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清水河》长衫先生

15、津戏鼓黎派

　　南城虽然是个小城市，但是它的戏曲曲种还是很丰富的。南城最有名的曲种有京戏、越戏、津戏鼓，还有一些外来曲种。京戏是国戏，一直占领榜首；其次是越戏，南城是越戏的发源地；再是津戏鼓。但是在陈晓秋这一代，京戏却被迫屈居第二，那时的津戏鼓出了一个非常有名的角儿——黎泽。

　　南城的津戏鼓有三个派别——黎派、刘派、洛派，现今还能听到的就是刘派与洛派。黎派虽已失传多年，但依旧稳坐南城津戏鼓的榜首，可见其影响力。

　　黎派当年以庆园戏楼鸿楼为主场，风靡一时。当家人黎荣祯也因此成为南城响当当的人物，但是好景不长，黎荣祯还未到知天命的年岁，就英年早逝，黎派因此分崩离析，其子黎泽不知所踪，黎派从此在南城消失。

　　黎荣祯是地道的南城人，自祖上从京城迁回故地后，黎氏一族就一直生活在南城。黎荣祯自幼随父母学习津戏鼓，后接班黎氏的祖传班子，收了不少徒弟。那时候，在南城提起津戏鼓，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黎荣祯和他的黎家班。

　　黎荣祯有一子，其子就是当时名扬天下的津戏鼓角儿——黎泽。黎泽和父亲一样，自幼学习津戏鼓，年少时就已成名，是南城姑娘们“日思夜想的黎哥哥”。

　　好景不长，黎荣祯在四十岁那年得了肺痨，寻遍了各种名医，都不见好转。见此，黎荣祯就不在执着于治病这方面上，转而细心教导徒弟们，并告诫黎泽不得将自己生病一事告知众人，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无人知道黎荣祯患病。直到在一次演出后，黎荣祯突然咳血，众人才知其得病的消息。

　　得知黎荣祯患病后，众弟子在演出空隙时，到处拜访名医，希望能为师父求得一张治病的药方。肺痨在当时几乎名医治愈的可能，再加上黎荣祯一直在操劳黎家班的演出事宜。就这样拖了两年，油灯枯尽，躺在床上身形如枯槁般的黎荣祯，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将自己这短暂的人生，从头到尾的过了一遍。很多事情自己还没去做，自己的人生就已经到了尽头，此时黎荣祯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黎荣祯在众弟子的注视下缓缓闭上了眼睛，走完了他人生的最后时刻。四十七岁，着实是年轻。他或许从未曾想过，他的后人会在二十多年后，看完他一生经历之后，也感叹一句“四十七岁，多好的年纪，就这么离开，着实痛心。”

　　黎荣祯过世后，庆园卖给了王家，据街坊邻居的传言说是抵债。黎荣祯身前为了治病是花了不少钱，但是按照周文岐的回忆，这些数额黎荣祯是负担得起的，不至于到要借钱看病的地步。黎家班在黎泽的努力下，硬撑了一年多就散了。

　　黎派从南城的巅峰走下，消失在茫茫的时光潮河中。数十年后，它唯一的后人——黎言，在《津戏鼓名家记》中写过“它曾站在巅峰俯视群雄，它也曾受恩皇权位列贵族，但巅峰是以低谷为伴，贵族是以庶民为伴……皇权泯灭、巅峰崩塌，它终得以回归本初、回到有着熟悉烟火气息的人间。”

　　黎荣祯的儿子——黎泽，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那温润平和的长衫公子，挽起袖子、拿起鼓毽和鸳鸯板，但终归没有父亲那般雄才大略。陈晓秋想着那熟悉的场景，似乎所有的回忆恍如昨日。

　　鸿楼戏台的红幕、那位日思夜想的“黎哥哥”，安郎的弦声……“大明的江山哪太平春，正德年间出了一件新闻。北京城前门外，倒有一座富春院……”如今都只能是回忆，陈晓秋也希望黎泽能回来，回来看看庆园、看看黎言，让自己也能再听一次黎派津戏鼓。

　　黎泽不仅津戏鼓唱得好，而且其他兄弟曲种唱的也很好，比如说陈派的《锁灵囊》，陈晓秋听完后都连声夸赞。就是这样一位角儿，竟消失了那么多年，一点音讯都没有。

　　周文岐和莫霆钧，在无数采访中都提到黎泽，提到他们师兄弟的关系，希望有机会能再见到师哥。但是，那么多年过去了，冒名顶替的人不少，真正的黎泽如同人间蒸发一样，没有音信、没有痕迹……

　　黎言也曾翻阅记载了黎氏一族所有的文卷，都只是草草带过，好像在隐藏点什么。但是自己这些年在梦里得知的消息，都远胜于书上记载的，难道真的是黎泽在交代黎氏一族的秘密，还是另有所图。

　　黎泽失踪后，出现了许多传闻，但都没有证实是否属实。周文岐、莫霆钧，曾受黎荣祯、黎泽父子的恩惠，一直想复兴黎派，但是也得师出有名。直到他们得知黎言就是当年的黎梦晗时，让他们看到了新的希望。

　　在周文岐的记忆中，黎言对于黎泽的意义不一样，虽说自家师兄弟都知道黎言是黎泽的童养媳，但是很少有人知道，黎泽从没把黎言当成是自己的媳妇儿，而是把黎言当成是自己的女儿。最让周文岐难忘的一点就是，黎言在舞台上谢幕后的转扇动作，和当年黎泽的转扇动作是一模一样，一点都不带差的。

　　记得黎言第一次在周文岐面前弹三弦，那首曲子是黎泽曾经唱过无数回的，周文岐就算得老年痴呆也不会忘了那首曲子，这一点更加证实了黎言就是黎梦晗。

　　“老舅，你到底在那里？别总是在梦里出现……”黎言至今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每天晚上都能在梦里梦见自己的舅舅，但是现实生活中却找不到一丝踪迹。

　　“黎言，我仔细想过，要想知道师哥的音信，就必须解开庆园当初被卖的原因。”周文岐看着黎言，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些年发动了那么多人找黎泽都没有音信，往最坏的想黎泽早已过世，往好的想他为了保护黎言选择不承认身份。

　　“我也想过这一点，我翻阅过许多书籍，也到访过无数地方，始终找不到他。后来，听我师父的舅母说起过当年庚子街的大变局，我就想若是能知道当年庆园被卖的真实原因或许就能找到我舅舅，但是那么多年过去了，想要了解当年的事情并非易事……”黎言早就想到这一点，但是南城近些年变化巨大，要想找到当年知道内情的人并非易事，而且看这样的阵势，很明显最后就是把当年王氏一族想藏的秘密公之于众，王氏子孙落得一个“遗臭万年”的下场。

　　“‘蘅芜苑冷清秋落，沧海月明一斛珠’这是杨景程当年在你舅舅失踪后写的一句诗，在老杨的眼里黎氏一族都是明珠。这些年老杨搬了许多次家，要想找他也不是易事……”周文岐从陈晓秋那里借来了当年黎泽和杨景程之间的通信，虽然留下的不多，但是可以梳理出许多关于黎泽失踪前有关系的人，杨景程就是至关重要的一个人。

　　“我虽然很想解开这个秘密，但是舅舅拼尽一切在隐藏这个秘密是为了保护我，所以我害怕这个秘密一旦揭开，对现在一切所造成的伤害是无止境的。”黎言对此还是有顾虑，她不害怕真相揭开对自己造成的影响，她怕真相会给其他人造成伤害。

　　“你难道想让你舅舅这辈子都背负着‘败家子’的名声吗！”周文岐的嗓门突然提高，黎言意识到周文岐是要还黎泽清白，在周文岐心里没有什么东西能比自己师哥的清白重要。这些年，应该是从黎泽失踪起，他就背负了“败家子”的名声，虽然了解黎泽的师兄弟都知道黎泽是什么样的人，但是当世人给黎泽贴上这个标签的时候意味着，只有将当年庆园卖与王家的真实经过还原，才能还黎泽清白。最终，黎言还是答应了周文岐的要求，找出当年庆园被卖的真相，因为在黎言的心中，舅舅所占有的分量还是高过了别人。

　　这之后的几天里，黎言一直都在想杨景程写的那句话，突然宋斯文的到访让她想起了一件往事。当年许秋恒曾经带她去过南城的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对面的院子门框上有一块石匾，上面刻着“蘅芜苑”。

　　“叔，蘅芜苑是最著名的记载是曹雪芹先生的《红楼梦》，那是元春省亲后，众姐妹搬入大观园居住时，薛宝钗选的地儿。在现实生活中，我记得那时候师哥还没出事儿，他曾经带我去拜访过一户人家，也是住在像庆园这样的园子里。那户人家对面的花园门上有一块石匾，石匾上刻着三个字——蘅芜苑。您觉得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联系？”黎言和宋斯文坐在流觞亭喝茶，想起了之前周文岐提到过的那句诗，又想起自己之前好像在哪见过刻有这三个字的石牌匾。

　　“我曾仔仔细细地查过了你舅舅的人际关系，秋恒带你去拜访的那户人家姓杨，杨景程是南城杨氏后人。他的父亲杨明华和师父有交情，杨景程是杨明华的第四子。老五就出自南城杨氏，算起来杨景程就是老五的四伯，那个很神秘的四伯。杨家与津戏鼓虽然没有任何沾边，但是他们家祖上是开当铺的，若是没有记错，杨景程就是你舅舅曾经最要好的朋友。当然他也是你的戏迷，常年居住在国外，什么时候回来是个迷。我见过他好几次，几乎都是在你的演出场上。你可以让老五留意着杨景程什么时候回来，然后你去拜访一下这位忠实的粉丝，最好是一个人去……”自从听黎言说起黎泽之后，宋斯文就动用自己的关系仔仔细细的去调查了黎泽当年的社会关系，可参考的东西不多，但是杨景程这一条线索值得深究。

　　“我先和老五说一声，目前我要做的就是找到一些有关当年庆园被卖的经过，以及一些隐情。”黎言十分清楚自己当下要做的事情，现如今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你可想好了，那段隐情是王家和你舅舅用尽一切在隐瞒的，若是昭示天下，你是黎梦晗的秘密就藏不住了。”宋斯文觉得自己有必要把最坏的结果告知黎言，黎言是黎梦晗的秘密一直无人知晓，宋斯文认为黎泽隐瞒庆园当年的事情就是为了保护黎言是黎梦晗的身份不被知道。

　　“我不在意我的身份，我只想还他一个清白，哪怕他不在了，我也要让他清清白白的走……”这就是黎言的脾气，看不惯那些沆瀣一气的宵小之徒，在她眼里对了就是对了，错了就是错了。

　　宋斯文点了点头，他知道黎言接下来的工作量会非常大，中间可能会穿插一些人为干扰因素。但是，他也知道黎言的脾气，黎言是一定会替她舅舅洗清“罪名”。踏出庆园的大门，宋斯文看到天上闪烁的星星说了一句“你若是不在了，就保佑她早点找到答案，别让她那么累；你若是活着，就让她早一点找到你，这样也多个人能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