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清水河》长衫先生

10、岁月已晚

　　宋斯文大早上接到陈晓秋的电话，让他到南城大戏院汇合，可想而知南城大戏院估计又被黎言占用了。黎言会重排《贺后骂殿》这出戏，宋斯文是意料之中的，毕竟许秋恒生日那场戏，旁人看不出来，至少黎言自己是不满意的。

　　这次排练出乎意料的是陈晓秋也到了彩排现场，乐队用的是陈晓秋的“御用”乐队。黎言还让杨思媛把梁萌萌带上，在梁萌萌那一辈中能跟着黎言学，那可是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宋斯文到南城剧院的时候，陈晓秋已经和许秋恒坐在观众席上，听杨思媛唱《贺后骂殿》的经典片段。

　　“得空你自己去找黎言，就你现在的样子，黎言那关你都过不去，秋恒这儿就更不用说了。还有就是，我和你师叔商量了一下，既然黎言已经接管留园，你们对秋恒的称呼该改就改……”陈晓秋正说着杨思媛的不足之处，想起那天宋斯文提起关于对许秋恒称谓的事情，也就顺带一块说了。

　　“好嘞！前些天我也想着问问您这事儿怎么办，这不是后面赶上两场大事情给忘了嘛……”杨思媛如今是留园的三管家，许秋恒以黎言的名义管理留园，杨思媛分得一杯羹——传达许秋恒的意思。陈晓秋今儿提起这事情，杨思媛自然也明白，其实杨思媛很早就让梁萌萌改口喊许秋恒为“师爷爷”，只不过陈晓秋没有明确表示要改，除了梁萌萌以外的人也就没改称呼。

　　“师姐，我想了一下，您让黎言教萌萌是不是不妥。虽然现在黎言没有收徒，但是萌萌毕竟是思媛的徒弟……”宋斯文对于陈晓秋提议让黎言教梁萌萌的事情有不同的看法，既然今天众人都在就直接摆在明面上说。“老五教的了吗？这出戏要是让老五去演，我还没被气死，秋恒怕是要被先气死了……”陈晓秋说的并不夸张，这出戏自许秋恒隐退后再也无人演过，黎言演这出戏的第一次还是许秋恒生日那天。陈派此戏无人能及许秋恒，所以自然而然的也都选择避开这出戏。

　　众人正说着，黎言就拿着练功服进来了。旁人的练功服都是红色的，黎言的练功服是白色绣花的。这白色绣花的练功服看得出来已经用很多年了，从料子看是那种老式的丝绸面料。虽然这衣服的年数有点长了，但是依旧如新的一般。杨思媛一直在想，除了黎言应该还有一个人有这件衣服，当她看向许秋恒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许秋恒也有一模一样的一件。

　　“萌萌平日里多去找找黎言，跟她学学这出戏要怎么唱。秋恒是我所有弟子中最优秀的，就连黎言很多东西都是秋恒教的，当然黎言这个待遇你们这辈子是不会有了……”在陈晓秋眼里，许秋恒永远是最优秀的，黎言是优秀，但是要是没有许秋恒也不会有她今天的成就，至于剩下的那些个徒弟在她眼里都是些摆不上台面的。

　　“萌萌在她那一辈里算是优秀的，她要是学思媛，陈派的底子，自己的韵，那得苦个五年；要是学黎言，中规中矩的，和师爷一样，那怕是得有个十年。但是千万别像老三，这里学秋恒，那里学您，到最后什么都不是……”说到梁萌萌的未来，宋斯文做了个对比。“我觉得萌萌是老五的徒弟，学老五是最好的。黎言的天赋她没有，要是学黎言会很辛苦，黎言以后不得有徒弟……”陈晓秋一直觉得梁萌萌学杨思媛是最好的，因为黎言的经历是不可复制的，要想成为留园这样的，怕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正说着就看见黎言换完衣服出来了，陈晓秋示意乐队准备开始。一出戏完完整整的演了一边，在唱腔上黎言确实是挑不出任何毛病，在陈晓秋和宋斯文看来，黎言在唱腔上完美的继承了许秋恒交给她的所有东西。但是在那一颦一簇的身段上要想精益求精，光靠当年的记忆是不够的。虽然黎言能靠着这些年的舞台经验和当初许秋恒的指点，在一般的专业人士面前能够蒙混过关，但是遇到许秋恒这样的“大师”级人物面前就过不去了，再加上许秋恒的要求很高，如今又是有着黎言父辈的身份，只会更加严格。

　　宋斯文想了半天才想到，当年许秋恒演这一段的时候，确实是有录像存在，但是由于年代有些远，设备清晰度不够，所以只能看出人物的大概身形，一些关键的小细节根本看不清。黎言当初看过当初许秋恒的演出，但是那时候毕竟还小，记忆总是会有遗忘。

　　正当黎言和杨思媛发呆的时候，许秋恒走过来拿起黎言的练功服，示意黎言跟自己来。杨思媛和陈晓秋不知其意，就看着这两人往后台走去。到了后台，许秋恒给了黎言一个眼神，黎言立刻心领神会。

　　“有贺后在金殿一声高骂，骂一声无道君细听根芽。老王爷为江山何过曾卸甲，老王爷为山河奔走天涯。遭不幸老王爷晏了御驾，贼昏王篡了位谋乱邦家。把一个皇太子逼死殿下，反倒说为嫂我拦阻有差……”原来，许秋恒是让黎言代自己唱词，自己来教她那些录像上看不清的细节。

　　陈晓秋怎么都想不到，这些年一直很排斥接触与舞台相关的事情的许秋恒，今天能主动穿上戏服教黎言。自从出事后，许秋恒把家里所有戏服都锁在柜子里，那么多年从未打开过。陈晓秋心里明白，许秋恒是借此来给自己的舞台生涯画上句号。

　　黎言就站在幕布处，看着许秋恒的示范，黎言立刻就明白了。时隔那么多年，能在看到许秋恒穿着戏服站在舞台上，是多么不容易。

　　梁萌萌都看傻了，原来自己那个从来不曾言语的师伯，当年真的是角儿，不比黎言这个角儿差。杨思媛看到这一幕，跟个脑残粉一般立刻用手机录下来了，这种场合以后怕是不会有，绝对不能错过。

　　在结束时，陈晓秋和宋斯文直接起身鼓掌。他们知道，许秋恒是克服了多少心里障碍、做了多少心里建设，才愿意重新站上舞台。

　　“我们又看了一场秋恒的戏，今生得以满足了……”宋斯文对黎言和许秋恒的这次合作十分满意，站在边上的陈晓秋也赞同的点了点头。

　　许秋恒示意黎言自己尝试演一次自己刚才示范的内容，结果真是和之前不一样了，陈晓秋坐在下面一直满意的点头。“这个待遇只有黎言有，换做是其他人，那根本不可能。”陈晓秋对坐在身边的许秋恒和宋斯文说，许秋恒微微一笑，确实要不是为了黎言，自己绝对不会登台做示范。

　　结束后，许秋恒待黎言站到自己身边，原先黎言杯中喝剩的水倒在边上的花盆里，又重新倒了一杯水递给黎言，黎言一口气就喝完了。梁萌萌站在黎言边上，小声的嘀咕“为什么要把剩的倒了呢？”黎言笑着回头看着梁萌萌，揽过她的肩告诉她“回去告诉你为什么，走了！”

　　完成重排任务后，黎言先把许秋恒和陈晓秋送回家，再把梁萌萌和杨思媛带到了庆园。三人坐在沙发上吃着水果，梁萌萌突然间想起来“为什么要把喝剩下的水倒了？”

　　黎言看了一眼杨思媛说“给你讲个故事，十多年前我们陈派有个特别优秀的演员，在当时几乎是被认定为未来的接班人。你就想，人要是有点名气就会被人嫉妒，所以当时有人就嫉妒他，嫉妒他的能力、地位……在一次演出前，那个嫉妒他很久的人，在他的水杯中下了毒，后来命是保住了，但是他却永远不能唱戏了……”

　　听着黎言讲述的故事，梁萌萌悄悄问了一句“那人是师爷爷吗？”黎言和杨思媛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那次代替他上台的人就是我，也就是那一次成就了我今天的一切。自那以后，你师爷爷就定下规矩，杯子里的水要么喝完，若是剩下就倒了，以防有人做手脚。小时候，我的东西只有经过他的手，他才放心。就像是演出结束后，师父给我的一杯水，他都会先喝一口确定没有问题了再给我。就这样他护了我十几年……”许秋恒为黎言做的一切，黎言都知道。在这个小江湖里，许秋恒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她，一步步把她送上“巅峰”。

　　听着黎言讲述的故事，梁萌萌又一次对许秋恒肃然起敬。自己以前只是听师父杨思媛说过，许秋恒曾经也是个角儿，但是却不知道他为何离开了舞台，今天终于是明白了。若是换做旁人一定会选择离开，而自己的这位师爷爷，却选择留下来，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的师妹，直到她羽翼丰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

　　杨思媛自拜师以来就听同门师姐妹说，自己的这位师哥曾是个角儿，只是多年前被人毒哑了嗓子，如今怕是要靠着他的师妹黎言了。这些话被杨思媛一字不差的告诉了黎言，所以在一次演出后，黎言当着陈晓秋、陈晓燕的面，把所有同门训了一顿，并告诉他们，若是再让自己听见这种话，就别怪自己不客气，这就是角儿。在陈派，角儿的待遇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陈晓秋还就喜欢黎言的这个脾气，也就是这一次闹，陈晓秋决定了把许秋恒交给黎言，只要是黎言在，许秋恒就不会吃亏。

　　黎言是听不得别人说许秋恒的不是，许秋恒做出的牺牲很大，可能旁人不觉得，但是自己得明白。在黎言眼中，许秋恒始终是自己越不过去的一座高峰，自己今天所有的成就都是许秋恒给的。

　　送走杨思媛和梁萌萌后，黎言在庆园的流觞园中见了一个客人，这个客人就是当年害得许秋恒哑了嗓的张茗。

　　张茗一年前出狱，目前在南城戏院内做杂扫工作。当年那个盛气凌人的年轻人，如今却像个饱经风霜的老人，黎言差一点就认不出来了。张茗的出狱让黎言觉得，有心人一定会那当年的事情再做文章，有可能会将许秋恒再次推上风口浪尖。

　　“对当年的事情我很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做出了那样的事情，你如今却不及前嫌的帮我找工作，我真的很感谢。”张茗出狱后没有工作也没有地方住，最后还是许秋恒看不下去了让黎言给他在南城剧院找了份工作，虽然工作不高，至少是够活下去。许秋恒心善，从他对待张茗的事情来看就知道他的为人。“我知道师父不喜欢秋恒师哥，和大师伯也合不来，师父收徒无数，我那时候一心只想做她的嫡传弟子，也希望能让师傅多看我一眼，所以就……”张茗是陈晓燕无数弟子中的一个，在那些堆里也算的上是比较出众，黎言能理解他的想法，毕竟在留园也是如此。

　　“关于当年的事情，我那时真的是很生气。但是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也没有当初那样的年少气盛，也不会对您怎么样。帮您找工作，那是因为师哥不计前嫌，与我无关。时隔多年，他还是选择原谅，尽管是您毁了他的一生。所以，要感谢您就感谢师哥，这一切和我没关系……”黎言对张茗的帮助，完全是看在许秋恒的面子上，若是许秋恒不发话，黎言是绝对不会帮张茗的。对张茗说话，黎言一直用的都是“您”，而不是“你”，许秋恒告诉过黎言，张茗再怎么样也是长辈，该到的礼数还得到，不然就会被别人挑毛病。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以前我也不懂师哥为何如此淡薄名利，现在我懂了。每个人的追求不一样，您当年深受小师叔的影响，做出对所有人的误判，也是情有可原。这么多年过去了，既然师哥不追究了，您也该放下，往前看了……”当年正是因为陈晓燕和陈晓秋之间不和，导致了悲剧的发生。如今再看往昔，已然是站在上帝视角看待问题，黎言也能明白许秋恒选择原谅张茗的意义何在。百废待兴之时，绝不能同室操戈。

　　虽然，张茗毁了许秋恒的一生，但是他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张茗出狱的那天，黎言问过许秋恒，还恨不恨张茗。许秋恒则说“当年确实是恨他，但是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也快四十岁了，也不愿意去计较过往的是是非非。要是计较能让我和出事前一样，我愿意去计较。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事实结果已经造成了，就坦然接受现状。现在，也不是很好？”

　　“我一直记着当年梁先生说过的，导致陈派当年没落的下场，就是因为自家人都不信自家人，反倒去相信外人。张茗虽害我如此，但都是陈门弟子，当时正是陈派恢复往日生机之时，我不想因为我一个人，让你们同室操戈……”许秋恒的苦心竟是如此，他宁愿牺牲自己的一切，也不愿看到自己的师兄弟们重蹈先辈的覆辙。黎言现在也终于明白，为何这些年陈晓秋始终让许秋恒坐在当家人的位置上，这等气度，绝不是一般人所能拥有的。

　　换过来说，在现实中，自许秋恒出事后，真正留给许秋恒思考问题、做选择的时间并不多。就像黎言说的，换做旁人可能直接选择离开，但是许秋恒选择留下。因为许秋恒的离开和黎言的开始是无缝对接的，再加上许秋恒那么疼爱黎言，绝对不愿意让黎言成为第二个自己。随着年龄的增长，黎言也开始懂事，也明白陈派风云诡辩的斗争，唯有自己强大才能保护身边的人。或许，就是那时，黎言决定要替许秋恒坐上陈派当家人的位置。陈晓秋也有意要让黎言代替许秋恒，因为陈晓秋深知，若是旁人接受陈派，未必会有许秋恒的落脚处。但黎言不一样，若是黎言接手陈派，许秋恒的地位无人能及。所以，在师徒两心照不宣的“算计”中，黎言如愿以偿成为了陈派第四代当家人，陈晓秋也如愿把许秋恒交给了黎言，许秋恒在师父和师妹的“算计”中成为了陈派真正的掌权者。

　　许秋恒本就不是计较之人，他生性温和，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虽然对张茗所做之事曾有一丝憎恨，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也淡然了。旁人也曾问起过，许秋恒说，光凭着自己的离开能够成就黎言的现在就足够宽心的。

　　张茗出狱后，也正如黎言所料到的，张茗和许秋恒的事情再次被提起，媒体上也在大肆报道。但是这一次不同的是，黎言作为陈派明面上的当家人，她代表陈派，既将当年事件发生的经过原原本本的叙述一遍，并也公开表示，当年的事情既然许秋恒都说了不再追究，往后也希望各大媒体不要在提及此事。原以为这件事情会随着黎言的表态而结束，但是事实上并非如此，有些媒体开始歪曲事实对当年的事情进行编造。

　　“随他们怎么编，我这辈子行得正、坐得端，我会怕别人怎么说嘛……”许秋恒并没有把那些诽谤放在眼里，而是让黎言宽心去做其他事情，随着新事件的诞生，这件事情也会被埋没。

　　或许当年的许秋恒并没有想到，黎言这个利益的既得者，在多年后会让所有人重新认识当年那个名扬天下的许秋恒，只不过身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