计策:景王知晓区区书信不能为陆英定罪,便以他自己做筏,而李家是昭慧皇后母家,便是为门户私计也定会配合他坐实陆英罪名,而他在景王近侧,乃他唯一可用之人,是以他设计之时将他亦卷入其中,竟是要他一个入仕没几年的小小郎中攀诬后族。
可他唯有从命,皇帝可能会为了顾全大局宽纵陆氏,却不会对景王的性命不管不顾,若他不配合景王,只怕要被打成陆英同谋,因此回京之后他只咬死陆英通敌叛国是真,幸而太宗并没有为难他,甚至将议和之功算到他头上。此事在他心头埋藏十余年,连妻儿也未泄露半分口风,只往后每见到景王,他便想起他那夜的眼神,并不由为之寒颤战栗:他要杀的人,纵是位卑力弱也要以自身做筏杀之,而他才干心性皆不过凡夫俗子,除却唯秦赫之命是从,他还有什么法子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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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臂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未央宫中,薛明琬坐在榻下,望着殿内的宫灯绣屏,忽怆然失笑。
她忽然觉得极是疲惫,前世今生第一次心灰意冷的疲惫,她自幼被赞聪明,也早知这聪明可帮她少走许多弯路,可她殚精竭虑算计这几十年,琴瑟和鸣的情爱享不得,儿孙满堂的圆满享不得,便是只想求那寥寥数人的安稳,竟也是求而不得。有人悄然来到她身侧,但似是知晓她此时心神不宁,故也未惊动她,只似影子般默默伫立在他身侧,她抬头看他,忽觉得她对他这前世今生深入骨髓的畏惧也似薄纸般脆弱:“先前在府中的事,陛下都知晓了罢?”
秦赫不语,她便有继续道:“我不想做皇后,我也不想要什么荣华权势,至于父兄,我从前敬慕过他们,往后也不在意了,我恨顾询伤了思涟的心,但他有一点不错,鹤袍弁胄,七尺男儿,为何要将身家性命系在女人裙带上?”她深吸一口气,起身朝秦赫郑重拜下,“我心有怨怼,是为不忠,拔剑向父,是为不孝。陛下看错了我,我亦是肉体凡胎,七情六欲,亦会为私情左右......陛下废了我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