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二一日我醒的比他早。
??
想来小说里常写得女孩睡到日上三竿,男主早起替她挡请安的暖心细节都是哄小孩的故事。
孙均这张硬床睡得我腰腿酸疼,乍一醒就套了外衣准备绕过屏风回自己铺了几床绵褥的软塌补觉。
刚披上,顺着衣摆下就贴进来一双手,得寸进尺掐握住腰不让人动。
扭头看他。
气候养人,半敞着青色里衣衬得慵懒倚在床头的孙均愈发白嫩,高挺的鼻梁上挑着不画自黑的眉。
这样的人儿,放在那里都是琼树一枝。偏这一枝,不顾白日青天……
修长手指把玩物件似的来回摩挲腰上软肉。
好在我不怕痒,就由着他胡闹。
“怎么不多睡会儿?”
还是喑哑,像古希腊神话里的塞壬,勾着人向他靠近。
如是做了。
凑过去同他唇齿厮磨。
人类在情爱里有极强的天赋,不过一晚,我们对彼此如指诸掌。
??
“硬。”
惹得他轻笑。
却不放我走。
初曦从门扉的窗棂纸缝隙中丝丝缕缕刺进来,画出一地斑驳。天色大亮,一呼一吸间还是水仙汹涌的盛开,与昨日别无二致,又全然不同。
床边架着一方低矮的书桌,荡下半截镇纸压着的宣纸,粗糙劣质的栗木被文墨平添三分贵气。
孙均曾俯在那上一笔一划教我练字。
“早上想吃什么?”
笑盈盈问他。
这话平常,此刻说出来却莫名咂出几分新婚燕尔的韵味。
幽黑瞳仁里的笑意更深,舌尖下意识舔舐嘴角,一个寸劲,反应过来,我人已经被紧紧抱在他怀里。
暧昧氛围还未起,变故却先起来。
院外突然嘈杂,我在床上侧目准备起身探看,却被孙均死死按住,将头埋进我脖颈狠吸一口气。
疑惑看他。
下一刻,天旋地转。
大门被踹开的声音和单薄床板被掫翻的巨响重合。
我随着被褥一起摔进床柜,里面土尘翻飞,好不容易揉净眼睛能视物时,从床缝间看到的就是孙均被手枷拷走的一幕。
他身上常年别着的匕首被官服披身的人抽走收掉,身后的兵押着他肩骨不容动弹分毫,门外还传来陈亮的叫骂和几个清脆的巴掌。
世界在马蹄远去中寂静。
从始至终,孙均都没回头看过一眼。
那一天大抵是我过得最狼狈的一天。
厚颜找房东退了小院,说尽好话在人家的白眼中要回了押金。
家里能变卖的全部卖了,连那张搬家都没舍得扔的小桌也卖予农家,又亲眼见它变成了柴火。
夜里我一人坐在空无一物的院里,头发间还粘着床箱里的灰尘。
比来那日偷衣还狼狈。
约好的驴车凌晨才走。
庭院里石桌上,明明昨日还在这里饮酒放歌,碎碎叨叨的家常话好像还在耳旁。
还没听完陈亮故事里小鬼偷桃的结局。
还有至今未赎回来的手链……
新愁旧憾,望洋兴叹。
??
驴蹄颠簸。
我不会骑马,和四五人挤在一个无篷无栏的板车上。
京城打点的地方少不了,银子紧着用总是不错的,这样便宜又快的代步工具是我最好的选择。
离街时正经过旧时的小屋。
我和孙均在那里度过了一个难捱的酷暑。
愈往北走天愈冷,过了南岭就见到雪了。
原不是暖冬啊。
自古隘口多少悲欢离合在渐行渐远留不住的杨柳里留下哀歌。
身上裹着一层又一层单衣,仍冷,却不敢在歇脚时添买衣物。
财不外漏,是以,银钱被塞进小衣里贴身藏着,一路啃干饼就冷水挺到了临安城。
几月前因陈亮、胡永到后抢着洗碗而养成凝脂的手又被冻得皲裂。
孙均呢。
押解上京的四面透风又不得动作的囚车里,他应该比我冷吧。
车被拽停在北瓦附近。
京城的星空乱象横生。
向前望,丹楹刻桷、琼楼玉宇,银丝碳烧出的热气暖了整个宋京,勾栏胜比阿房宫。
长街长,山河破碎里,庙堂的浑浊生叫纸醉金迷的南音乡压掩下来。
恨油然而生。
这处的繁华金玉,究竟几分是统治者授意?以此盖住天下人的眼睛,遮住他的不作为。
来讳饰遗民泪进胡尘里时,他假装的若无其事。
来隐瞒异族来犯抢妇掠女,他闭眼的熟视无睹。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
他把杭州当汴州,在这里偏安一隅,苦得边关百姓楚囚对泣为奴为婢……
琵琶、嵇琴萦绕。
听进耳,分明声声呐血。
四海同哭。
人人唾骂秦桧。
他百死难赎其罪。
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说到底,一个朝代只有奸臣没有昏君是迫害不了忠良的。
??
即使穿来一年将近,我仍很难同这个吃人咽骨的封建朝代完全共情,但我知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规矩。
是以,天欲放白,诉状被持在手里高高举起,朝堂外的登闻鼓鸣鸣喊冤。
??
他们治说孙均卖国通金的罪。
我便哭佞臣污蔑,我夫忠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