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安》寒山不见君

35、番外：方家二三事（3） 方暮合

　　方暮合十岁那年的春天，方承渊的长姐方绫从暗影归来。
　　那是方暮合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方家大小姐，方绫比方承渊年长六岁，二十一岁的年纪，一身黑色劲装，腰佩短刀，长发高束，眉眼间与方承渊有五分相似，却多了几分独属于女子的锐利飒爽。
　　她归家的第一日，便在练武场见到了方暮合。
　　彼时方暮合正在练习弯刀，身形灵动，出手果断，虽力道尚且不足，但招式间的狠厉已经初现端倪，方绫站在廊下看了半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就是你捡回来的那个孩子？”方绫转头问身旁的方承渊。
　　方承渊点头“暮合，我弟弟。”
　　“弟弟？”方绫挑眉，语气玩味“我倒是听说，父亲当年根本没认他。”
　　方承渊神色不变“我认就行。”
　　方绫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她又看向场中的方暮合，这次目光更专注了些，像是在评估一件兵器。
　　“根骨不错。”她轻声道“眼神也够狠，是个好苗子。”
　　方承渊眉头微蹙，目光从练武场中人影的身上挪开“阿姐想说什么？”
　　方绫没有立刻回答，直到方暮合练完一套收势，她才缓缓开口“让他来我院子一趟，我有些话要问他。”
　　方暮合跟着方承渊来到方绫的院落时，心里有些忐忑。这位长姐名声在外，是暗影最年轻的阁主，杀伐果断，手段凌厉，他不知对方为何要见自己。
　　方绫的院子很简洁，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只有武器架上陈列的各种兵刃彰显着主人的身份。她让方承渊在外等候，单独带方暮合进了书房。
　　“坐。”方绫指了指椅子，自己则在主位坐下。
　　方暮合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方绫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刀锋。
　　“十岁了？”她问。
　　“是。”
　　“练武几年？”
　　“三年。”
　　“喜欢吗？”
　　方暮合顿了顿，诚实回答“喜欢。”
　　方绫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些“能吃苦吗？”
　　“能。”
　　“怕死吗？”
　　这个问题让方暮合愣了一下，他抬眼看着方绫，琉璃色的眸子里没有惧色“不怕。”
　　“为什么？”
　　方暮合沉默片刻，轻声道“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但活着，至少能护着想护的人。”
　　方绫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她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方暮合，声音低沉了几分“你知道暗影吗？”
　　“知道，方家立身之本，上境天最强的杀手组织。”
　　“想进去吗？”
　　“哥哥没有跟我说过。”方暮合犹豫说。
　　方绫转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确实还小，但暗影需要新鲜血液，尤其是......忠诚的血液。”
　　她走回桌边，手指轻叩桌面“暗影内部分派严重，各地分部的堂主如今立场不明，长老院的手已经伸进来了，我身为阁主，但多年执行任务，身上旧伤累累，早晚要退下来，但暗影必须掌握在方家家主手中，绝不能落入长老院那些老家伙手里。”
　　方暮合听懂了她的意思，心跳忽然加快。
　　“承渊养了你这么多年，如今你根骨已成，是时候发挥作用了。”方绫直视方暮合的眼睛“我要你进入暗影，在我的帮助下往上爬，成为阁主，将来辅佐承渊，让暗影永远忠于方家家主。”
　　书房里一片寂静，窗外传来风声，卷起几片落叶。
　　方暮合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练武已经有了薄茧，但毕竟还是个孩子的手，还不够大，不够有力。
　　“哥哥......同意吗？”他问。
　　方绫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他若同意，我就不会单独找你了，承渊那性子，表面冷硬，心里却软，他把你当亲弟弟疼，舍不得你进暗影涉险。”
　　方暮合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我会去跟哥哥说。”
　　方绫挑眉“哦？你愿意？”
　　“愿意。”方暮合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只要能帮到哥哥。”
　　方绫看了他很久，最终点点头“好孩子，不过这事不急，你好好想想，也看看承渊的意思。”
　　从方绫院子出来，方暮合一路沉默，方承渊走在他身边，几次想开口询问，最终还是忍住了。他了解自己的阿姐，若非有重要的事，不会单独找暮合谈话。
　　“阿姐跟你说了什么？”回到东厢房，方承渊落后一步关上房门。
　　方暮合正在倒茶的手顿了顿“没什么，就是问问功课和练武的情况。”
　　方承渊看着他，没有拆穿这个拙劣的谎言，他知道暮合有事瞒着自己，但既然不想说，他也不会逼问。
　　“累了就早点休息。”方承渊揉了揉他的头发“明日带你去城外跑马，你一直想去的。”
　　方暮合眼睛一亮“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
　　那晚方暮合辗转难眠，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脑海里反复回响方绫的话。
　　“承渊养了你这么多年，是时候发挥作用了。”
　　“暗影必须掌握在家主手中。”
　　“成为阁主，辅佐承渊。”
　　他想起了四年前的那个冬天，方承渊推开柴房门，将浑身滚烫的他抱起来，用自己的大氅裹住他。想起了这四年来，哥哥教他写字读书，教他练武防身，在他受欺负时为他撑腰，在他生病时守在他床边。
　　方承渊从未要求过他什么，从未说过“我养你，你该报答我”哥哥只是单纯地对他好，像真正的兄长一样。
　　可正是这份好，让方暮合更想做点什么，他不想永远被保护，不想成为哥哥的累赘。他想变得强大，强大到能站在哥哥身边，而不是身后。
　　三天后，方家家主方霆突然召见方承渊。
　　书房里，方霆坐在主位，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方承渊站在下首，神色平静。
　　“那个孩子，叫暮合是吧？”方霆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今年多大了？”
　　“十岁。”
　　“听说练武有些天赋？”
　　“尚可。”
　　方霆抬眼看向方承渊“性子如何？”
　　方承渊心中警铃微响，面上却不动声色“懂事，勤勉，知恩图报。”
　　“知恩图报......”方霆重复了一遍，手指轻叩扶手“那就好，既然知恩，就该为方家做点贡献。”
　　“父亲何意？”
　　方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冷茶，缓缓道“长老院大长老的独子，前些日子来府上做客，见到了那孩子，说是......挺喜欢他，想收做贴身书童。”
　　方承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所谓“贴身书童”，在世家大族里从来不是单纯的侍从，尤其是长老院那些人的癖好，方承渊早有耳闻。大长老的儿子年过三十，喜好男风，尤其偏爱容貌清秀的少年。
　　“不可能。”方承渊的声音冷若寒霜“暮合是我弟弟，不是可以随意送人的玩物。”
　　方霆闻言十分不满，眉头皱起“注意你的态度，什么玩物？只是去做个书童，是抬举他。一个贱婢生的庶子，能在长老院大长老身边伺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机会。”
　　“机会？”方承渊嗤笑，抬眼看着方霆“父亲当真不知那是什么地方？不知那人是什么德行？”
　　“放肆！”方霆拍案而起“方承渊，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方家少主，将来要执掌整个家族！为了一个庶子顶撞父亲，这就是家族教你的？”
　　方承渊毫不退让，直视父亲的眼睛“正因为我将来要执掌方家，才更不能做这种龌龊之事，暮合是方家血脉，不是可以用来讨好长老院的工具。”
　　“工具？”方霆气得脸色发青“方家养了他十年，好吃好喝供着，请先生教他读书，让你亲自教他练武，他一个贱婢所出的庶子，享受了方家这么多资源，难道不该为家族做些贡献？”
　　“那些是我给的，不是方家给的。”方承渊一字一顿“这十年来，父亲可曾看过他一眼？可曾问过他一句？如今看他有用了，就要将他推入火坑，这就是方家的做派？”
　　“你！”方霆指着方承渊，手指都在颤抖“反了！真是反了！为了一个庶子，你要跟我作对？跟整个家族作对？”
　　“他不是庶子。”方承渊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是我弟弟，只是我弟弟，只要我在一天，方家就别想动他。”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父子二人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许久，方霆重重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挥了挥手“滚出去。”
　　方承渊行了一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父亲，用家人来换取长老院的利益，这种行径，枉为家主。”
　　门开了又关，书房里只剩下方霆一人，他看着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难辨。
　　方承渊离开书房后，径直去了书房。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与父亲争吵时，方暮合就在书房外的廊柱后。
　　方家家主召见方承渊的消息，是方绫派人告诉方暮合的，她说“去听听吧，听听这个家族真正的面目。”
　　于是方暮合去了，躲在暗处，听完了整场争吵，他听见父亲称他为“庶子”、“工具”，听见要将自己送给大长老的儿子做“书童”，也听见方承渊毫不退缩的维护。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疼，也许是早就习惯了被轻视，被当作可有可无的存在。
　　可方承渊的话不一样。
　　“他是我弟弟，只是我弟弟。”
　　“只要我在一天，方家就别想动他。”
　　那些话像暖流，包裹住心脏，驱散了所有寒意，方暮合靠在冰冷的廊柱上，琉璃色的眼睛里有些湿润。
　　他忽然明白了方绫为何要找他，为何要让他进暗影。
　　在这个家族里，没有权力，就只能是任人摆布的棋子。方承渊能护他一时，却不能护他一世。要想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要想不成为哥哥的软肋和负担，他必须强大起来。
　　强大到无人敢轻视，无人敢觊觎。
　　当天傍晚，方绫找到了在湖边发呆的方暮合。
　　“都听到了？”她在方暮合身边坐下。
　　方暮合点头，没有说话。
　　“怎么想？”
　　方暮合捡起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涟漪一圈圈荡开，最终消失在远处。
　　“阿姐。”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暗影里，最快要多久能爬上高位？”
　　方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若有人全力扶持，你自己也争气，十年，或许更短。”
　　“十年......”方暮合喃喃道，然后抬起头，琉璃色的眸子里是超越年龄的坚定“好，我进暗影。”
　　方绫拍拍他的肩“想清楚了？那条路可不好走，会流血，会受伤，甚至会死。”
　　“我知道。”方暮合说“但总比被人随意拿捏要好。”
　　方绫沉默了，她看着这个才十岁的孩子，忽然有些心疼，但也仅仅是一瞬，在方家，心软是最要不得的。
　　“承渊那边......”
　　“我去跟哥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