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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番外:方家二三事(4) 当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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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方暮合敲响了方承渊的房门。
方承渊正在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
方暮合关上门,走到方承渊面前,直直跪下。
方承渊一愣“做什么?起来。”
“哥哥,我要进暗影。”方暮合没有起身,抬头看着方承渊,眼神坚定。
方承渊的脸色沉了下来“谁跟你说的?阿姐?”
“是谁说的不重要。”方暮合摇头“重要的是,我要进去。”
“胡闹!”方承渊难得在方暮合面前动了怒“你知道暗影是什么地方?那里面......”
“我知道。”方暮合打断他“我知道暗影是方家最锋利的刀,知道里面腥风血雨,知道进去了就可能出不来,但哥哥,我必须去。”
方承渊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方暮合,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冷光。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些沙哑“我养你,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
方暮合膝行到方承渊身后,伸手拽住他的衣角,像小时候那样“哥哥,今天你和父亲的话,我都听见了。”
方承渊身体一僵。
“我听见父亲说要送我去大长老那里,也听见哥哥说,我是你的弟弟,只要你在,方家就别想动我。”方暮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哥哥,我相信你能护住我,但我不想永远被护着,不想成为你的软肋。”
他松开手,琉璃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你是要当家主的人,将来会有无数明枪暗箭对准你,如果我一直躲在你的羽翼下,那些人就会用我来威胁你,我会成为你的弱点。”
方承渊转过身,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十岁的方暮合还很稚嫩,跪在那里只到他腰间,可那眼神里的决绝,却像个历经沧桑的大人。
“暮合......”
“哥哥,让我进暗影。”方暮合再次开口,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方承渊心里“我会在里面往上爬,会将暗影收入掌控,到那时,暗影就是哥哥的暗影,长老院再也插不进手,只要我在暗影一天,暗影就只听哥哥一人的命令。”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虔诚“哥哥救了我,养了我,教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哥哥给的,只要哥哥需要,暗影永远是你的刀,我方暮合,永远忠于你,是你最锋利的刃。”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方承渊看着方暮合,看了很久很久,他想起四年前柴房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想起这些年他一点一点长大,从怯懦到坚韧,从依赖到想要保护。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他捡回来的弟弟,已经长大了。
“起来。”方承渊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方暮合没动。
方承渊蹲下身,与他平视,月光下,两人的面容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方承渊的眼睛深邃如渊,方暮合的眼睛清澈如琉璃,可眼底的固执如出一辙。
“暗影很苦。”方承渊说“非常苦。”
“我不怕苦。”
“会受伤,会流血。”
“我会活着。”
“可能会死。”
方暮合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方承渊心头一颤“哥哥,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能活到现在,能遇到哥哥,已经是赚了,若真死在暗影里,那也是我的命,但至少,我死之前,会为哥哥扫清障碍。”
方承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经褪去,只剩下深沉的、复杂的情绪。
“好。”他伸手,将方暮合扶起来“既然你决定了,我不拦你。”
方暮合眼睛一亮“哥哥同意了?”
方承渊抬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但我有条件。”
“哥哥说。”
“第一,活着,无论如何,活着回来见我。”
“好。”
“第二,一定要量力而行,不可以逞强。”
“好。”
“第三......”方承渊顿了顿,手指停在方暮合脸颊边“若有一天你后悔了,想出来了,告诉我,暗影不是你的归宿,你的归宿......”
他停下,没有说完后面的话。
方暮合等了一会儿,见方承渊不再说,便点点头“我都答应。”
窗外月光如水,室内烛火摇曳,方承渊看着眼前这个才十岁的弟弟,忽然将他拥入怀中。那是一个很用力的拥抱,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方暮合愣了愣,随即伸手回抱住方承渊,哥哥的怀抱很暖,很坚实,像四年前那件大氅一样,能将所有风雪挡在外面。
“记住你说的话。”方承渊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沉得像是誓言“暗影是我的,你也是我的,成为我的刀,我的盾,我的......弟弟。”
“嗯。”方暮合闭上眼睛,将脸埋在方承渊肩头“哥哥,等我。”
那晚之后,方家悄然发生了变化。
方绫开始频繁出入东厢房,与方暮合闭门长谈,方承渊则亲自去了一趟暗影总部,与几位相熟的副阁主打过招呼,方霆得知方暮合要进暗影的消息后,沉默许久,最终没有反对,对他来说,一个庶子进暗影为家族效力,总比闹得和方承渊父子失和强。
三个月后,方暮合通过了暗影的入门试炼。
那是一场血腥的选拔,一百个孩子被扔进暗影的训练场,最后只留下十个。方暮合是其中之一,他带着满身伤痕走出来时,方承渊等在门口。
“哥哥!我通过了。”方暮合说,脸上还带着血污,眼睛却亮得惊人。
方承渊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检查他的伤势,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背上还有鞭痕,膝盖磕破了,流着血。
方承渊的手有些抖,但他克制住了,只是平静地拿出伤药“回去上药。”
暗影的训练比试炼更残酷。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练功、对打、学暗杀技巧、识毒用药,受伤是家常便饭,好几次方暮合都是被抬回来的。
方承渊每次都会亲自给他上药,他动作很轻,但方暮合还是疼得直抽气。
“疼就说。”方承渊说。
方暮合咬着牙摇头“不疼。”
方承渊看着他苍白的小脸,心里像被什么揪着,但他知道,这是方暮合自己选的路,他不能心软。
一年后,方暮合执行了第一个任务,刺杀一个背叛方家的外围管事,任务很顺利,他回来时身上甚至没沾血,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夜噩梦,梦见那个管事临死前瞪大的眼睛。
方承渊听到动静过来,看见方暮合蜷缩在床上发抖,他在床边坐下,轻轻拍着他的背“第一次杀人都这样,习惯就好。”
方暮合睁开眼,琉璃色的眼睛里还有未散的恐惧“哥哥第一次杀人时,也会做噩梦吗?”
方承渊沉默片刻“会,但现在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习惯了。”方承渊说“也因为知道,有些人必须死。”
方暮合看着他,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哥哥,我会习惯的,我会变得很强,强到能保护你。”
方承渊的心猛地一跳,夜色里,少年苍白的脸近在咫尺,琉璃色的眼睛像两汪深潭,要将他吸进去,他察觉到自己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慌忙起身“睡吧,明天还要训练。”
他几乎是逃出了房间。
那之后,方承渊开始刻意和方暮合保持距离,他不再亲自给方暮合上药,不再检查他的功课,甚至减少了见面的次数,方暮合很快察觉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拼命地训练,更出色地完成任务。
五年时间,方暮合在暗影声名鹊起,他十五岁就成了副阁主,是暗影历史上最年轻的副阁主,方绫很满意,说他是暗影百年不遇的天才。
但只有方承渊知道,方暮合为此付出了多少,他身上新伤叠旧伤,有一次任务差点回不来,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方承渊去看他,看见他胸口的刀伤,离心脏只差半寸。
“下次小心点。”方承渊说,声音里压着后怕。
方暮合笑了“哥哥在担心我?”
方承渊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离开了,他不能再待下去,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会做出不该做的事。
夜深人静时,方承渊会梦见方暮合,不是小时候那个怯生生的孩子,而是现在这个,一身黑衣,手持弯刀,眼神凌厉却只在看他时露出温柔的少年。梦里的方暮合会对他笑,会叫他“哥哥”,然后梦就会变得旖旎混乱,醒来时身下一片狼藉。
方承渊痛恨这样的自己,他怎么能对自己的弟弟起这种心思?怎么能用这种龌龊的念头玷污他们之间的感情?
他开始更严厉地要求方暮合,但方暮合从不抱怨,只是默默承受,有一次方承渊罚他在雪地里跪了一夜,第二天方暮合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时,拉着他的手说“哥哥别生气......”
方承渊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守了方暮合一整夜,天亮时,他看着少年安静的睡颜,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在距离他唇瓣一寸的地方停住,最后只是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对不起。”方承渊低声说。
方承渊不知道的是,其实方暮合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哥哥为什么会躲着他,知道哥哥看他的眼神里藏着什么,甚至知道哥哥半夜来他房间,偷偷吻他的额头,因为很多时候,他根本没睡着。
他早就意识到,自己对哥哥的感情,早就不是单纯的弟弟对兄长的仰慕和依赖,那是一种更炽热、更危险的情感,是想要独占,想要亲近,想要......更多。
但他不能说,哥哥已经在躲着他了,如果他再说破,哥哥可能会离他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