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清水河》长衫先生

13、流觞原来是留伤

　　庆园里除了主楼以外面积最大的要数流觞阁，流觞阁曾是茶室，但现今是黎言的书房。黎言搬进庆园的时候，陈晓秋把她那堆在库房里几十年都不带拿出来的“老古董”全给了黎言，那些瓶瓶罐罐的，宋斯文看了都火大。年年收拾、年年擦，关键是不用你擦它干嘛。

　　抛开宋斯文的抱怨，陈晓秋挑东西还是挺有眼光的，每一个花瓶几乎都符合庆园的审美标准。这些瓶瓶罐罐放在留园只能闲置在库房里，放在庆园就有大用场了。从花瓶到鱼缸，实在不能用的也被黎言拿来做花盆造景。

　　这些东西在宋斯文看来，收破烂的都不稀得要，真不知道黎言这个能买下庆园的有钱人怎么会要。后来黎言给出了解释，因为没钱。没钱是黎言的口头禅，只要是遇上有关于钱的事情，黎言第一句话就是“我没钱”。在节约方面，黎言若是排第二，那就没人敢排第一。庆园除了黎言住的主楼的装修是全新的以外，基本上都只是翻新加刷白，就连家具用的都是当时留在庆园里面的旧家具翻修、刷漆后再次使用的。

　　正夏南城的温度已经达到了四十度，但庆园的地理位置却让它的温度保持在三十度左右，是个避暑的好地方。陈晓秋和宋斯文、许秋恒被黎言接到了庆园小住，这几位长辈的到来也让庆园热闹不少。许秋恒夫妇和黎言住主楼，陈晓秋住在位于庆园西侧的清晏轩，宋斯文住在位于庆园西南方向的宸明阁，这两处都位于庆园的鉴云园内。

　　黎言曾在故人留下的与其友人的书信中了解了整个庆园的布局：“庆园，南城黎氏之祖宅也。大门由黄花梨木所制，呈黑色，铜环一对为扣，上有匾额题写‘庆园’二字。入门，正中为壁照，题写一联‘蘅芜苑冷清秋落，沧海月明一斛珠’，壁照前是一颗大型的太湖石。往右为主楼，主楼横跨庆园与鉴云园，为黎氏家主所住。清晏阁位于鉴云园正西，取自‘河清海晏’，为族中长辈所居；清晏轩正南方，为宸明阁，由未出阁者所居。主楼往右为庆园主园，以九曲轩榭为主景，正东流觞阁为茶室，取自‘曲水流觞’，九曲轩榭附有许多小房，通常为弟子所居。庆园正北为鸿楼戏院，黎氏先祖曾为皇室宗亲之家臣，回乡后念及皇室眷顾之情，故将戏楼建造于正北，以表恩谢。”

　　“如今庆园回到了黎家人手中，他若是知道了定会高兴……”宋斯文和陈晓秋吃完饭后在九曲轩榭散步，说起庆园在他们姐弟俩言语间总会提及黎言思念的故人。

　　“那是，毕竟是黎言把庆园拿回来了，对于他来说意义不一样的。”陈晓秋看着宋斯文，聊起了过往。“黎言是他养大的，说是舅甥，我倒觉得是父女。当年他可是多少女子日思夜想的‘黎哥哥’，有时候我自己想起来都觉得心酸，更何况是黎言听到那首小曲儿的时候。那首小曲儿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教黎言的，那时候黎言应该还不到四岁，我第一次听到黎言唱那首小曲儿，我真的以为是他回来了……”

　　“二十年了！当年他也是正好的年纪，多少女子想嫁他，可不知道他爹是怎么想的，给他弄了个闺女回来……”宋斯文叹了口气坐在凉亭的石凳上，说起往事终归还是有写想不明白。

　　“黎老爷子可不是给他找了个闺女，黎言是给他做媳妇的。差了二十岁，一个长大了，一个也老了。师父说起过这事儿，黎老爷子是觉得养一个出来，总比那些个找的要有感情。就算做不成媳妇，那就当闺女，日后也不会亏待了他。”王令群曾和陈晓秋聊起过黎言和故人的关系，一开始也是如宋斯文这般不理解，但是随着岁月浅移，王令群也逐渐明白了当年黎荣祯的顾虑。那时的黎家，富可敌城，其子黎泽也是风头正茂的“角儿”，黎荣祯害怕娶进来的儿媳妇只是贪图黎家的家财，并非是真心待黎泽。

　　“我上一次见到他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在转角那个戏楼那……”宋斯文依稀记得上一次见到黎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黎家班没落，黎泽独自养育年幼的黎言。

　　“黎梦晗，这个名字二十年没听见过了。他念书不多，这名字却取得好。黎梦晗的小名叫言言，所以给她取的艺名叫黎言。二十年，黎梦晗被黎言替代，但是这两名字都是他给取的……”陈晓秋从未和黎言提及过她的身世，也从未和黎言提及过故人，她和宋斯文想起来都会忍不住落泪，更何况是作为至亲的黎言。

　　“知道这为什么叫流觞园嘛？”陈晓秋突然想宋斯文发问，“不是说取自‘曲水流觞’嘛？”宋斯文对突然来的问题懵了，陈晓秋看了他一眼接着说“对于先辈来说是曲水流觞的意思，但是对于黎言来说是流觞等于留伤。她那时候太小了，基本不会记得，说的通俗点就是，黎泽就是她一辈子的伤。我和她一样，也不一样。我是我舅舅亲手送到留园的，她不是，但凡只要有一丝希望，黎泽都不可能会把黎言送走，所以我猜测……”陈晓秋没有在说下去，宋斯文也明白她后面的意思。虽然宋斯文接触黎泽也只有一两个照面，但是从一些小细节里看得出，黎泽对黎言真的是很疼爱。这世间有谁能舍得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虎毒还不食子。

　　说到这里陈晓秋的眼眶湿润了，她也想往好的方面想，但是以自己对黎泽的了解，若是不到万分不得已的情况，他是绝对不会把黎言送走的。

　　“这就是您一直不提的原因，看来这事情秋恒两口子也知道，你们不说是为了黎言，隐瞒这一切其实都只是为了躲在黎言面具下的黎梦晗。可你们想过一点没有，说不定她已经知道了……”一切也在宋斯文的意料之中，除了黎言、杨思媛这些小辈以外，基本都已经知道有关于黎言身世的事情。

　　“她不知道，老五的本名叫做杨梦媛，她的四伯杨景程和黎泽是很要好的朋友，当年老五入留园，我为了不让黎言的身世外露，把老五的名字也改了。关于黎言的身世，你不说、我不说、秋恒两口子不说、杨景程不说，这辈子黎言都不会知道。这里面有太多的故事，这庆园也有太多的故事，这可是牵一发动全身的。若不是当年有幸和杨景程在庆园被拍卖前一起同游聊起过，怕是这些秘密就会被带进坟墓。”陈晓秋为黎言的身世做了万全的准备，她和杨景程都清楚，一旦黎言的身世公开，意味着当年黎家没落的原因也会被公之于众，但是这世间总有人不希望真相被揭开。

　　“你不是不知道黎言刚到留园的那一年，那些人找不到黎泽就想办法找到黎言，好在提前把黎梦晗改成了黎言，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黎言一入留园陈晓秋就把她原来的名字改了，还把她交给许秋恒照顾，明面上是绝对许秋恒太闷了，黎言太调皮了，让他两相互融合。但是真正的用意，却是希望能利用许秋恒的名声来保护黎言。许秋恒在黎言成角儿后问过陈晓秋，当年把黎言交给自己的真实用意是什么。陈晓秋也毫不保留的告诉许秋恒，黎言不仅是南城黎派的传承人，更有可能是南城黎氏唯一的后人，为了南城黎氏不被绝后，日后等黎氏重振南城时，留园也能分一杯羹。

　　“我知道黎氏对师父有恩，对陈派也有恩情，但是纸终究包不住火。他选择不让人知道他的音信，或许也是为了保全黎言。”宋斯文也明白黎言是黎梦晗的身份一旦被公开，意味着许多陈年旧事会被重新提起，这些往事真的不堪回首。

　　“虽然这些年，我们这几个知道真相的人都怀疑过，黎言是不是有可能会是黎泽的亲生女儿。作为当时最有名的角儿，绯闻有几桩也正常。但是，按照黎老爷子和黎泽的说法，黎言只是收养的，对外宣称是外甥女，实则是儿媳妇。要想知道真相，除非黎泽回来。”陈晓秋也不是没有怀疑过黎言的真实身份，因为黎言与黎泽长得实在是太像了，只是如今要想知道黎言与黎泽真实的关系，还是得有黎泽的音讯。

　　“当年庆园大修时，您不同意改名是因为黎泽的缘故吧！”宋斯文想起，当时庆园刚被黎言买回来准备大修的时候，黎言问过陈晓秋，这旧园中的名称能否改动。陈晓秋告诉黎言，除了这流觞阁以外都可以改，后面黎言自己觉得还是都别改了，这样更有意义。

　　“要不然呢？万一，我说的是万一，万一要是真和我想得那样，也算是给黎言留个念想……”陈晓秋知道黎言的脾性，要么全改，要么原封不动，自己不同意改流觞阁的名称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年黎泽还住在庆园的时候，经常和他父亲在流觞阁品茶，陈晓秋有幸跟着王令群参加过几次，也正是因为这几次，她极力反对黎言改流觞阁的名称。

　　陈晓秋望着这九曲轩榭景，久久没有说话。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想起了当年她也曾有过舅舅对自己的疼爱，或许不及黎言的万分之一，但是终归是得到过的，只是自己因为仇恨放弃了。庆幸的是，黎言活得通透，早早就明白了故人对她没有养育的本分，所以不会有像自己这般的仇恨。

　　“真心希望他能回来看看，至少回来看看黎言，不让她知道也行……”宋斯文还没说完就被陈晓秋打断了，“你是年纪越大越糊涂！要是回来了，黎言一定会知道，那时候才是麻烦！其实像这样也挺好，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若是真回来了……就怕黎言和我一样会恨她舅舅。”

　　正是因为知道那种带着仇恨生活的日子不好过，陈晓秋才不希望黎言也变成那样。黎言从小被保护的很好，几乎是没有受过什么委屈，当然以后也不会。若是故人突然回来，可能一切都会改变，这种改变是不可控制的，谁都不能保证黎言能不能接受，会不会成为第二个陈晓秋。

　　陈晓秋与宋斯文的想法也不无道理，南城就这么点大，黎泽若是在南城不可能找不到，就算是改名换姓也有迹可循。若是当年离开南城，那也一定有知情人知道他去了何处，若是他早已过世，那也会有人知道他葬在何处……就是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特别难受。

　　黎言曾在梦里听到黎泽对她说过，“不是我不想回来，而是我只能在梦里回来看你。只要你过的好，我就放心了……”可黎言的脾气就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怎么办，只能接着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