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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愧疚 ...

  •   孙均这人,胆子大得很。

      前后十几个禁卫军押送他,路过我时,他仍在禁锢中费力仰起头,不咸不淡戏弄一句,“孙均内妇?”

      听这话意思,兆弗的人应该已经和他碰头把局势讲明。

      我没理。

      心里还一笔烂账没找他算。

      这人反倒厚颜蹬鼻子上脸。

      登闻鼓院,亲民堂内,天子上坐,百官列旁。

      不到百平的屋里挤满着紫、绯色官袍,院里除了甲胄更是一片青绿,林林总总加起来,七八十大员,声势浩大。

      主位坐着皇帝。

      天子冕服,让这处像是多年没启用过的院子蓬门生辉。

      原先的诉状,私下被兆弗派的嬷嬷指挥着改好后,重誊一份递了上去。

      即使已经尽我所能,力求横平竖直,但写出来的字还是又丑又密。

      说来挺难为皇帝的。

      四十多岁的人,俯在案上眯着眼,跟批小学生作业似的,逐字逐句艰难辨认。

      其实他大可以直接问的。

      但他没有,大概是想展现仁义,顾惜我挨了一顿板子仍身残志坚上告。

      老神在在发呆。

      挺惆怅的。

      那些证词背了半天,结果没有施展之地。

      我被抬来趴在地上,一呼一吸,面前的灰尘就跟着飞进光里。

      油然有几分庆幸,想着幸好屁股伤了免去下跪封建帝制。

      侧目悄悄看孙均,侧脸线条刀削斧凿一般,蕴着几分金戈铁血之气。

      威压下也跪得笔直,如果不看那身囚服,妥妥一位回京述职的将军。

      又忽觉得生气,如果不是这位爷,我现在应该舒舒服服躺在家里。

      刚想暗自瞪他一眼,却被同样心不在焉的孙均逮了正着。

      四目相对。

      场合不太缱绻。

      眉峰分明,还是习惯性的皱着,琥珀色眸子里似压抑着万般心事。

      避开视线。

      有点想举手告老师,他上课溜号……

      两侧旁听大臣之中,不少人昏昏欲睡又强忍困意。

      很有我当年高中上完早读,还要硬挺完第一节数学课的痛苦。

      堂上“老师”倒是精神抖擞。

      诉状阅完,醒木被重重拍响。

      好家伙,惊醒一片鸥鹭。

      “应氏何在?”

      皇帝身边的大伴尖锐声线,打断我飘然的胡思乱想。

      规规矩矩按嬷嬷教得答,“民妇应笙在。”

      “孙均何在?”

      “罪臣在。”

      “应氏,你当街敲响登闻鼓,称为夫伸冤,可有此事?”

      脱裤子放屁的话问了三轮,偏底下的人还都得弓腰听着。

      “回陛下,确有此事。”

      “你诉状上说,状告宰相内妇韩国夫人王氏和磐龙营副将郑万勾结陷害你夫孙均,可有证据?”

      大伴代为询问的话一出,原本肃静的公堂嘘声四起又囿于身份而落。

      “民妇有。”

      兆弗派人提前伪造好的书信被官兵呈上去。

      一同带上来的还有打点好了的,秦府看顾后门的小厮。

      证据里面内容从,郑万献上珍宝请王氏在秦桧面前美言,希望为宰相效力。

      到,两人龃龉日多,大把大把银子送进秦府后院,一品一品官职腰牌换给郑万。

      最后更是一封诬告孙均夺其权的诡计。

      谋财和贪色两件性质上,前者要体面的多。

      这个时代女性的诸多不易她比任何人都更明白,所以最终还是心软同意换了谋划。

      王氏当天就被下了狱。

      为了保全面子,皇帝赐她自戕。

      秦桧并没有出面为她周旋。

      王氏早年伤了身子不能生育,又不肯给秦桧纳小,强硬做主在宗族里选了个孩子过继来。

      秦桧也并非老实人,和侍女暗通款曲有了私生子,原以为木已成舟,王氏咬牙也要认下。

      哪知王氏虽明理才情样样不如她盛名的表姐,固拗却是一脉相承的。那对母子便生生被她打出府去。

      靠岳父发家的女婿怒不敢言。

      这些年王家式微,秦桧权重,三十年河东西,上了岸的宰相自然要剑指枕边人。

      命运如齿轮推着人向前行走,今日种种,想来是往日早种下的因果。

      她亦奸人,如此结局,不算可怜。

      孙均和陈亮他们当庭释放,位归原职。

      皇帝赞我有情有义,直书敢谏,加封二品郡夫人,赐宅京里。

      诏书一下,眼睁睁瞧着上座的皇帝欲回宫,百官刚要恭送,被皇帝亲自扶起来的孙均却又拜倒。

      陈亮和胡永这次机灵得很,跟着孙均一同跪下。

      三人辞官的理由一个比一个离谱。

      陈亮说小妹孤零,胡永说老母垂危。

      想来要是被他们尚在人世且身体康健的家人听见如此诅咒,应该都能怒背过气去。

      孙均。

      他最离谱。

      他说他和我成婚数年,见面匆匆,以致至今无后。又苦着脸哀称家里只他一根独苗了,要是日后家谱断在他这儿,无颜面对祖宗。

      挺好的。

      至今不能认回私生子的秦宰相听了都得咳着颤巍巍点个赞。

      子息凋零的高宗脸都绿了,咬着牙还是挥手许了。

      孙均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地又扣了个头,直说媳妇有了动静定上书感念君恩。

      真棒。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在座。

      除了他都不得开心颜。

      等人都走光,陈亮和胡永一前一后抬着我的担架往外,正碰上来寻的小厮,引着我们去了兆弗安排的院宅。

      里头早有了四五个女孩候着。

      关了门,甫一趴到床上,她们就蜂拥过来小心翼翼剥了我伤处的衣物。

      就很羞涩。

      药一上,过了刺痛,迷迷糊糊就睡到后半夜。

      醒来屋里昏黄,烛芯只留了一盏,碳烧得十足十,被子里不少汗,我那亲闺蜜是真怕我冻着。

      口渴得厉害。

      挣扎着想下床喝水,刚一动,床帘外就闪动人影。

      那一秒脑海里闪过很多。

      比如死了半年还被拉出来挡刀的郑万,和刚死有点冤枉但不多的王氏。

      幻想是人类的通病。

      万幸,跟着帘外风一起进来的是孙均那张犹带着困意的脸。

      “怎么了?”

      这是他重逢后和我说得第二句话,嗓音喑哑,但听得出柔和。

      “渴。”

      递过来的水温着。

      小口小口嘬,怕力大扯到腰后的伤。

      下午还身着囚服的孙均这会换上了一件月蓝色长衫。

      他鲜少穿这样素淡颜色,家中衣柜里不是玄就是灰。这件应该是这里人临时备的。

      并无违和。

      配上此刻安静站在床边等我喝完的样子,不像是个战场杀敌的将军,倒像进京科考的小公子。

      “还要吗?”他接过手里的空杯。

      收回打量他的目光,垂眸摇头。

      “还疼吗?”他指着被下的伤口。

      并不想接下话头,敷衍着摇头。

      “你在生气。”肯定句。

      下意识摇头,顿住,又点头。

      孙均蹙眉,甩开碍事的长衫,蹲下和趴在床沿的我平视,“为什么?”

      言简意赅,“水仙花。”

      换他沉默。

      变卖家产那天,市集花街上,卖鸡蛋的大娘说我那表兄脾气实在难看,大过年的,买个花都能和巡逻的推搡起来。

      新年热闹,花街人声鼎沸,我却愣在原地,浑身僵住。

      我不聪明,所以不懂孙均为什么故意暴露。

      但我也非榆木脑袋,练字、买花……串起来件件有深意。

      可是气了怨了后,还是觉得应该来救他。

      无他。

      本人比较正义。

      风雪压车,冷得麻木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事成之后,不论死生,都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现在是还愿的时候了。

      “我……”

      “们”字都还没说出来,就被眼前人按住,凉唇贴上来轻吮。

      手上不留情面地奋力去推。没任何旖旎心思,我只觉得他有病。

      要么解释、要么道歉,上来轻薄别人算什么事?

      随着挣扎,孙均原本蹲着的动作也变成半跪来稳住身行。

      他到底还是顾念我身上的伤,片刻就松开来钳锢住我两臂的手。

      眉头紧锁瞪人,皱得比他平日还高。右手抬起来想打人,盯着那张脸半晌,又放下。

      单纯觉得打不过。

      孙均却像得到了什么首肯,凑前抱住我费力支起来的上半身。

      和分开那天一样。

      将脸埋进我脖颈间狠吸一口气。

      “我想你。”

      床帐里热气氲得浑身发软,力卸在孙均身上。

      他半扶半抱神不知鬼不觉就上了床。

      我半推半就心里软得想听那人解释。

      偌大软床,我俩只蜷在一处。身后伤躺不得,孙均便箍着我趴在他身上,还扯过棉被遮住欲盖弥彰。

      挺不雅的。

      这年代要是有扫黄专案组,我俩应该身先士卒。

      ??

      正胡思乱想,身下人突然的开口拉回思绪,“为了名声。”

      “能挺直腰杆回家的名声。”

      “秦桧派去追杀我们的人不止一波,陈亮老家有人累月驻扎。孙均孑然一身,五湖四海逃一辈子也无妨,可他俩有家归不得。”

      “那要是我不上京呢?那要是我本就是宵小之徒贪生怕死呢?”

      “你不是。”修长手指不老实的在我背上嫩肉处打转,顿了顿,又道,“我还有别的后路。”

      意料之中,因为我认识的孙均从不是听凭偶然的人。

      “韩世忠。”

      被我先一步的孙均讶然。

      “不是我猜的,是兆弗。她说,普天之下,有能力且愿意和你一起扳倒秦桧的,只有两个人。”

      “皇帝和韩世忠。”

      “但秋陵渡会晤经你们那么一闹,秦桧心虚,自掏腰包大出血了一回,两边讨好。皇帝再急也不会这个时候动手,所以只能是韩将军。”

      “她还说,你在岭南北行的那一趟,不止是去取银两,你还去见了岳元帅的遗孤,留了钱。”

      三更锣声在静夜里尤为显著。

      轻笑声在耳边,低沉勾着人精魂似的,“她还和你说什么了?”

      支着床榻,离开他胸膛向边上一挪,软褥比他那把硌人的骨头舒服几百倍,只是不够暖和,“还说你是条会咬人又捂不暖的蛇,让我离你远点。”

      孙均仰面枕着胳膊躺着,另一只手却不安分的探过来牵我。

      “那你,听她的吗?”

      ??

      唯一一条棉被跟着移开,孙均单薄躺在床边,语气也装着可怜。

      ??

      “听,自幼就听。”

      “要是有错呢?”转头看我。

      笑意盎然盯着他眸子,“错也听。”

      “那有错的要是我呢?”

      伸手指指蓬门,“一别两宽。”

      ??

      “天差地别!”离得近,这点嘀咕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算计我。”

      ??

      一句话给人噎住。

      四方帐子落针可闻。

      许久,那人小心翼翼凑过来,同我抵颈相依。局促里带着浓重鼻音下无处遁形的歉意。

      ??

      “孙均有错,再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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