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清水河》长衫先生

11、往事如烟

　　每年的年末都是各大戏派最忙碌的时候，陈派大大小小的事情在腊月二十六这天可算是全部处理完了。这是黎言成为当家人后第一次经手事情，当然这一切离不开许秋恒的“指挥”。

　　换做之前，基本上是陈晓秋带着许秋恒去处理各种事情，今年不同于往年的是，今年“收款”的事情交给了宋斯文，既然陈晓秋退休了，那宋斯文就是陈派目前唯一的长辈，自然是他去最合适。

　　黎言按照约定把陈派的“家主”位置全权交由许秋恒，自己则跟在许秋恒身边帮忙。在和许秋恒讨论完年前要完成的所有事情后，黎言把这些事情分别交给杨思媛和梁萌萌，让她两看着办。

　　“四姐一句话，我们得跑断腿……”这是杨思媛自黎言“管家”以来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杨思媛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情就是看黎言有没有给她安排事情。其实黎言和她一样，都只是听从许秋恒的指挥，只不过是她处理不了的事情换成黎言接着干。

　　待将年末所有事情结束后，黎言写了一份明细给了陈晓秋，这也是黎言平生第一次知道这当家人不好做。以前总是看着许秋恒和陈晓秋把留园上上下下的事情处理的有条不紊，现在轮到自己了，可算是体会到不容易之处了。

　　“咱陈派这么点人，事儿一堆。”杨思媛、黎言、许秋恒和宋斯文在后花园开茶话会，这些日子确实让他们都挺累的。毕竟，这四个人中，除了许秋恒都是大树底下乘凉的主。

　　“不当家不知道，以前师姐一个人把这些都给干了，我以为事儿不多，好处理，也没想过帮一把。如今，她退休了，我就是这留园唯一的长辈，有事情得我出面去做，不做不知道，这长辈真的不好做。当初师父在的时候跟我说过，我不可能一辈子都躲在他和师姐的身后，那时候我觉得怎么轮不到我出来管事儿。没想到啊，躲不过的……好在一点，黎言这个名气，让我们少了很多要上门拜访的事情。在这之前，都是师姐在年前一家一户的去拜访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就为了来年他们有场子的时候能想着点我们。有时候人家都不愿意见你，这一点秋恒经历过。现在，都是人家上门来拜访，见不见是我们的事情，说黎言会做人，就是她从来不让人吃闭门羹。哪怕是不愿意见的人，自己不去，但是她会让别人去……”听到宋斯文说的话，许秋恒是深有体会，当年自己跟随陈晓秋去拜访那些前辈，经常会吃闭门羹。好在黎言争气，如今反过来了。

　　“人情冷暖凭天造，不能因为别人为难过我们，我们就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不免有些小家子气。不过有些人我真的是不乐意见，一天上门来个四五个，还得各种寒暄，把我累死得了……”黎言最不喜欢这种人情世故，一般这些都是杨思媛在替她做。

　　南城各大戏派对黎言的为人处世的评价很高，都说黎言很会做人。宋斯文是看着黎言长大的，黎言的性子很像许秋恒，但是和他曾经认识的一位故人更像。

　　“你真的是越来越像秋恒，尤其是护短这方面。你们的小师叔，这辈子都想不到，你会有这样的手段……”宋斯文口中的小师叔就是陈晓燕，虽然平日里的黎言对谁都是很单纯的一面，但是见过黎言对付陈晓燕的手段的人，绝对会认为黎言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

　　世人只知陈晓燕之徒张茗害许秋恒一事，却不知道是陈晓燕特意针对许秋恒。留园三姐弟不和的事实早已广为人知，陈晓燕眼红师姐有宋斯文的帮助，也眼红师姐能培养出沈燕飞、许秋恒和黎言三位角儿。有些事情要不是张茗说出来，黎言至今都被蒙在鼓里。

　　自许秋恒出事后，黎言逐渐开始有名气。陈晓燕就开始让自己的其他徒弟在外面传，说许秋恒以后是要靠黎言吃饭的，不然就不会选黎言“上位”。

　　黎言虽然生气，但终归是年纪太小，也做不了什么。直到黎言十七岁那年，也听够的外面的风言风语，外头人说什么不重要，关键是在同门中居然也出现了一些窃窃私语，黎言终于忍不了了。

　　那一年的年终大戏结束后，照例是所有人留下，复盘一年的演出，然后对第二年的演出作出大致的安排。但是，那场戏结束后，杨思媛在后台化妆间听到同门对许秋恒的一些不堪言语，于是转身一字不差的告诉了黎言。气的黎言卸完妆后，当着陈晓秋、陈晓燕和宋斯文的面，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骂了一顿，那天黎言的脾气，怕是连许秋恒都劝不下来。

　　“你们除了窝里横还能干点什么？一个个要本事没本事，要名气没名气，师哥唱戏的时候，你们怕是在家撒泼吧！就你们还敢在背后指指点点，你们想指指点点可以，先超过我去！你们不是说师哥日后要靠我吗？我乐意！还有，小师叔您老好好管教管教您那些徒弟，可别尽干那些不是人的勾当，张茗已经进去了，要是再出一个，您怕是晚节不保了！真是什么样的师父教出什么样的徒弟，狗改不了吃屎！”黎言从不在乎别人说自己，她在意的是别人说许秋恒。原以为张茗的事情会让陈晓燕有所收敛，但是没想到还是一如既往地做那些“肮脏”的事情。

　　“那次以后，四姐的每一场演出都不允许有小师叔的弟子出场，所以才有了我的今天。”杨思媛经历了黎言从隐忍到爆发的全过程，也知道许秋恒是黎言的底线，是一根不能触碰的底线。

　　“那天把你小师叔给气的，血压一百八，差点没去了。”宋斯文这话让黎言、许秋恒和杨思媛直接笑翻了，“自找的！”那天黎言说完就回化妆间了，许秋恒更是赶着去劝她，后面的事情只有杨思媛和宋斯文知道。如今再听见当年的事情，黎言也只是淡淡一笑，十年过去了，黎言虽然依旧护短，但是却不像是当年那般年少气盛。

　　那次事件，陈晓秋倒是不生气，反倒是觉得黎言这个敢爱敢恨的性子挺好的。陈晓秋是觉得黎言十七岁了，她不可能一辈子都躲在许秋恒身后，是该让她接触一些烟火气的事情。以前还担心黎言性子单纯会被欺负，现在看来日后怕是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

　　后来的事情基本上都是放在明面上的，黎言的工作越来越多，还要兼顾学业。许秋恒也成了全职看顾黎言的“经纪人”。许秋恒在专业上对黎言有多严格，在日常生活中就有多宠她。

　　“我印象里是有一年的暑假，那天是下午三点的场，四姐和师哥是早上五点多的飞机从上海飞回来的。中午的时候，外面温度大致有个四十度，其他人都在后台外面的园子里乘凉，那时候只有师姐有自己的化妆间，师姐也喊我们去里面休息，但是我们都不太好意思。后来我想去看看师姐，就进去了。进去后就看到师姐在沙发上睡着了，师哥还让我不要出声，别把师姐吵醒了……每次看到师哥对四姐那么好，我们可嫉妒了！”许秋恒对黎言的好，杨思媛实实在在都是看在眼里，也羡慕黎言能得许秋恒的青睐。

　　“就让你们嫉妒！”听完杨思媛的话，黎言带着一丝的小傲娇的眼神看着杨思媛，没办法那么多姐妹里头，师哥就宠着自己。

　　黎言上头还有个师姐，就是老三沈鹤月。沈鹤月拜师比黎言早一年，在许秋恒之后，所以排行老三。许秋恒不喜欢沈鹤月，而且还是第一眼看到就不喜欢的那种。

　　沈鹤月的长像还行，不是很出众，但是过得去。关键是人品不怎么好，表面上对你恭恭敬敬的，指不定背地里怎么说你。与黎言比起来，黎言怕是不要太坦荡。本来就和许秋恒不怎么亲近，再加上许秋恒对黎言那么好，沈鹤月更是嫉妒。

　　黎言还未登台时，只要得空许秋恒都会“抽查”黎言的作业，以至于黎言九岁时就与许秋恒同台，出演薛湘灵的侍女梅香，那时候的沈鹤月怕是连留园都出不去，更别说登台了。许秋恒出事后，沈鹤月别说探望，就连许秋恒的事情都不带过问一句的，倒是黎言得空就去看望许秋恒。

　　沈鹤月在留园一直默默无闻，一般就算有演出也都是和杨思媛演对戏。对于黎言，沈鹤月还是不敢得罪，毕竟当初她是亲眼看到陈晓燕是怎么被黎言夺了大权，从那以后她的弟子再也没有在陈派的任何场子出演过。

　　黎言之所以敢那么“嚣张”，不仅仅是因为她是陈派角儿，更是因为许秋恒，所以凭借这一点，只要是不太过分，陈晓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去，她开心就好。

　　十多年过去了，黎言也长大了，就如同她自己说的，早已没了当年的年少气盛。再加上，这些年，许秋恒的言传身教，黎言也越来越稳重了。

　　“既然三姐不喜欢师哥，为什么对四姐又是那么大度……”杨思媛一直都不理解沈鹤月对待许秋恒是这样，对待黎言又是那般大度。

　　“老三不敢得罪黎言，她若是得罪黎言，下场未必会有她小师叔那般好。对于秋恒，她不需要面子工程，但是对于黎言她需要。黎言的一句话，直接就能让她扫地出门。明人都知道黎言骂她好几次，实际上那都是她自己的错，黎言骂她就算是错的她也得受着，为什么？不要得罪角儿。她世故，所以选择避重就轻，在你和秋恒面前，她可以趾高气昂，但是在黎言面前，她只能低声下气。她没有黎言的天赋，也没有黎言的机遇，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她虽然人品不行，但是至少她不会做那些不是人做的事情。”宋斯文的一番话点醒了杨思媛，黎言不是不懂那些所谓的人情世故，只是她不想让那些人情世故扰了自己的清净。沈鹤月再怎么不喜欢许秋恒，但是也会因为黎言的“震慑”，在表面上还是得对许秋恒恭恭敬敬的，毕竟黎言的脾气都是见识过的。

　　“师哥不喜欢她，她心里清楚。从我入留园开始，她就是如此，见不得别人比她好，希望一切都以她为主……”沈鹤月的为人，黎言太清楚了。黎言和她并无过多的往来，毕竟许秋恒不喜欢的人，黎言也是喜欢不起来的。

　　“她当年也曾经一门心思的想做接班人，但论能力和名气终归是比不过黎言。可惜她永远也想不到，那时候黎言和你们师父都已经开始盘算了。旁人不知道，但是我知道。黎言盘算这个位置，是为了秋恒；你们师父的盘算，也是为了秋恒，殊途同归……有些事儿，我替你瞒了那么久，你该怎么感谢我？”宋斯文看了一眼黎言，黎言默默的翻了个白眼没有搭理他，宋斯文将黎言当年的盘算一五一十的讲了一遍。

　　听完宋斯文的讲述，许秋恒终于知道，黎言很早就开始为自己打算了，虽然当时也知道陈派若是落入沈鹤月之手，自己在留园是待不下去了。对于黎言，沈鹤月不会蠢到那种地步，毕竟这一大园子的人还得靠着黎言的票房过日子。只是没想到，从一开始黎言一点机会都不给她。

　　“我当初说过，我不惜一切代价要把接班人这个位置拿到手，在留园论专业我不敢说第一，但是为了师哥，我愿意放手一搏。当时除了三姐，其他人对于我来说是没有任何竞争力的。”黎言本就不是喜欢功名利禄的人，她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许秋恒，“那你有没有在意过三姐的竞争力？”杨思媛想知道在黎言眼中沈鹤月的实力是如何的，黎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回答，但是宋斯文的解释让杨思媛很震惊。

　　“黎言从来没有在意过老三，不论是在师姐心里的地位，还是说她这么些年的为人，她不是黎言的对手。从秋恒隐退到现在，她应该好好反思一下，为什么接替秋恒的人是黎言而不是她。你们所有人其实都心知肚明，老三明明知道师姐对秋恒是有愧疚的，她还敢和秋恒作对，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我记得应该是秋恒隐退的第二年的中秋前夜，师姐把黎言叫到书房对黎言说过‘你的今天是秋恒用他后半辈子换来的，无论日后发生什么，我不求你保住陈派，保住留园，但你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秋恒，因为他只有你了。’从那以后，我很清楚一点，陈派继承人只能是黎言，其他人没有机会。黎言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为人我最清楚，她不是那种唯功名而争的人，她只是替秋恒拿回了本属于秋恒的继承人的身份，这也就是后来为什么师姐要让黎言拜秋恒为三弦师父，也就是为什么自黎言起拜师者都降一辈。”宋斯文作为旁观者从未提及有关陈派继承人的事情，因为当年陈晓秋和陈晓燕的继承之争让宋斯文感到害怕，当年的争夺之战，真的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多少无辜人被牵连，当时整个南城戏曲界几乎都被牵扯进来，宋斯文不希望再次发生这样的事情。

　　“你们这一代的斗争若是当真斗起来，绝不输当年，师姐之所以对继承人秘而不宣，就是害怕当年的事情再来一次。黎言经得起，没了留园她还有个庆园，但是旁人禁不起折腾、陈派禁不起折腾。最好的办法就是对任何人保密，同时在一些不经意的事情中偏袒黎言，久而久之黎言自然是留园中威信最高的。”宋斯文讲述完这些年来他对于继承人之争的一些看法，黎言抬头时在许秋恒的眼神中看到了他的心疼。那多年许秋恒只是想让黎言快乐的度过每一天，从来没有想过要让黎言去替他争什么。生活中很多事情都是许秋恒把黎言护在身后，黎言自入留园以来从来没有瞒过许秋恒任何事情，唯独这一件。

　　宋斯文很早就知道黎言所做的一切，也曾告诉过黎言“这些事情最好别让秋恒知道，不然……”，许秋恒的脾气宋斯文太了解，看是生性凉薄的许秋恒只是将最真实的自己藏起来了，他知道陈派不能在出一次沈燕飞的事故，所以就选择对任何人都很冷淡，黎言除外。许秋恒在留园的住所，除了黎言谁也不让进；这么多师妹中，许秋恒独独只抱过黎言……

　　当年为了确保这个继承人的身份万无一失，黎言整整三年的寒暑假，都是一整个假期都在演出，这才有了如今的一切。黎言所作的一切几乎是让陈派逆天改命，宋斯文比旁人都清楚这些事情现在说出来，顶多是黎言被许秋恒怪罪几天，但若是不说，许秋恒早晚也会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若是让许秋恒从别人口中知道这些事情，黎言要承受的将是许秋恒的雷霆大怒，因为旁人可不会像自己人那样避重就轻的说。

　　听着宋斯文“和盘托出”黎言隐瞒了多年的事情，杨思媛发现许秋恒看黎言的眼神不对劲儿，她看到许秋恒的眼神里全是对黎言的心疼。那些日子里，黎言忙成什么样许秋恒是知道的，但是从未想过是为了自己她才那么忙，若是那时知道，绝对不会让她忙成那样。现在的黎言已经不敢抬头看许秋恒，一直默默的低头看着地面，她知道许秋恒现在的眼神能杀死人。

　　茶话会围绕这些事情聊了很久，散会后许秋恒丢给黎言一句话，“你给我等着！”看似很平淡的一句话，黎言却听出另一层意思“以后我不会让你管留园的任何事情”。许秋恒如今能心平气和的原因要归功于宋斯文的表述，宋斯文的魅力就在于明明一件可以让人很气愤的事情，从宋斯文嘴里说出来，让听得人生不起气来。

　　“你这是何苦呢，旁人听了都心疼，更何况是秋恒。刚刚秋恒跟我说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他有多心疼你。黎言，你对于秋恒来说意义不一样，旁人可能只是师徒，而你对于他来说并非是师兄妹、师徒的关系，而是父女。那么多年，你成熟了多少你不该承受的，他不求你有多富贵、名声有多大，只是希望你能快快乐乐的过每一天。这些事情要不是叔今天说出来，你是想瞒我们一辈子……”许秋恒回家后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陈丹越，陈丹越立刻给黎言打电话。她既生气又心疼，她生气的不是黎言做的事情，而是黎言一直瞒着他们。

　　事后，黎言问过许秋恒关于沈鹤月的事情，许秋恒说“说实话，我是不喜欢她，但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结婚仅两年就离了，自己带着女儿生活，这年头的活不好找……”黎言听出了许秋恒的意思，沈鹤月离开陈派是迟早的事情，许秋恒容不下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当年要是没有她的帮助，张茗也不可能这么顺利的得手，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鹤月的结局来的很快，仅仅在两个月之后，就是在黎言正式接手成为陈派的当家人后，开始清算她当年犯下的“罪”，最终被黎言以“十条罪状”赶出师门。离开陈派后，她被戏曲界彻底封杀，毕竟没有人愿意为了她去得罪黎言。她心里也明白，就算是黎言不赶她走，过不了多久许秋恒也会赶她走，毕竟她这些年干的事情，许秋恒是绝对容不下她的。

　　“黎言，你是有多恨我？”沈鹤月站在留园门口冷冷的看着黎言和杨思媛，“恨你入骨。当年你诬赖我，说是我偷了珠花的时候，我和你的情分就断了。后来师哥出事，你不关心就算了，还在那冷嘲热讽，陈派当家人的位置我让给你，我呸！”说完黎言就走了，杨思媛瞪了一眼沈鹤月，“还不走，站着过年呢！你不嫌晦气，我们嫌，快走！”杨思媛对沈鹤月也没有任何好感，毕竟沈鹤月在留园的时候，不是在这个面前说那个坏话，就是在那个面前挑拨离间，黎言对此非常不齿。如今黎言当家，杨思媛也不用顾及沈鹤月是师姐的身份，毕竟留园一直以来都是角儿最大，一个被逐出师门的人，自然不用好言好语。今时今日，沈鹤月也算是罪有应得。

　　当年趾高气昂站在道德制高点随意批判他人的沈鹤月，被她当年诬陷偷了珠花的师妹黎言赶出了留园，至于当年的事情，孰是孰非已然明了。沈鹤月日后何去何从，就无人得知，应该也没有人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