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难逃》肆岛

43、第 43 章 今天开心吗

　　别墅里面比外面看起来保存的更好一些。水磨石的地面，墙纸是深木色的，虽然落了灰，但没有裂缝。
　　客厅正中央是一个壁炉，两侧是整面的书架，空了，只剩几本不知道谁落下的旧书，歪歪斜斜地靠着。
　　旋转楼梯通往楼上，铁艺栏杆上雕着花，踩上去很稳，只是偶尔有几声轻微的吱呀。

　　二楼的格局和一楼差不多，只是多了个朝南的阳台。
　　推开门走出去，下面是一片黑沉沉的湖水，月光铺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光斑。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山的轮廓，更远处是城市中的灯火，像一撮散落的星星。

　　宋时黎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有些喜欢这个地方：“这房子要是好好修一修，住着应该挺舒服的。”
　　“嗯，”周览应声，“所以带你来。”

　　宋时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也是要装的房子吗？”
　　“不是。”

　　周览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片湖水。
　　“是我外婆的。”他说，“她去世以后就空着了。”
　　“那你是想……”
　　“让你看看，”周览语气淡淡的，“做设计之前，不得先透彻的了解一下甲方是什么人吗？”

　　“可是，这是你外婆的房子，很有年代感了，需要参考到你的婚房里吗？”
　　周览没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湖面上，像是在想什么。

　　“她以前每年夏天都会出去避暑，”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喜欢去各地的小城市，一住就是一两个月。说外边气候好，人也简单。”
　　宋时黎没想到他会说这些，安静听着。

　　“有一年回来，带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莲子干，桂花糖，还有一把木头刻的小青蛙，说是在街上碰见一个小孩，蹲在路边画房子，画的还挺好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宋时黎却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然后呢？”她问。

　　“然后，”周览收回目光，看向她，“然后就没了。她后来没再提了。”
　　他说完，便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点。
　　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一半边隐在暗处，表情看得不太真切。

　　宋时黎趴在栏杆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微微翘起的漆皮。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听周览说那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木头刻的小青蛙，笨笨的，圆滚滚的，像这个栏杆一样，涂着掉了一半的绿漆。
　　她皱了皱眉，想抓住什么，但脑海中的画面一闪就没了。

　　“想什么呢？”周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她回神，“就是觉得……你外婆应该挺有意思的。”

　　“嗯，”周览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尖，“就是一个挺倔的小老太太。自己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宋时黎侧头看他：“你跟她像吗？”

　　周览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那片湖水，过了几秒才开口。
　　“像的吧。”
　　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些，有些模糊。
　　宋时黎没再追问。

　　月光很亮，湖水很静，远处的城市灯火明灭。
　　两个人并排站在阳台上，谁也没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过了一会儿，周览忽然开口：“饿了没？”
　　宋时黎这才想起自己午饭后就吃了两块饼干。胃像是被提醒了，立刻开始咕咕叫。
　　“有点。”

　　“走。”周览转身，“带你去吃饭。”
　　“这荒郊野岭的，哪有饭？”
　　“下山就有。”

　　两个人原路返回，锁好铁门，重新跨上机车。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黑，路灯隔得很远，树影把路面切割成一段一段明暗交错的片段。
　　周览开得不快，宋时黎坐在后面，手搭在他腰侧。带着些暖意的小风吹的她有些困，眼皮越来越沉。

　　“别睡。”周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摔下去我可不管你。”
　　“没睡。”她强撑着睁大眼睛，但下一秒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汽车在红绿灯前停下，周览回过头看她一眼。
　　“坐稳了。”他说。
　　然后，宋时黎感觉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被往下按了按，把她环在他腰侧的手臂按得更紧了些。
　　她没挣开，也没说话。

　　又开了几分钟，路边的灯火渐渐稠密起来。
　　周览没往市中心走，而是拐进一片老居民区。两旁都是些七八层的老楼，底下的商铺亮着灯，招牌挨着招牌，烟火气很足。

　　最后车子停在一家面馆门口。
　　店面不大，夹在两家店中间，门头窄窄的，招牌上的字褪了色，要仔细看才认出“小食面馆”几个字。

　　宋时黎摘了头盔，有些意外：“你还知道这种地方？”
　　“小时候常来。”周览下了车，把头盔挂在车把上，推门进去。

　　面馆里只有五六张桌子，一半空着。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围着白色围裙，正在擦碗。
　　听到门响，他抬头看了一眼。

　　“要吃点什……”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那男人眯着眼睛打量了周览几秒，忽然眼睛一亮：“小览？”
　　周览点了点头：“王叔。”

　　“哎哟！”那男人把碗往柜台上一放，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出来，“真的是你啊！多少年没见了！上次你过来还是……得有三四年了吧？”
　　“差不多。”

　　“长高了，也壮实了。”老板上下打量他，笑得眼角褶子都堆起来，“就是瘦了点，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了？”
　　周览没接话，只是唇角微勾，站在那儿任由对方打量。

　　宋时黎在后面看着，觉得有点新鲜。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周览这副样子，被人念叨着也不反驳，乖得像换了个人。

　　很快，老板的目光也落到了宋时黎身上。
　　他看了看宋时黎，又看了看周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这是小览的女朋友吧？长得可真漂亮，你们俩真登对。”

　　周览没否认。
　　他只是侧了侧身，把身后的宋时黎让出来：“正好路过，待她来尝尝您的手艺。”

　　宋时黎张了张嘴想解释，但老板已经乐呵呵地应下了：“好好好，难得你带人来，等着，叔给你们做！”
　　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宋时黎挤了挤眼睛：“姑娘，你可是有口福了。这小子小时候在我这儿吃了多少年的面，从来没带过别人来。”

　　宋时黎勉强笑了笑，等老板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她转过头，压低声音问周览：“你刚才怎么不解释？”

　　周览已经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正拿纸巾擦着桌子，听到这话，抬起头看她，表情无辜的很：“解释什么？”
　　“老板说我是你女朋友，你怎么不否认？”

　　周览把擦完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那要怎么介绍？”他问，“难道说你是我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用词。
　　“说你是我的兄弟的前女友？这样不是更奇怪吗。”
　　宋时黎的脸色变了变。

　　“你可以说是朋友。”她说。
　　周览看了她一眼，然后，轻笑了一声。
　　“宋时黎，”他叫她全名，语气慢悠悠的，“我想追你，但是你想拒绝我。我们俩这种关系，你觉得能做得上朋友吗？”
　　宋时黎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瞪着对面那个男人。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但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还是让人牙痒痒。

　　“你——”她深吸一口气，“你这个人怎么总是……”
　　“总是什么？”

　　“总是这样，”她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神经！”

　　周览这回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翘的弧度是少见的明显，连眉眼都松开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股疏离的冷感，看起来竟然有些漂亮。
　　宋时黎别开眼，不想看他。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还有汤锅咕嘟咕嘟的响，香味从门房里飘出来，混着骨头汤的浓香。
　　很快，老板端着一个大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两碗面，还有两碟小菜。

　　“来来来，趁热吃！”他把面放在两人面前，又摆上小菜，“牛肉面，汤熬了一整天，肉也炖烂了。小菜是我自己拌的，尝尝。”

　　宋时黎低头看那碗面。汤底浓郁，面条筋道，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牛肉，撒了葱花和香菜，看着就很有食欲。
　　她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炖的酥烂，一抿就化，味道确实很好。

　　“好吃吗？”老板站在旁边一脸期待。
　　“好吃。”宋时黎真心实意的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老板笑呵呵的搓了搓手，又看向周览，“你小子，小时候可最爱这一口了，每回来都要加两份肉，老太太不让你加就板着小脸，跟个小大人似的。”
　　周览正低头吃面，听到这话筷子顿了一下。

　　“王叔。”他的语气带着点无奈。
　　“怎么，还不让说了？”老板完全不怕他，反而说得更起劲了，“有一回我记性不好，忘了你不吃辣，在面里加了一勺辣椒，把你辣得眼泪哗哗的，虽然当时你外婆笑得可开心了，但是后来可没少批评我呢。”

　　宋时黎边听边咬着筷子，忍不住看了周览一眼。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好像比刚才红了一点。

　　“那时候才多大，”老板比划了一下，“就这么高，瘦得跟个竹竿似的，每次一跟家里闹脾气离家出走，就要来我这儿吃面。有一次一个人坐在这儿吃了三碗面，吃完了还不走，问他怎么了，他说——”
　　“王叔。”周览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不低。

　　王叔哈哈大笑，摆摆手：“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女朋友面前给你留点面子。”

　　宋时黎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她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周览。他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着面，耳根的红色还没完全退下去。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周览这副样子。
　　不是那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周总，也不是那个在酒吧里漫不经心的周少，就是一个被人翻了旧账，有点不好意思的寻常人。

　　宋时黎怕自己再笑下去要被他翻旧账了，于是收拢了笑意，低下头继续吃面。

　　老板做的牛肉面确实好吃，汤也好喝。
　　她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快吃完了，她有些好奇：“你小时候经常来这儿？”
　　“嗯。”
　　“外婆带你来的?”

　　周览筷子停了一下。
　　“有时候是。”他说，“她忙的时候就让我自己来，跟王叔说一声，记账上，她月底来结。”

　　宋时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小小的周览瘦瘦的，板着一张小脸，一个人走进这家面馆，坐在靠门的位置，安安静静吃了一碗加了两份肉的牛肉面。

　　“你那时候几岁？”她问。
　　“七八岁吧。”
　　“一个人来吃饭不害怕吗？”

　　周览抬头看她，表情有点奇怪。
　　“为什么要害怕？”

　　宋时黎想了想也是。周览这种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怎么会怕一个人吃饭。
　　“也是，”她说，“你这种人，估计小时候就不好惹了。”

　　周览挑了下眉：“我小时候挺好的。”
　　“王叔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览沉默一秒，“他记错了。”
　　宋时黎忍不住笑了一声。

　　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碗。
　　宋时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感觉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周览去结了账，王叔死活不肯收钱，推了半天才勉强收下。
　　临走的时候还往宋时黎手里塞了一袋卤味，说是自己做的，让她带回去吃。

　　“下回再来啊！”周叔在门口挥挥手，“小览，下次记得别隔这么久！”
　　“嗯。”周览应了一声，跨上机车。
　　宋时黎把卤味放进背包里，戴好头盔坐上后座。

　　汽车发动之前，周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吃饱了？”
　　“饱了。”
　　“开心吗？”

　　宋时黎愣了一下。
　　她坐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背，想起这些天的种种。

　　“嗯。”
　　她说。声音被头盔罩着，有些含糊。
　　“还挺开心的。”

　　周览没再说话，发动了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