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初涉越戏 ...
-
陈丹越从一个戏曲演员过渡成为南城戏曲学院的教授用了近两年的时间,论专业和普通演员相比是属于优秀的那一波,但和黎言相比终究是差了不少。
陈丹越师从南城戏曲大师梅子恒,学习梅派旦角。梅派自始祖梅昭月起,出了好些名角儿。陈丹越虽称不上是“角儿”,但是在专业演员里也是佼佼者,当年由她主演的《红鬃烈马》的票房,仅次于许秋恒的《锁灵囊》。
“当年陈派还没有那么有名气,你师父和你师哥去拜访梅派上一代当家人——徐凉,吃了闭门羹不说,还被羞辱说‘陈派永远都出不了角儿,永远都比不过他们’。这话最后还是打脸了,如今他们岌岌可危,反倒是我们出了你和秋恒,当然大部分是你的功劳。今天我们能不计前嫌的帮他们,以实属难得。”宋斯文站在留园大门口,看着徐凉和梅子恒离去的背影,说起了当年陈晓秋和许秋恒为陈派弟子能“混”口饭吃,曾多次低声下气的去求人,别人都愿意帮一把,唯独在徐凉这儿碰壁了。
“《锁灵囊》里不是说‘人情冷暖凭天造’,他是他,我是我。徐先生都是我祖父辈的人了,我何德何能能和他比,也没有办法比,我们身处的时代不同,经历的事情也不同。毕竟,在他那个年纪,梅派那是南城戏曲界的巅峰,他有资格可以骄傲,也有资格可以看不起别人。我不一样,我能有今天,百分之九十的功劳不是我的。虽说在别人眼里,是我创造了陈派的巅峰,但是我不能这么想,自己有多少斤两,我心里明白。更何况,徐先生是长辈,于情于理我都应该见,他怎么做那是他的事情,我怎么做就是我的事情……”黎言的一番话让宋斯文不由得赞叹,陈派要做曲艺界的巅峰,就必须要有大家的风范,黎言作为当家人,能想的那么透彻实属不易,当然这离不开许秋恒的教导。
陈丹越在腊月二十八那天到留园看望陈晓秋,正好黎言也在,就说起南城的兄弟曲种——越戏。越戏作为南城第二大戏种,频频被京戏打压,这些年也是在夹缝中生存。黎言曾说过,若是有机会学习越戏,她想学习一下越戏的小生。
“我年轻的时候一直特喜欢《孔雀东南飞》里那段惜别离,以前作为秋恒的戏迷,我一直都想和秋恒演那一段。后来,我们是相识了,只不过,他再也唱不了戏了……”这应该就是陈丹越一直以来的心愿,对那段惜别离,黎言也是有所耳闻的。“当初和师父一起看过《孔雀东南飞》,对焦仲卿和刘兰芝的爱情着实是心痛……”
陈晓秋听着两人的对话,想了个主意,“秋恒什么情况你是知道的,越戏演员基本上都是女子,你和黎言可以合作一次。”陈晓秋的话,让陈丹越眼前一亮。是啊,许秋恒唱不了,还有个黎言,黎言的唱腔可是许秋恒“手把手”教的。虽然不是一个曲种,但是有京戏的功底在,也不会差哪去。
说到这儿,黎言和陈丹越可是从来没有同台演出过,听闻这个消息许秋恒和宋斯文都表示期待。
京戏演员演越戏《孔雀东南飞》倒不是什么难事儿,唯独难的就是,唱了那么多年旦角的黎言,这一次要正式学习尹派的小生。
每年正月里,各大戏派都会有专属的一场庙会大戏,作为南城戏曲界的票房巅峰,黎言为陈派争得了第一个选演出时间的机会。庙会的负责人在腊月初就来找黎言商量陈派庙会大戏的时间,杨思媛不理解,当初不都是来通知一下演出的时间,这次怎么就要自己选时间。陈晓秋就对杨思媛说“陈派从我到许秋恒,基本上都是捡旁人剩下的时间去演,你四姐让陈派‘逆天改命’,现在我们是第一个挑,只要我们没选好,他们只能等着。”
作为第一个挑日子的戏派,黎言不用将就任何人、任何事情,直接选了个好日子——正月十五下午。陈晓秋借此提议,将这次黎言和陈丹越和做的越戏《孔雀东南飞》作为陈派今年的庙会大戏,庙会大戏近些年来基本是京戏霸台,其他的叔伯兄弟戏种,基本没有登台的机会。陈晓秋的提议,一来讨好了那些叔伯兄弟戏种,二来也彰显了京戏陈派的大家气度。
庙会大戏的票房,基本上就决定了南城各大戏派在新一年票房的排名,陈派自黎言登台后一直稳坐第一。黎言自己不上台演,也会坐在观众席上观看演出,陈派的戏迷也大致摸清楚了这一习惯,他们知道返场的时候黎言一定会被陈晓秋和宋斯文撺掇上台唱两句。
这次的戏种虽然不是黎言最擅长的,但是对于戏迷来说是好事儿,无论是黎言封神的京戏陈派还是如今新学的越戏,都是一场黎言主演的戏,他们都愿意看。这出戏的阵容目前来看可是史无前例,若是反响好了,陈派在南城那些个叔伯兄弟曲种的威信又添几分。
黎言的压力也是大,为了让黎言安心准备,许秋恒、陈晓秋和宋斯文揽下了留园所有的事情。由宋斯文和陈晓秋接待年里的访客,一些采购的杂活被许秋恒安排给了梁萌萌,正好梁萌萌也不乐意在留园待着,杨思媛主动提出大戏落幕前黎言的一切生活上的事情她来解决,剩下的杂事儿就由许秋恒自己管。
从大年三十到正月十一,黎言和陈丹越一直都在为这出戏做准备,黎言更是把《孔雀东南飞》所有版本的书都找来看了一边。陈丹越、黎言一直跟随南城越戏的大家学习唱腔、身段、神韵,令众人没有想到的是,梅派当家人梅子恒对这出即将上演的戏进行了大幅度宣传,声称“这是梅派与陈派,近百年来首次同台演出。”在演员的调配方面,黎言征求了许秋恒的意见,除了由陈丹越出演刘兰芝,自己出演焦仲卿以外,越戏各大门派几乎将自己门派最优秀的演员都“贡献”出来了,有些甚至是当家人自己亲自上阵,给黎言和陈丹越做配角。南城庙会大戏近十年,第一次由京戏以外的戏种登台,当然越戏各大门派都说了,这是陈派让给他们的机会,再说明白一点,就是黎言不希望京戏一家独大,希望南城戏曲百家争鸣。
正月十二开始,大戏进入的真正的彩排阶段,由于南城大戏院要承接庙会的演出,所以彩排地点改在了黎言的庆园,庆园有一座自己附属的戏楼,叫鸿楼,曾是津戏鼓黎派的专场戏楼,规模类似于一些相声戏院。陈晓秋在得知彩排地点后对许秋恒说“在南城戏院彩排,怕是来回有点赶,这下倒好直接就住黎言那儿,省事儿。”黎言也是这般打算,提前把庆园所有的房间收拾好,梁萌萌和杨思媛把这段时间的吃喝用的东西全给买好了,宋斯文直接带着行李住进了庆园……
从正月十二到正月十四,黎言一天几乎二十个小时都在前院排练。因为这次真的是一个很大的挑战,陈派演的都是旦角,但是这次是要挑战还是跨界的越戏小生角色,在唱腔和身段方面都需要推倒重来。梁萌萌的戏份不多,在彩排之余也帮着许秋恒和杨思媛干点其他活。
“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压力……”这是黎言结束最后一次彩排后说的话,其实不仅黎言有压力,就连“退休”了的陈晓秋和宋斯文也有压力,反倒是许秋恒觉得无所谓。这种从一个熟悉的专业的领域,跳到另一个基本接触不多的领域,那么多年来南城京戏几大门派几乎无人敢做这事儿。这次演出若是成功,黎言将会被载入史册,若是不成功,也不会有太大的波澜。再加上,这次演出的阵容几乎是倾尽了南城越戏门派中的“角儿”,这样的阵容史无前例。
看着黎言每天那么忙,许秋恒着实是心疼,他知道黎言喜欢尽自己的全力去做事儿,不然黎言也用不着那么忙。从彩排开始,许秋恒和陈丹越也住进了庆园,许秋恒直接“升任”庆园大总管,什么事儿都替黎言操心完了。然而,杨思媛这几天都快成了跑腿的后勤,庆园差什么都是她去采购,当然这钱黎言给报销。宋斯文和陈晓秋倒像是来度假的,每天起来吃完早饭去看一眼黎言他们的彩排,然后就坐在后院喝茶聊天。
“您老人家可是来享受的,我们个个忙成什么样……”刚买完东西回来的梁萌萌看到陈晓秋和宋斯文坐在流觞阁喝茶,忍不住走过去调侃一句。不过梁萌萌说的也是实话,陈派有点名气的演员都被黎言薅羊毛薅去排戏了,剩下的那些“不上台面”的都在家休息。
“我和你叔祖这是替你们坐镇,看见秋恒没?”陈晓秋知道梁萌萌是打趣自己,有许秋恒在基本上自己不用操心任何事情,说到许秋恒突然想起从早饭结束后就没再见过他。
“前院呢,您放心丢不了!找师伯……不对,找我师爷爷您找四伯就行了。师爷真的是,跟个亲爹一样,啥事儿都不放心……”梁萌萌对许秋恒的称呼还是没能适应,突然想起了自己也要上台演,想着多跟着黎言学习学习,就辞别陈晓秋和宋斯文,起身往前院去。
前院彩排的人这会儿可算是歇下了,这最后一次彩排结束后,黎言算是稍微放下心来了,整体上能达到许秋恒的要求,剩下的就别在意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更何况这次的演员个个都是有着十多年舞台经验的老手。
正月十五下午,南城大戏院座无虚席。在临开始前三分钟时陈晓秋带着许秋恒、杨思媛在所有观众的注视下走进戏院,宋斯文依旧是老活儿——报幕。细心的人发现,这次乐队的三弦琴师不是许秋恒,而是周文岐,当然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当年瞧不起陈派的所有戏派的当家人都来了,他们从始至终都不敢相信,黎言居然凭一己之力颠覆了陈派在南城戏曲界的地位,创造了新的盛世。
“惜别离,惜别离,无限情思弦中寄,弦声淙淙似流水,愿郎此去无无归期。”
“惜别离,惜别离,无限情思弦中系,弦声习习似秋风,仲卿难舍我爱妻。”
……
“一对孔雀永双栖。”
随着最后焦仲卿与刘兰芝相拥的一幕后,红色的大幕徐徐拉上,全场再次想起雷鸣般的掌声。坐在观众席上的陈晓秋、宋斯文、许秋恒还有杨思媛知道,黎言又一次创造了“奇迹”,黎言所饰演的焦仲卿也是一位“美丽、俊俏的女小生”。
黎言在观众的掌声中,带着所有参与演出的演员,以及乐队琴师再次上台谢幕。在致辞中,黎言说“这场戏的完美演出,要感谢南城越戏尹派的所有老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教给我越戏的唱腔、身段神韵,让我能在今日不是那么完美的呈现这出戏。同时也要感谢南城越戏今日参演的所有老师,最要感谢的是周文岐先生,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来担任这出戏的琴师。这场《孔雀东南飞》一来是献给我的师父许秋恒老师和我师娘陈丹越老师的戏,希望他们能和那对孔雀一样永双栖,二来是希望日后像庙会一样的大场合,能实现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场景……”
听完黎言的致辞后,陈丹越更是当着所有观众的面毫不避讳的对黎言说“我特别感谢我闺女,今天圆了我多年以前的心愿。我曾经也是一位戏曲演员,当然没有我闺女这么大名气,我那时候还是秋恒的粉丝,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和秋恒一起同台演出,但是等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告别了他最爱的舞台。年前去看望陈老师的时候,偶然间说起《孔雀东南飞》,也说起了我曾经的愿望,陈老师就提议说,让黎言和我演一场,黎言在唱腔方面是深得秋恒的‘真传’,所以我和黎言一拍即合,决定跨界演《孔雀东南飞》,并在今天进行公演……”陈丹越对外也和许秋恒一样,毫不避讳的称黎言是“闺女”,可见对黎言是真心喜爱。许秋恒坐在观众席上,看着自己的妻子和自己的女儿兼师妹顺利的完成了这场演出,心里是很开心的。
陈丹越的这个愿望,许秋恒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替她去实现。那么多年,陈丹越不敢提,许秋恒也不问,既然不能替她实现愿望,多问就会让她伤心。
黎言今天真的是惊艳了陈晓秋和宋斯文,平日里唱陈派其他戏,和许秋恒已经是很像了,今天的小生真的是犹如许秋恒重回舞台。杨思媛知道,陈晓秋是边看边流泪,不是因为剧情感人,而是因为陈晓秋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许秋恒,许秋恒是陈晓秋一生最大的愧疚。宋斯文也红了眼眶,黎言今天真的太像当年的许秋恒。虽说许秋恒没有机会再上舞台,但是他把自己毕生所学的东西教给了黎言,让黎言在舞台上替自己散发光芒,今天黎言把当年的许秋恒再次“还给”观众。
“这出戏很成功,以后这戏你有什么打算?”晚饭桌上,陈晓秋问了黎言一句,“我想了一下,前几场我可以演,但是之后还是让越戏的专业老师去演,剩下的事情就让那些专业人士自己看着办吧,我能做的就是这些。”黎言和许秋恒偶然间聊起过对这场戏之后的规划,许秋恒觉得要是由黎言一直演,黎言太累了,这些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专业人士打理,黎言能做的就是替他们把名声打出去。
“既然秋恒都没意见了,那就按他的意思去做。以后有什么事儿,就跟你们父女两自己商量……”听了陈晓秋的话,黎言点了点头,其实一直以来,几乎所有的事情黎言都是在得到了许秋恒的准许后,才会做出决定。所以说,留园决定所有事情的大权,在许秋恒手里的传闻不是假的。
晚饭后,黎言送许秋恒和陈丹越回家,临分别的时候,陈丹越对黎言说“言言,以后你有自己的事情你就去忙你的,留园、师父这儿有你师哥呢。叔也说,你该忙忙,他和秋恒、老五忙的过来,他们要是拿不准的事情就来问你。还有周文岐说,想找时间拜访一下你,回头我把联系方式给你……”
“好,我知道了。周先生那儿,我回头先去拜访他,毕竟我是小辈。留园有师哥在我放心,我会抽空多去去的……”看来宋斯文是把事情和陈丹越说了,不然要请这南城三弦琴师之首的周文岐“出山”怕是有点难度,不过陈丹越和周文岐同是南城戏曲学院的教授,说起话来自然是比旁人近些。
该说的陈丹越都说了,许秋恒让黎言照顾好自己,陈派的事情有自己在出不了乱子。黎言乖巧的点了点头,目送着许秋恒和陈丹越进家门后,才开车离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转眼已是凌晨,黎言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那张模糊的不能模糊的老照片。
黎言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个女人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站在门口。小女孩望着一个逐渐远去的背影,喊了声“舅舅”,声音撕心裂肺。那个远去的背影,穿着一身长衫,那长衫上好像有好几个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