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后》华泱

47、抽薪 “无需畏惧

　　皇后、七皇子已决意争位，皇帝口谕也似倾向皇后一方，此时他们若按兵不动，便如坐以待毙，不若当机立断，效唐太宗事。

　　他们手中有一千余精兵，足以一夜之内控制皇城，届时即便皇帝仍欲传位亲子，也无力回天。“不可。”须臾之后，却是叶麟先回绝道，“陆氏既敢发难，未尝没有后手，且禁军并未效服于你，如若血战，恐事不妙。”他言语间更加恳切，“兵变夺权，他日御极，也难脱污名，亦会教后来者皆效仿此事，遗祸无穷，若非无可转圜，万不要如此做。”

　　李唐太宗于玄武门发动兵变，以弑兄、屠弟、囚父之身御极，虽武壹海内，文德怀远，却也令李唐一朝屡生兵变、骨肉相残，那秦赫呢，他要效太宗故事吗？“世子所言甚是。”薛明琬忽然道，她是王妃，秦赫与亲信议事时并未避忌她，只她此前一直居于室内角落，众人才未留意她存在，“如昭武将军所言行太宗旧事，虽是釜底抽薪，却非斩草除根，若皇后、皇子早有准备，逃出长安以大义名分声讨殿下，殿下又如何自处？”她朝秦赫俯首拜下，“妾有一计，可教殿下兵不血刃御极，只消殿下予妾一日时日。”

　　，

　　秦衡由清乾殿卫士护送回他所居的显德殿，听到殿外有披甲士走动，知晓是皇帝不欲他再与未央宫通信之故。

　　父皇很少愿意见他，他一开始就知道，尤其身边还有深受皇帝宠爱的安定公主做对比，这样被冷遇与忽视的失落便愈加鲜明。起初他也自怜自伤，以为是他不得父皇喜爱，后来才知皇帝亦曾是寝门视膳的慈父，只他的六位兄长皆在他出生前过世，皇帝才心灰意冷，又见他生来体弱，恐年寿难永，为免来日丧子之痛痛彻心扉，便再不敢亲近，也不愿再让后妃以抚养皇子之名争宠，是故他生而无母，亦若无父。

　　他的兄长们早早夭亡，可到底也曾受父亲疼爱重视，轮到他，便只能顶着一个“帝亲鞠养”的名头生活在别宫之中，顶着周遭人怜悯的目光，每过一日便似离死期更进一步，不是没有人关心他，至少景王和安定公主都是，他也深爱他们，但深爱中亦藏着深刻的嫉妒：若他如安定公主般是个女孩，若他有景王，他本应该快乐许多。

　　生在天家，他要么绝顶聪明，要么难得糊涂，偏生他不算蠢钝，又懂得不够多。这四方天地外，唯有那曾于合欢树下看花的女孩是他念念不忘的光亮事物，只他再未见过她，即便听到她的名字也是从旁人口中，甚至时过境迁，她应当早不记得他是谁了。

　　他屏退了侍奉的宫人，却听到殿外又传来脚步声，他受惊转身，但见一个少女身影，他怔愣片刻，才低声道：“嫂嫂。”

　　“七殿下安。”薛明琬道，她揭下大氅，将藏于其中的食盒放到秦衡面前，“我替殿下给您送补药，不苦，也不会有什么痛苦。”

　　这不是补药，是送他去死的毒药。“那哥哥呢？”他静默片刻，忽又问，“是你替哥哥自作主张，还是哥哥要杀我？”

　　“他就在殿外。”薛明琬道，她望着秦衡苍白清秀的脸孔，眼中亦有悲悯之色，“七殿下无过，只既承了陛下亲子的身份，于景王殿下而言便是最大的过错。便是今日他不杀你，来日你登基御极，他也唯有一条死路，与其来日兄弟相争、血流成河，不若现在顺应天命，左右，人死万事终。”

　　天命，天命，何谓天命，他的命数便是应早日识趣死了吗？秦衡回首看向窗外，见有披甲身影，想来即便他不喝，今夜也断是出不了这殿门的，心知如此，他也不再垂死挣扎，径直将那碗药一气饮下，见他如此顺从，薛明琬也松了口气，本以为此事已成，却听秦衡轻声道，“我昔日交由你的那方砚台，你给你姐姐了吗？”

　　砚台？薛明琬一怔，这才想起了昔日了七皇子确实曾送给薛意初一方砚台：“我道是安定公主所赠，她极是喜欢。”她不动声色道，“前日她出嫁，已带到昭武将军府中，来日想必也是会带去安西的。”

　　“我知晓了。”秦衡道，见他神色落寞，薛明琬终按捺不住，“你心悦她。”她道，得到秦衡默认，她只觉荒诞不已，“你，你何时见过她，我竟对此一无所知......”

　　“是宁国皇姐婚仪上，我见了着杏色妆花锦的小娘子，不知她家门名姓，撺动思涟去找，可薛家送进宫的人是你，我也不过是从你口中知晓她一二事迹罢了。”秦衡怔怔道，药效上来，他脸上已见惨白神色，“她是我在这四方天地外所曾见过的唯一光彩，若说是心悦亦不为过，但如你所说，身为皇子，我活着便是最大的过错，答应皇后去争，不过是心中不甘，不甘我来人世一场什么也没有争过！”

　　他咳了几声，目光涣散，却犹带几分执拗：“我争不过哥哥，有了皇后相助，我也争不过哥哥，与其教她来日为我所累，不若远远看着她觅得良缘，何故为我这年寿难永之人难过？你今日杀我，若于我有愧，便好生护着你姐姐，我既死了，你来日便是皇后，你护得住。”

　　他是真心喜爱薛意初，今生一面之缘他尚且惦念至此，那前世呢，薛意初亦算同他一起长大，他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着她嫁给秦赫呢？“你是真心爱护她的人，偏生你们没有夫妻缘分。”薛意初低声道，她旋即郑重其事道，“不消你说，我也是会用性命护她平安的。”

　　秦衡闻言似松了口气，他露出一丝笑意，似对人世已无眷恋，却仍未阖眼，仿若正看着什么。个间幽微缘故，她前世无从得知，今生亦管中窥豹，今夜过后，七皇子薨逝，种种情孽亦是方外之事，再同朝局无涉了。她走出殿门，见到秦赫正立于阶下，神情凝重，容色肃穆，倒是一下将她唤回人世，她走到他面前，屈膝道：“妾幸不辱命。”

　　七皇子已死，但接下来等着他们的才是真正的滔天巨浪，莫说是她，便是秦赫，此时心中应当都是有忐忑畏惧的罢？她心中慨叹，却感到秦赫握住了她的手，有别于记忆中的冰冷，此时此刻，她竟能从他掌心中感受到一丝能教她笃定的温度：“无需畏惧。”他对她道，眼神中已可见几分来日握图临宇的风采，“生死荣辱，我替你担着。”

作者有话说

　　晚上应该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