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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这章夫 ...

  •   杀威棍打在身上。疼。才有了真真切切的醒着的感受。

      太快了。

      立谈之间。

      甚至没来得及说出口,想吃的早餐。

      所以这些天,一直迟钝着反应不过来。石中火、梦中身,恍若隔世。

      驴车的木板和孙均那床一样硬,每个睁眼前都有过祈祷,再眼睁睁看着期望落空。

      不安生的夜里也不肯施舍给我一场美梦。

      南岭高低涟波的绿一层一层消失在向北的蹄踏雪泥中。

      夜路无光,只一盏昏昏欲灭的纸破灯笼里的芯儿在风里摇着。

      车后的辙影、树影都很微淡,过路林间,影影绰绰横着什么,同行说是饿殍,一刻就移开眼,麻木而淡然。

      漫天的星,只有人不见。

      我是应该留在南地的。

      留在那儿等着回家。

      影厅还有半桶爆米花。

      早知道当时听张兆弗的,买小桶好了。

      第十九棍打下来,天旋地转。

      我好像看见我太奶了。

      想想,又觉得要是真能看见她,也不失是一件好事。

      眼皮重得像是长出了一座华山,怎么努力也抬不起来。

      杭州的冬冷在风上。往年都是骂咧咧钻进铺了电热毯的被窝里做愤青,而今却感谢它冻住了两股的痛。

      又想起一入秋就叮嘱穿秋裤的我妈和口头嫌弃说胖转头就去烧肉的我爸。

      走马灯似的。

      在那一排花灯里费力扒拉出孙均。

      没有任何名衔的孙均。

      不是亲兵营副统领,不是大宋少年将军的孙均。

      是二十三岁,被梦魇住会掉眼泪会喊“不是”的孙均。

      时刻强压的凡心不知在哪一秒动了真情。

      动得石破天惊。

      动得整个南宋阙门外,庙堂上朝的官员、白日出工的百姓都知,大狱里有位即将问斩的统领,他夫人一纸御状诉到翠华前。

      皇城脚下,红墙外,市集前。

      观刑的人挤满西楼、街沿,喧声嘈杂,这样的嚷闹又为了听清我口中低语而自发肃声。

      “我夫,亲兵营副统领孙均,少年参军,策勋十二转,半纸功名,忠君爱国。然遭奸人陷害,纵曲枉直,锒铛入狱。”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天子圣仁。佞臣乱世,覆盆之冤,请陛下明察。”

      下落的棍风裹着监刑官拍桌也压不下去的窃窃私语。

      “佞臣乱世”

      今日之后,临安城内的舆论也会像这些私语一般。唾沫星子淹死人,是多大的官威也再压不下去了。

      文人惜清名。

      声誉最能夺人性命。

      没人担得住明晃晃“佞臣”两个字。

      偏生我晕昏过去前并未直言“佞臣”是谁。天子雷霆,官场人人自危。

      不过一柱香,孙均就从牢里被提进了诏狱。公堂提审,只待我清醒。

      人生病时身体感官接收的疼痛会被放大。

      消炎的药粉洒在屁股上的刺痛就像麻婆豆腐里放草莓一样不能忍受。

      一双手精准在我从床上疼到蹦起来前一秒死死按住后腰,不容我动。

      脏话在睁眼的瞬间哽住。

      “弗、弗,张兆弗。”

      指人的手被拍落,“你爹在此。”

      翠玉叮当,她腕上镯子前还系着那条被我当掉一直赎不回的金手链。

      那是她买给我的新年礼物。

      上面的小兔子晃了又晃。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

      最后还是“哇”一声哭得声泪俱下,“为啥你混得这么好,老子还是伙夫啊!”

      本就混沌的脑袋又被拍了一巴掌。

      “因为你蠢。”

      染着粉蔻丹的芊芊玉手毫不留情掐上我的脸,“你自己看看好好脸蛋皴成什么样子。”

      她边说,手上痛心疾首的愈发用力,复而冷笑,“不在岭南好好待着,为了个男人伤成这样,给你讲一百遍王宝钏也改不了你那颗吃野菜的决心呗?”

      我哪敢说话。

      悄悄用小脏手去摸她身上的绫罗,真软啊,和我身上的百分百苎麻确实相差悬殊。

      她由着我乱摸,翻着白眼浸了块手绢替我擦手,“年前岭南按例上供蔬果,随车来得还有些珍奇的金银首饰,这条破链子花了我半个月工资,一眼就认出来了。”

      一解一拆,兆弗话里的破链子又带回了我腕上。

      “宫里规矩冗多,又是守岁、又是请新年安,等派出人去找的时候,你雇的那个打杂说你已经进京了。”

      上供的蔬果被端到床边。

      “应笙笙啊应笙笙,洲际导弹都没你快,我的人从南面日夜兼程回来,跑死了三匹马,愣是没在敲鼓前拦住你。”

      荔枝塞满口腔,埋头苦吃,不好意思抬头。

      “托你的福,我来这儿十年里,一直以为自己穿得是史书,看到你家孙均才明白,原来穿得是电影。”

      瞠目结舌。

      仔细端详。她面容和我们一起去电影那天并无二异,周身的气质却不大相同。

      想来宫墙内龃龉多,眼下都是憔悴。

      心疼刚要溢出口,被兆弗开口截住,“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鼓敲得风雨满城,皇帝定会当众提审你。我有必要告诉你,秦桧死在公元1155年,而今年,是绍兴十八年,公元1148。”

      仍不敢言语。

      她看我神色,倏咬牙切齿,“你连咬谁都没想好,你就敢告御状。”

      嗫嚅开口,“原、原本是有个人选的,王氏。”

      “秦桧内人?”

      “嗯。”

      兆弗点头,“她有二品诰命,也算是为官者,‘佞臣’二字赖在她身上,不失是个好的选择。那又为什么是原本?”

      “来得路上,我听说,易安居士是她表姐……我看过电视剧,里面说大宋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

      原本已经缓解的伤处被恨铁不成钢地又撒了一把药粉,疼的龇牙咧嘴。

      “应笙,她李清照今年已经六十有四了,再损也损不到哪里去。”

      最后一颗荔枝被兆弗塞进我嘴里。

      上面还沾了发涩的药粉,皱眉,但是忍了。因我知从小就打不过她。

      “待会我出门后,即刻写信给族弟,你且再装睡拖半天,实在装不下去,上了公堂就死咬王氏欲通你夫,孙均不从。”

      钳口挢舌,诧异地看着她背影。

      突然想起数年前我们上高中的时候她在饭堂大骂“□□羞辱”。

      浮云一别,流水十年。

      我不知她走到今天究竟吃了什么样的苦,不知封建时代究竟是怎样让一个明是非、懂善恶的姑娘低了头。

      但我知她爱我,知道她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救我。

      可我太蠢了。

      我找不到带着兆弗回家的办法。

      她真的不坏。

      她真的很好很好。

      她只是离家太久,迷失了方向。

      被酷暑热得食不下咽我没后悔,被二十棍疼得痛不欲生我没后悔。

      时至现在,我才开始悔不当初。

      即便遇见了孙均,也悔不该去看那场电影。

      ??

      老天爷。

      你看好。

      那票是我买的。

      她无可奈何,她行不由衷。

      万方有罪,都罪在我一躬。

      莫要错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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