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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戏曲博物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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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已经过去很久了,天气也逐渐转凉。陈晓秋却在体检中查出了鼻癌,听到这个消息最淡定的不是黎言、也不是宋斯文,而是许秋恒。黎言直接就吓懵了,宋斯文更是吓得半天没说一句话,上一次把宋斯文吓成这样,应该是梁月华去世的时候。
黎言、许秋恒还有宋斯文并没有隐瞒病情,而是如实的告诉了陈晓秋。陈晓秋听完后觉得没什么,看着眼前这三个人死气沉沉的样子反而想笑。
“人终归是要死的,能活到七十七岁已经很知足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过一天是一天……”陈晓秋看过太多的生离死别,陈慕容、王令群、周虞玟、梁月华……她觉得能在活着的时候,把自己想做的事情都做了就心满意足了。
“月华走的时候跟我说,她看到了秋恒、黎言、思媛这一代人逆转了陈派当时的衰落,这辈子她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我比她多活了十多年,经历了陈派从衰落到盛世,我也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人生离合,亦复如斯。”梁月华逝世后,陈晓秋不在追求功名利禄,而是静心享受当下。黎言不会懂陈晓秋的豁然,因为这是岁月给予的恩赐。
听到陈晓秋的话,黎言和许秋恒什么话都没说,离开长信阁去了园子里。宋斯文倒是有点想哭的感觉。当年梁月华逝世给他的打击至今他都没有缓过来,如今陈晓秋又是如此,宋斯文真的觉得天塌了。
“你这辈子基本上都是我和你月华姐替你操心,让你成个家你也不肯,说什么一个人自由,现在好了成老光棍了,你这以后怎么办!”看到宋斯文的样子,陈晓秋还是没忍住不训他。当自己和梁月华给他介绍了多少个姑娘,可他就是不满意。如今也快七十了,就他这副斯文败类的样子,哪家的老太太也不高兴和他过。
“以后不是有秋恒、有黎言嘛,只要有黎言在不用担心,您不是把我托付给黎言了,那我还担心什么……”宋斯文也没忍住和陈晓秋顶嘴,他知道以后和陈晓秋顶嘴的机会会越来越少,现在不跟她顶两句,以后怕是没机会了。
“黎言,你就想着让黎言给你擦屁股!要是黎泽还活着呢?万一要是黎泽回来了,她可顾不上你!那可是她亲娘舅!”陈晓秋至今不敢妄下定论说黎泽过世了,凡事都有个万一。陈晓秋很清楚,黎泽若是回来,黎言所有的注意力都会放在黎泽身上,别说宋斯文,可能连许秋恒她都顾不上。黎泽和黎言才是真正的“血浓于水”,黎言毕竟是他一手养大的,旁人是比不得的。
姐弟两你一句我一句的拌着嘴,黎言和许秋恒坐在院子里,两人都没有说话。黎言着实是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如何同陈派其他弟子说明,许秋恒见黎言不做声,也只能默默的陪着她,毕竟黎言才是陈派真正的当家人。
“第一次经历在等待中的分别,还是最亲近的人,我现在都不知道如何跟老五说这事儿,更何况是其他人……”黎言的脑子如今是一片空白,她不知道接下来的事情要怎么做。许秋恒拿纸轻轻拭去黎言脸上的泪水,在他心里黎言还是没有长大,在大事到来的时候,还是会选择躲避。
“老五那里我会跟她说,其他人就让老五去说。从师父告诉我她要退休的时候,我就猜测过,后面我也问过她,她说自己每年都做体检,没有事情、好得很,也就没有多问。想来她很早就知道了,只是瞒着我们而已。”许秋恒从陈晓秋将陈派当家人的位置交给黎言后就一直不明白,上两代人基本都是过世前夕才选接班人,为什么陈晓秋这么早就把黎言推上了当家人的位置,如今明白了。
“我当时也觉得奇怪,但是后面也没在问过,我不乐意去沾染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只是想把戏演好就好。”黎言是一个不喜欢聊八卦的人,也不喜欢揣测旁人的用意,这一点在陈派是唯一一个。
“你的性子我能不知道嘛,你到留园的时候,七岁,那正是我在舞台上最受欢迎的时候。因为大师姐的事情,我不愿意和外界有多的接触,所以导致很多人都觉得我很闷,师父也这么觉得。师父把你交给我照顾,说实话一开始我是没有答应的,后来想想与你接触总比让我和沈鹤月接触要好。这些年,说是师兄妹,倒不如说是父女,黎言,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遇见你,遇见你以后,一切往好的方面走……”许秋恒太清楚黎言的性子,黎言也是他一手带大的,从七岁到现在二十七岁,黎泽拥有的是黎言幼年时期,许秋恒拥有的却是黎言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黎言后来也说过,她一生有两位父亲,一位是她的舅舅黎泽,另一位就是她的师哥、三弦师父许秋恒。
“一晃那么些年就过去了,小时候师父不在留园,您管家,其他师姐妹个个很安分,就我闹腾。那天我站在庆园的角楼,看庚子街区的景,想起以前小时候每次生病,您都会抱着我去留园的角楼看夕阳西下。我现在终于明白庆园的夕阳西下与留园的夕阳西下的不同点在哪儿。”黎言抬头看着天空,傍晚的夕阳将天空映的一片粉色。
“哪里不一样?”许秋恒看着黎言的样子,依旧如同当年那般像是父亲看着女儿的模样。
“留园占据了我人生百分之九十的回忆,庆园象征着我剩下百分之十,那百分之十中有未来的期待,也有过往的思念。留园像是我的娘家,有您在、有师父、师叔在、有老五在,我就觉得自己有家可以回。庆园倒像是我长大后,自己的独立空间……”许秋恒自然明白黎言要表达的意思,留园承载着黎言二十年的生活记忆,在这里她从黎梦晗变成黎言,从这里走向了世界。
两人一直在院子里坐到太阳下山,天空彻底变黑。留园长廊的灯亮起,有种回到宋朝时候的感觉。晚饭席间,宋斯文、黎言、许秋恒一句话都没有,只是默默地吃着饭,陈晓秋也没说什么,最后各自吃完饭离去。
自得知陈晓秋病后,黎言、许秋恒还有宋斯文几乎天天都到留园报到,放在以前陈晓秋一定会觉得这几个人又是来蹭饭吃的,现在倒是很乐意让他们来蹭饭,毕竟这样的机会越来越少。
许秋恒和陈丹越在厨房忙着午饭的事情,黎言和宋斯文在院子里喝茶,两人聊起了南城的戏曲江湖。
“南城戏曲有京戏、越戏、津戏鼓、昆戏、评戏五大戏种,这王座也是轮流坐。各大门派暗自较量,一花独秀确实很孤独,京戏这些年霸占这南城戏曲界王座,对其他戏种并不是那么友好。你开了一个先例,将庙会最好的日子让给了越戏……”宋斯文作为长辈,对这些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戏曲门派也正如家长里短,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最后天下太平了。
“这有什么的,去年演了两场戏我真的是不想演了,我和师父聊过、也和我爸也聊过,他们都说不想演就别演了。但是吧,正月十五这么好的日子不能浪费了,正好那日我妈提到了越戏的《孔雀东南飞》,师父就提议说让我有空可以学学越戏,结果不就是我去学了越戏小生,然后和我妈演了一场越戏。”黎言从未在意过谁是东风,谁是西风,她想要的就是百家争鸣、百花齐放。旁人也清楚得很,在南城只有黎言这么做不仅不会被骂,还会反过来夸她好,毕竟黎言在陈派艺术上已是巅峰。
“正月十五,一堆越戏名家给你做配角儿,这个面子也只有你有。不过,他们可乐意了,毕竟在南城越戏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在正月十五这个日子演过。你和别人不一样,不说其他人,就说咱们留园陈派,旁人怕是巴不得那天自己演,因为他们只想着自己的利益,想着多年后在南城戏曲史上会不会有自己的名字。你不一样,外人都说你是陈派艺术的巅峰,可你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想过,那天秋恒还说‘黎言没有那么多小心思,从来不在意得失,她只想着自己有能力帮就一定会拉一把’。陈派的后人要想超越你,往后是不会有了……”宋斯文和陈晓秋很早就承认了黎言是陈派艺术的巅峰人物,只是黎言自己不敢认。留园众多师姐妹,个个都是为自己盘算,唯有黎言不是。她想要的不是陈派在南城戏曲界独孤天下,而是要南城戏曲界海晏河清。正月十五让位给越戏,黎言这样的做法不仅让京戏其他门派理解不了,也让陈派的一些人理解不了。也正如当初杨思媛问许秋恒,黎言这么做欲意何为?许秋恒却说“黎言想做的你们是理解不了的”,黎言的境界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
“在南城戏曲史上,霸占王座最久的是京戏,最短是津戏鼓。津戏鼓在南城戏曲史上是个很短命的‘王朝’。”黎言将南城戏曲五个戏种比作五个王朝,京戏、越戏是南城戏曲“王朝”中最鼎盛的两个“王朝”。
“津戏鼓一共就三十年,你舅舅黎泽就占了二十一年,津戏鼓的时代,也可以说是‘黎氏王朝’,津戏鼓至今最有名的角儿就是你舅舅黎泽。若是你姥爷不得病,津戏鼓的时代会更长。你可能就是黎家班的班主……”宋斯文看了一眼黎言,黎言给了他一个白眼“那未必!”
宋斯文和黎言心里其实都很清楚,黎言若是黎泽身边长大,她就会被宠着长大。不至于十几岁就登台演出,那么多年不知道演了多少场,几乎每个夏天都是黎言最忙的时候。
“京戏传承就会有东西代代相传,津戏鼓难道什么都没有?”黎言想起了各大戏种的传承都会有上代人传给下代人的东西,陈派是戏服、梅派是扇子,但是从未听闻津戏鼓有什么东西传下来。
“津戏鼓有东西留下来,各大门派都有,当年黎派津戏鼓传承下来的东西所有人都觉得应该会在买家王家手里。你是最清楚的,庆园到你手里时的样子,除了那些破家具什么的,一样没有。事实上你们黎家的东西确实不在王家手里,就算有也不是很重要的。当年庆园还没有被拍卖的时候,我和你师父去过一次,里面就只有那些个破家具和一些丑的要死的旧衣服,别的什么都没有……”宋斯文之前就问过陈晓秋,既然当年黎氏一族如此昌盛,黎家班又是如日中天,但是如今除了些破家具什么都没有留下,这就不得不让人怀疑了。
“黎家就算没落了,在南城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至于落到那般田地……”黎言至今不相信,当时如日中天的黎氏会落到什么都没留下的下场。
“庆园是在你舅舅手中被卖的,只有他知道那些东西去了哪里。”庆园卖给王家后,王氏一族并未搬入庆园,虽说后来也有些小偷小摸的人在晚上潜入庆园想拿点什么,但是进去后发现什么都没有。几乎所有人都解释不了,想来只有黎泽能解释这其中的缘由。
“既然我姥爷是生病死的,那有些东西会不会是被典当了拿去还债?”黎言想到了当年既然卖庆园是为了还债,那么曾经的一些值钱的东西会不会也是因为还债而被典当。
“津戏鼓的一些老东西,南城博物馆有有几件收藏,但是不一定会是真的。至于是不是你们黎家的,这就不知道了……”宋斯文的话点醒了黎言,当年南城政府为了弘扬戏曲文化,在当地的城隍山上修建了一座博物馆,里面展示了南城戏曲各戏种的东西。
黎言倒是不急着去看这些东西,时至今日她明白一个道理——要想知道当年黎家的东西去了哪里,只有揭开黎氏与王氏一族的恩怨才能知道。
南城戏曲博物馆坐落于离庚子街不远的城隍山上,陈晓秋是博物馆的名誉馆长,所以黎言想进去并不是难事儿。这个博物馆的参观人数寥寥无几,说句难听的基本不会有人来,除了那些专业是学戏曲的,或者是戏曲的死忠粉会在每年八月的戏曲节时来参观一番。
博物馆不大,正南面就是南城大戏院,这个戏院除了每年八月的戏曲节,一般没有人会用它。从右边进是博物馆,左边是博物馆的办公地。博物馆一层是越戏展,二层是津戏鼓,三层是昆戏,四层是评戏,五层是京戏,六层是南城各大门派的族谱。
黎言走进关于津戏鼓展厅,映入她眼帘的是一把三弦,这把三弦是用黑木做的。在黎言的记忆中,舅舅也有一把三弦,但是是用黄花梨木做的弦弓很沉。四五岁时,舅舅总是在有空闲的时候,会边弹边唱小曲儿,那时候自己想要学三弦,舅舅却说“你还小,你现在连三弦都拿不动,等你长大了,舅舅再教你。”一晃就是二十年,自己长大了、也会弹三弦了,但是舅舅却找不着了。
接着往里走,黎言看到了唱津戏鼓需要的说书鼓、鸳鸯板一系列的东西。“丑末寅初日转扶桑,我猛抬头见天上皇……”黎言突然被自己的思绪带跑,当年自己就是坐在庆园鸿楼的楼梯角上,看着舅舅在台上演出。得空时,舅舅也会教自己唱津戏鼓的一些名段。
这些东西于旁人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于黎言来说,却是满满的回忆。那时候的她,是不会明白舅舅歌声中的心酸苦楚,待她明白,早已物是人非。
再往里走是二层的中央展台,展台上正立挂着一件大褂,是交领双扣黑条纹的。看到这件大褂,黎言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泪水。这不是旁人的衣服,是舅舅的衣服,她忘不了当年庆园鸿楼的那一曲《探清水河》。
舅舅有许多大褂,他最喜欢的是黑色烫金的那件,还有灰色的那件。这件的出场频率不高,唯一有印象的就是舅舅曾穿着这件大褂唱过《百山图》。“碧天云外天外有天,天下的美景尽峰岚,岚桥以下倒有龙戏水……”津戏鼓以黎派为尊,而黎派最有名的就是黎泽,黎言小时候黎泽教过她《探晴雯》,所以在几年前随陈晓秋参加南城戏曲节时,黎言拿起鼓毽子和板,唱了一曲《探晴雯》,惊讶了全场。没有人能想到,京戏的名角儿黎言居然会唱津戏鼓。
“舅舅,您不是说,等我长大了要教我三弦、教我唱津戏鼓。我现在长大了,您什么时候回来教我……”说着眼泪的就止不住的流了下来,“您到底在哪……”当泪水模糊了双眼,在隐约间,黎言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黎泽,穿着正是这件黑条纹的大褂。他依旧如当年那般如沐春风,只是黎言长大了而已……
“我多想回到小时候,每次结束演出后,他都会抱着我回家。我会静静的靠在他的肩上,那一刻我什么都不怕。曾经庆园的师兄弟们都会说,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我,他真的从来没有凶过我,只有姥爷。有时候他的粉丝会问他‘黎哥哥,我好爱你,你会想我爱你一样爱我嘛?’他会说‘这辈子怕是没办法了,我这辈子最爱的是我的闺女’。以前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每天晚上睡觉他都会抓着我的手,就怕一觉醒来,我不见了。”黎言从博物馆回来后,抱着陈晓秋养的狗哭了一场,许秋恒就坐在边上陪着她。陈晓秋从窗户里看到黎言的样子,虽然早就知道终有一天黎言还是要正视自己的过去,但是终归还是心疼。
晚饭后,宋斯文和许秋恒一路散步回家。聊起了黎言,聊起了庆园的往事,宋斯文说一句“几年前我和一位曾经深夜翻墙入庆园的‘武林人士’聊起过,他说庆园的九曲轩榭在晚上特别阴森,尤其是流觞阁,那种冷是阴冷。但是黎言住进庆园以后,我和师姐也曾在晚上去过流觞阁,并没有他说的那么阴森的感觉。所以我猜测这里头一定有故事……”听宋斯文这么一说,许秋恒明白了几分。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许秋恒虽不信鬼神,但是在这时候,不得不认为这或许是黎氏先祖对庆园最后的庇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