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难逃》肆岛

45、第 45 章 他温热的，

　　她抬起眼看他。

　　近看比远看更狼狈，韩旭林的脸颊泛着酗酒的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下是一片乌青，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的样子。额角那块纱布边缘的皮肤还泛着金黄色，是淤血还没散尽的颜色。

　　看着他这副惨样，宋时黎却生不起半分同情。
　　一看到他，就想起自己被灌醉的那个夜晚。如果不是碰到周览，她还不知道是个什么下场。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很冷。
　　“我想和你谈谈。”韩旭林往前迈了半步，下意识想伸手碰她的手臂，宋时黎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僵在半空又垂了下去。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宋时黎侧身想绕开他，韩旭林又移了一步，再次挡在她面前。

　　“时黎，就五分钟。”他的声音带着恳求，“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但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话说完。”

　　“我说了，没什么好谈的。”宋时黎的声音更冷了，“让开。”
　　“我不让。”韩旭林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绷不住的情绪，“我是被逼的！”
　　“时黎，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我爸会做那些事。那天你消失了之后我找了你很久，我以为你是自己走的，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宋时黎声音冷硬，“你没想到的是你爸会找人绑我，还是没想到那天你让人在饭局上灌我酒，把我送到酒店房间的时候，我会反抗？”
　　韩旭林的脸色瞬间变了。

　　“时黎，那件事……”他的嘴唇微微发抖，“那件事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宋时黎直视着他的眼睛，“解释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解释你只是想把我的衣服脱了，然后再跟我好好谈谈，其实没想跟我怎么样？”

　　“那天我喝多了，一时犯蠢，”他说，声音急促而混乱，“我让他们把你带过来，真的只是想和你说说话。但是看到你……”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韩旭林，你没必要再骗自己了。你其实根本不爱我。你只是不甘心而已。”
　　韩旭林猛地抬起头。

　　“你只是不甘心，”宋时黎重复了一遍，“不甘心我没有按照你的剧本走，不甘心我居然敢先放手，不甘心我离开了你还能好好活着。你放不下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面子。”

　　“不是！”韩旭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情绪，“时黎，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对你的感情，你怎么可以质疑？！”

　　“那你告诉我，”宋时黎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果我今天哭着求你解除婚约，求你回到我身边，说没有你我就要死了，说你做什么我都能原谅——你以后会珍惜我吗？”
　　韩旭林愣住了。

　　“你不会。”宋时黎替他回答，“你会先松一口气，然后觉得我果然离不开你。你会继续在你爸和我之间摇摆，继续让我等，继续用你的方式来爱我，等到下一次你的家庭施压，你还是会妥协。因为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就不是误会，甚至也不是你爸的手段，是你。”
　　“你从来没有真正的把我当做一个独立的个体放在你的人生中来考虑，你的爱情从来都只是你满足自己的方式。”

　　韩旭林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所以，”宋时黎的声音放轻了些，但反而更加直白，“你没必要再执着了。就算我们继续在一起，早晚有一天还是要分手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就是因为那个原因。你我都知道这是必定的结局，只是你不想承认而已。”

　　她说完，不再看他，转身走进单元门。

　　“时黎。”韩旭林在身后叫她，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宋时黎没有停。
　　“时黎！”他的声音更高了一些，带着颤抖。

　　宋时黎推开单元门快步走了进去。玻璃门在身后合拢，把韩旭林隔在外层。

　　今日诸事不宜，楼栋里的电梯在维修，只能步行上楼。
　　宋时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楼梯间。

　　步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很轻，灯光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半跑着往上爬，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不想思考。

　　几分钟后，宋时黎停在自家门口，弯着腰喘了口气，按下的指纹正准备解锁。
　　手指有些发抖，按了几次都没有识别到。

　　就在她准备找钥匙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有一点猩红的光。
　　她侧头。

　　周览站在她家门口的墙边，手里夹着一支烟。

　　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他指尖那点火光明明灭灭，把他的轮廓从黑暗里勾出来。

　　宋时黎彻底愣住了。
　　周览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要出差吗？这个时候应该在外地才对。

　　周览也看到了她。
　　他把烟从唇间拿下来，顺手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按灭了。

　　楼道的灯重新暗下去，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你怎么……”宋时黎刚开口，就听见楼梯间又传来脚步声。
　　很清晰的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有人在往上走。

　　她心中涌上一个不好的猜想，立刻趴在栏杆边向下望去。
　　虽然看不到来人，却莫名觉得很有可能是韩旭林。

　　宋时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韩旭林看到周览在这里。
　　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她太了解韩旭林了。
　　他现在的状态已经很不正常了，如果再让他看到自己和周览在一起，他一定会发疯，最后闹得不可收拾。

　　她不想再跟韩旭林有任何纠葛，哪怕是一分钟的纠缠都不想。

　　宋时黎几乎是下意识就抓住了周览的手腕。
　　周览的手腕很硬，骨节分明，皮肤微凉。
　　她没有时间多想，对准指纹按下，推开门，拽着他就往里走。

　　房间里一片漆黑。林浅今晚还没回来。
　　宋时黎把周览拉进来，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黑暗里，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周览就站在她身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气和木质香。
　　而他的呼吸很稳，不像她这样急促慌乱。

　　门外，脚步声在楼梯间消失了片刻，又折了回来。

　　韩旭林大概是酒劲上来了，整个人靠着门板，身体的重心压上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时黎……”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含着一团棉花在说话，“我真的错了……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是怎么过的……每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你笑的时候，你生气的时候，你叫我名字的时候……”
　　他的额头抵在门板上，声音闷闷的传进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酒气。

　　“我知道我不是东西，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是我真的很爱你，时黎……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爱上了你。追你的那几年，我每天都在想你，后来你终于答应我了，我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到后面开始哽咽。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那天我不该站在那里,不该让沈皎接近我。但我真的是被逼的！我爸说如果我不答应，他就不会把你爸的案子按下去，要让宁城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杀人犯的女儿……我怕你受伤，我怕别人用那种眼光看你……我以为我答应了他就能放过你……”
　　宋时黎站在门后，听着这些话，手指攥紧了.

　　黑暗里，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周览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目光落在她身上。

　　“后来你走了，我才知道我错的有多离谱。”韩旭林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疲惫，“你扔下戒指走了，我捡起来，每天都带在身上。你看——”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从口袋里掏出来。

　　“我每天都带着它，想着你带上他的样子，想着你谁‘我愿意’的样子。时黎，如果没有发生其他的事情，你会真心愿意的，对不对？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情绪也越来越激动，开始敲着门板，一下一下的，不重，但是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你开开门，让我再看看你。就看一眼。我想你想的快疯了……你瘦了没有？你睡得好不好？你有没有想过我？哪怕一秒钟……”

　　宋时黎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她的后背贴着门板，能感觉到韩旭林敲门时传来的震动。一下，一下，像钝器敲在心口上。
　　就在这时——

　　“呵。”
　　一声笑从身后传来。

　　那声笑很短，像是听到了什么实在忍不住的东西，从鼻腔里溢出来。
　　带着点不屑和冷意，在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的黑暗里，清晰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门口瞬间安静了一秒。
　　宋时黎的心跳也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完了。

　　死一般的寂静。
　　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可此刻的安静，比刚才任何的吵闹都让人头皮发麻。

　　然后，韩旭林的声音响了起来。
　　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不再是卑微的哀求，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已经变了调的声音：“谁在里面？”

　　他的声音发抖，不再是紧张，而是愤怒。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愤怒：“宋时黎，谁在你房间里？！”

　　没有人回答他。
　　宋时黎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我问你谁在里面！”韩旭林的声音骤然拔得极高，手掌变成了拳头，砸在门板上，发出骇人的巨响，“是不是有男人？是不是？！你说话!”

　　宋时黎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的黑暗里一只手伸了过来。微凉的指尖碰到她的手腕，轻轻握住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声音：“没事。”
　　但这个人存在的本身，就是最大的有事。

　　“砰——”
　　砸门无果的韩旭林开始踹门了。

　　他的第一脚踹在门锁的位置，整个门框都震了一下，宋时黎的后背被震得离开了门板。
　　她往前踉跄了半步，正好撞进周览的怀里。
　　他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稳住了她。

　　“砰！砰！”
　　又是两脚。
　　门板剧烈的震动着，锁芯发出吱嘎的声响，像是随时会崩开。

　　黑暗中，宋时黎隐约看见周览张开的嘴唇，怕他再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本能地伸手去捂住周览的嘴。
　　她的手掌压在他的嘴唇上，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温热地拂过自己的掌心。

　　他比她高了太多，她几乎是踮着脚、整个人贴上去才够到的。
　　还好，这样一番下来，周览果然安静了。

　　只是，宋时黎还来不及放下心来，就感觉到，贴着她掌心的嘴唇再次动了。
　　不是说话，不是挣扎。而是——
　　舌尖。

　　他温热的，柔软的舌尖，不轻不重地，舔了一下她的掌心。

　　像一道电流，从掌心开始，沿着手臂，一路窜到头顶，又炸开了。炸得她整个人都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