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清水河》长衫先生

14、黎派故人

　　陈晓秋和宋斯文住在庆园的日子也有一段了，前些日子许秋恒夫妇带着黎言去旅行还未回来，这偌大的庆园就剩下陈晓秋姐弟两。

　　一日陈晓秋约周文岐和莫霆钧到庆园一聚，这来访的两人刚到门口就不住的感慨，庆园如今的样子和当年鼎盛时的样子一分不差。这么些年，每次经过庆园心里很不是滋味。说句实话，陈晓秋邀请过他们许多次，他们都以各种理由推脱，这次没有给他们任何推脱的机会，直接来一个故地重游。

　　“庆园现在的样子和当年一模一样。”莫霆钧刚进大门，看到壁照处的景，不由得想起了曾经。当年自己也在这里住过，目睹了庆园败落的整个过程。

　　宋斯文带着莫霆钧和周文岐逛了一圈，庆园的一切在莫霆钧和周文岐眼中，犹如回到了当年，一步一景、那些个故人的音容笑貌都一一浮现。稍时，一行人在流觞阁坐下喝茶。“陈老师今日请我们兄弟二人前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莫霆钧见到陈晓秋以后直接开门见山，莫霆钧心里很清楚，陈晓秋会把自己和周文岐约在庆园而不是留园，这要聊的事情就一定和庆园有关的，再者陈晓秋是一个不喜欢和人商量事情的人，今日这番做法有极大可能是与自己那失踪很久的师哥有关系。

　　听到莫霆钧的话，陈晓秋只是淡淡一笑，“我就说莫先生一定知道我今日请您和周先生来的用意，您二位可知黎言是南城黎氏最后的后人。”

　　听到这句话，莫霆钧和周文岐那端着茶杯的手颤抖了一下，这些陈晓秋都看在眼里，陈晓秋也没有理会二人，接着说了下去“黎泽养过一个女孩，叫黎梦晗，小名叫言言。二十年前，我陈派门下收了一个徒弟，叫黎梦晗，当年的事情我就不多说了，你们都清楚。为了保证她的安全，我给她取了艺名，叫黎言。”

　　听到这里，莫霆钧再也忍不住了，“黎梦晗还活着!原来这个被誉为是南城曲艺界王冠的明珠的角儿就是当年师哥养大的黎梦晗！”周文岐虽然没有像莫霆钧这般说出来，但是从他的表情变化上看，也是很惊讶的。陈晓秋点了点头，在这世上黎氏的弟子几乎都以为黎梦晗已经不在人世了，却没有想到只是换了一个名字。

　　莫霆钧喝着茶平静了一会儿说起了往事，“我当年拜入黎氏门下正好二十岁，所以对庆园和当年发生的事情都是有记忆的。我师父黎荣祯喜欢喝茶，每天下午雷打不动要坐在这儿喝茶，顺带检查我们的功课。这流觞园当年也是会客用的，师父每次接待客人都是在流觞园……”

　　“我曾经和师父来过庆园，黎老先生就是在这里招待的我们，只是没想到，有一天我会以主人的身份来接待当年黎氏的弟子”陈晓秋听着莫霆钧的话，想起了自己跟随王令群到庆园是的情景。“黎氏的弟子曾想过把庆园从王家手里买回来，就当是回报师父的恩情，但是王家出的价格太高了，按照他们当时的积蓄，一辈子怕是也难以买回来。前些年，黎言把庆园买了回来，我那时候就在想，若不是对庆园有什么感情，否则常人是不可能会用高价买下这个‘不祥’”当年的事情在周文岐心里依旧历历在目，当年王家买下庆园后，一年之内全族男丁都因病去世了，至此庆园被誉为“不祥之物”。

　　“师父在世时，黎派几乎是南城戏派之首，庆园的演出一场接一场。他有很多徒弟，但是能上的了台的也就那么几个。后来师父病了，为了给师父治病，几乎是花光了所有钱，我们这些做徒弟的把平日里攒下来的那些钱也都拿出来了。肺痨在当时几乎是绝症，无药可治。每天都能听见师父的咳嗽声，他的肺就像个风箱一样，后来就开始咳血。撑了大概一年多，师父还是走了。师父走后师哥撑起了一切，那年他才二十五岁，当初为了给师父治病，向王家借过钱。王家逼着师哥把庆园卖给他们家，师哥没办法只得把庆园卖给王家，人在做天在看，后来的事情你也听说了，王家的男丁一年之间全部病死，后继无人。黎家班自庆园被卖以后是彻底散了，我们两人无处可去，就跟着师哥辗转于各个茶馆、戏楼。后来，师哥托人给我们找了去处，我们不愿意走，是被师哥赶走的，从此断了联系……”莫霆钧顺着周文岐的话讲起了当年的故事，虽然时隔多年，但是在莫霆钧心里却恍如隔日。陈晓秋听出了莫霆钧一直想报答黎泽的恩情，只是一直寻不到恩人而已。

　　“黎言跟我说起过，那么多年她一直都在重复做一个梦。梦里她养母拉着她的手，站在南街老房子门口。她望着一个逐渐远去的背影，喊了声“舅舅”，声音撕心裂肺。那个远去的背影，穿着一身长衫，那长衫上好像有好几个补丁，但是她记不得她舅舅到底长什么模样……”听完莫霆钧的故事，陈晓秋想起许秋恒之前提到过黎言二十年里一直都在做的一个梦。“师哥就是喜欢穿大褂，那大褂在我们的行规里叫挑儿。这梦可能就是当年师哥把她送到她养母家的真实情景，她若是不记得师哥的长相是因为年纪还小，不记得也正常。”黎言的梦给了莫霆钧一个十分准确的信号，黎言就是当年的黎梦晗。

　　“那时候她还很小，师哥很疼她，她也总是喜欢粘着师哥。每次师哥上台唱戏时，她都是坐在戏台那个楼梯角上，静静的看着师哥在台上唱。后来师父病了，师哥既要照顾师父，又要照顾黎言，真的很辛苦。我们能做的就是帮师哥看好黎言，黎言小时候真的很闹腾。后来师父走了，庆园也没了，师哥给我们都安排了好去处，他自己一个人带着黎言生活，我们都知道他有机会把黎言送走，但是他舍不得，毕竟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虽然后面的生活很拮据，但是他还是把最好的都给了黎言……”周文岐想起了黎言在庆园时候的事情，那时候一大家子人每天都过得开开心心的，一晃却已经物是人非了。

　　“所有人都在找黎泽，我和斯文说起过，我说不到万不得已黎泽是不会把黎言送走的，除非是……”陈晓秋没有在说下去，她看到周文岐和莫霆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在法律上，他早已经被宣告死亡了，但是我们还是希望有一天他能回来，把死亡宣告撤销。那么多年，黎梦晗我们都找着了，可就是他一点音信都没有……”莫霆钧再也忍不住了，泪水一滴一滴的落下来。

　　“黎言也在找他。”陈晓秋这话一出，倒是让莫霆钧和周文岐看到的了一丝希望，毕竟黎言这么大的一个角儿，影响力一定比他们强，说不定还真能找着黎泽。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有没有一种可能，黎言和黎泽是父女关系……”见众人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宋斯文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自陈晓秋和他提起过后一直在他脑子里想。

　　“绝对不可能，黎言是师父收养的，是给师哥做媳妇的，只不过这个年龄差，让师哥一直都在养闺女，可能师哥也把她当成是女儿。”莫霆钧直接否认了宋斯文的问题，因为黎言是怎么到黎家的他记得一清二楚。

　　“黎言七岁被养母收养，当年就被送到留园，这么些年无论是她养父母，还是留园都没有亏待过她。我的大徒弟——许秋恒，就和当年的黎泽一样，把她当女儿养，现在也是……”陈晓秋说起了黎言这二十年的处境，黎言是幸运的，她遇到的都是对她好的那些人，甚至是拼尽一切都要保护她的人。

　　“要不是您说起，我都不知道黎梦晗还活着，庆园也回到了黎家人手中。归根到底，我和文岐在做的一切和黎言是一样的，都是为了找到我师哥。”莫霆钧和周文岐这些年确实是做了不少有关于寻找黎泽的事情，但是现如今唯有黎言想办法，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我曾问过黎言，若是有一日，黎泽回来了，带着他的妻子和孩子回来了，她会不会恨黎泽。黎言说‘我不会恨他，就像他们说的，他是我舅舅，他能够照顾我，我已经很感激了。他愿意照顾我那是情分，不照顾我是本分，而且他应该有他自己的生活，我不会无理取闹的霸占着他’……”宋斯文在陈晓秋提及自己和黎言身世的相似之处后，问过黎言对一些事情的看法。很显然黎言看事情很透彻，她一直都明白黎泽是她的舅舅，不是父亲，没有养育的本分，就凭那几年的时光，她都应该感恩戴德。

　　黎言的话让在场的人都很满意，二十年间，陈晓秋也有意的去引导黎言在一些事情上不要重蹈自己的覆辙，更不希望黎言一直生活在仇恨中，也不要只从自己的角度思考，而是要从别人的角度去思考，这样做一定会深得他人的尊重。

　　“她能这么想真的挺好的，要是像您说的这样，她不会过的很痛苦。但是，师哥一定不会娶其他女子为妻的，他很传统，对于当年收养黎梦晗为童养媳的事情，一开始他是反对的，但是黎梦晗抱回来以后，他比谁都喜欢。庆园在上一代人手中时，黎梦晗还小，所以师门中所有人都把她当晚辈看待。按理，我和莫老师也得喊声大嫂……”周文岐当年和黎泽最为亲近，他深知黎泽是一个很传统的人，父辈定下的事情一定不会去更改。周文岐知道黎泽最大的弱点就是黎言，这世上能让黎泽妥协的只有黎言。

　　“南山的黎氏陵园就是南城黎氏祖先的安葬地，南城黎氏是有族谱的，师哥的妻子应该就是黎梦晗。若是有朝一日，黎氏族谱修订，我希望黎言能成为他的女儿，至少黎家有个后。”莫霆钧倒是希望黎言成为黎泽的女儿，毕竟黎言到黎泽手中时，就是当女儿养的。况且，南城黎氏祖上有规定，黎氏子孙无后者不得葬入黎氏陵园。

　　四人在黎氏的故事中度过了一下午，宋斯文也明白当年许秋恒为什么对黎言那么严格，一切都是为了南城黎氏，为了南城黎派能够重回戏曲江湖。陈晓秋也深感黎言此生的不易，黎言一生要背负的东西太多了，不是常人可以承受的住的。

　　流觞园闲谈的次日，陈晓秋和宋斯文特意去了一趟南山黎氏陵园，正如莫霆钧和周文岐所说的黎荣祯的墓确实是在那里，只不过来祭奠他的人可能真的只有周文岐和莫霆钧两人。

　　“其他那些个徒弟怕是从来没来过吧！”宋斯文看着陈晓秋正在把黎荣祯墓前所有杂乱的东西收拾干净，“其他徒弟来不来不要紧，主要是黎泽有没有来过。”对于别的徒弟来不来陈晓秋并不关心，她关心的是黎泽会不会来，或许这个答案就是解开黎泽去向的关键。

　　“你看，这黎氏陵园的规模这么大，黎家祖上家业也不差，现在看起来庆园根本不算什么。依山傍水，这黎氏陵园是南山最好的风水宝地，证明黎氏一族还是信风水的，但是你看，别人的墓地边上都种了松柏，唯独黎荣祯边上没有种，是块黄土地。按这里的风水来说，不应该啊……”宋斯文空闲时还研究风水，所以一看就明白其中的道理。

　　“这么讲究呢？那这块地是什么意思？”陈晓秋听到宋斯文的话后，就和宋斯文聊起黎荣祯墓边上那块黄土地，“若是黎泽来过，那么不可能会没有痕迹。作为儿子，怎么可能会让自己父亲的墓前如此杂乱。清明祭奠，日子也就这么几天，若是黎泽不和周文岐、莫霆钧商量过，那就一定会有时间上的冲突。黎言调查过，所有来这里扫过墓的人，都没有见过黎泽。所以，我猜测黎泽可能已经不在世上了……”宋斯文的分析让陈晓秋也有了这种感觉，以黎泽对黎言的疼爱，根本不可能忍得住不去见黎言。

　　傍晚的时候黎言和许秋恒夫妇度假回来，还赶上了饭点。陈晓秋和宋斯文谁都没有和他们提起在流觞园中与周文岐、莫霆钧相谈一下午。

　　黎言累得直接放弃了晚饭，回来就洗漱睡了。她迷迷糊糊的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坐在庆园鸿楼的楼梯角上，有一个穿着黑色洒金大褂的少年，正在台上唱着那首小曲儿。那声音是她最熟悉的、那个少年是她心心念念想见的，正当少年唱到那句“大莲妹妹慢点走，等等六哥哥”时，黎言脸上已经全是泪水，在半梦半醒间喊了一声“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