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安》寒山不见君

34、番外：方家二三事（2） 那天之

　　那天之后，方暮合的生活天翻地覆。
　　他有了自己的房间，虽然只是方承渊院子里的厢房，但干净整洁，有床有桌，还有个小书架。方承渊让人给他做了新衣服，棉袄、长衫、靴子，都是合身的，料子虽不十分华贵，但厚实暖和。
　　第一天去学堂时，方暮合紧张得手心冒汗，教书的先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让他坐在最后一排。学堂里的其他孩子都是方家子弟，有的来自方家主家，有的是方家旁支，但都比方暮合处境好得多。
　　他们用好奇或鄙夷的目光打量他，窃窃私语。
　　“那就是阿芸生的那个？”
　　“听说大少爷把他捡回去了？”
　　“啧，运气真好。”
　　方暮合低着头，握紧手中的毛笔，那笔是方承渊给的，说“方家的孩子不能不会写字”。笔杆温润，他却写得歪歪扭扭，墨汁沾了满手。
　　下学时，方承渊等在学堂外，站在那里很显眼，见到方暮合出来，他招招手“过来。”
　　方暮合小跑过去，方承渊看了眼他手上的墨渍，从袖中抽出手帕“擦擦。”
　　“写不好......”方暮合小声说。
　　“才第一天，急什么。”方承渊语气平淡“回去我教你。”
　　那天晚上，方承渊果然来了厢房。他坐在桌边，握着方暮合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方，暮，合。”方承渊的手很稳，字迹遒劲有力“记住了，这是你的名字。”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侧影。方暮合看着纸上逐渐成形的字，忽然问“哥哥的名字怎么写？”
　　方承渊顿了顿，在另一张纸上写下“方承渊”三个字。
　　“承天之佑，渊渟岳峙。”他解释道“父亲取的。”
　　方暮合看着那三个字，又看看自己的名字，小声说“暮合......是什么意思？”
　　方承渊沉默片刻“暮色四合，是黄昏时分，你母亲大概是想说，你是她生命最后的光。”
　　方暮合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有这样的含义，母亲......那个他毫无印象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给他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不好吗？”方承渊看着他的表情。
　　“不是......”方暮合摇摇头，琉璃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很好听。”
　　方承渊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就好好记住，方暮合，你是方家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方暮合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他白天去学堂，晚上方承渊有空就教他写字、读书，偶尔也带他在院子里练练基础拳脚。
　　方承渊很忙，他是方家嫡长子，要学的东西很多——武功、谋略、交际。但他总会抽出时间过问方暮合的情况，检查他的功课，看他有没有受欺负。
　　确实有人想欺负方暮合，一次在学堂，管家的儿子故意绊倒他，把他的书扔进水坑里。方暮合爬起来，浑身湿透，书页糊成一团。
　　“哎呀，不小心。”管家的儿子笑嘻嘻地说。
　　方暮合握紧拳头，琉璃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他想起了以前在柴房的日子，那些拳脚，那些辱骂，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哥哥。
　　他没有动手，只是默默捡起湿透的书，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方承渊检查功课时，发现书是湿的，他皱起眉“怎么回事？”
　　方暮合迟疑了一下，说了实话，方承渊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照常检查了他的功课。
　　第二天，管家的儿子没来学堂，听说他被罚跪祠堂，因为“冲撞方家少爷”。具体怎么回事没人知道，但从此以后，再没人敢明目张胆欺负方暮合。
　　半年后的一个傍晚，方暮合在院子里练拳。方承渊站在廊下看着，忽然开口“你想学习方家功法吗？”
　　方暮合停下动作，疑惑地看向他。
　　“方家以暗影立身，方家功法在当今上境天也占据一席之地。”方承渊走过来，替他整了整衣领。
　　方暮合想了想，问“我可以学吗？”
　　“你是我弟弟，自然可以。”方承渊顿了顿“我教你。”
　　“那我学。”方暮合几乎没有犹豫。
　　方承渊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方暮合第一次见他笑，虽然很淡，但眼里的寒意融化了些许。
　　“好。”方承渊说，
　　又一年冬天，方暮合七岁了，他的身体比以前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个子也长高了些，方承渊送了他一把小匕首，说是防身用。
　　“等你再大一些，会有属于自己的武器”方承渊说“我先教你怎么用匕首。”
　　那之后，方承渊每天抽出一个时辰教方暮合练武，从最基础的扎马步、练拳脚，到简单的匕首用法。方暮合学得很认真，进步也快。
　　“你很有天赋。”有一次练完后，方承渊难得夸奖“身手敏捷，下手果断，是块好料子。”
　　方暮合擦着汗，眼睛亮晶晶的“我会努力，不给哥哥丢脸。”
　　方承渊揉了揉他的头发，没说话。
　　除夕夜，方家设宴，这是方暮合第一次参加家宴。他穿着方承渊准备的新衣，坐在方承渊身边的位置。宴席上人来人往，觥筹交错，方暮合有些不适应。
　　有人过来敬酒，看到方暮合，笑道“这就是大少爷捡回来的那个孩子？长得倒挺清秀。”
　　方承渊举杯，语气平淡“我弟弟，方暮合。”
　　那人讪讪一笑，饮了酒便离开了，方暮合低着头，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哥哥在众人面前承认他是弟弟，不是“捡回来的孩子”，是“我弟弟”。
　　宴席过半，方家的家主，方承渊的父亲，方霆，终于看向方暮合。那是方暮合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到自己的父亲。方霆年约四十，面容威严，眼神锐利，方承渊与他有七分相似。
　　“你叫暮合？”方霆开口，声音低沉。
　　方暮合站起身，恭敬行礼“是，父亲。”
　　方霆打量了他片刻“承渊将你教得不错，既然入了方家门，就要守方家规矩，好好学本事，要一切以家族为重。”
　　“是。”方暮合应道。
　　方霆没再多说，转向方承渊交代其他事情，方暮合坐下，手心都是汗。方承渊在桌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松。
　　宴会结束后，方暮合回到厢房，窗外又开始下雪，他站在窗前，看着雪花纷飞。门被推开，方承渊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小食盒。
　　“宴席上没见你吃多少。”方承渊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点心“垫垫肚子。”
　　方暮合走过去，拿起一块糕点，小口吃着，甜味在嘴里化开，他忽然问“哥哥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方承渊正在倒茶的手顿了顿，他抬眼看向方暮合，七岁的孩子已经不像一年前那么瘦小，脸颊有了肉，眼睛也更亮了，那双琉璃色的眸子正认真地看着他，等待一个答案。
　　“需要理由吗？”方承渊反问。
　　方暮合想了想，摇摇头“不需要。”
　　方承渊把茶杯推到他面前“那就别问。”
　　方暮合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烛光映着他的脸，琉璃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唇角上扬，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方承渊看着他的笑容，怔了一瞬，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他一时心软捡回来的弟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生命里的一部分。
　　“哥哥。”方暮合忽然说“等我长大了，会成为你的助力，不会拖你后腿。”
　　方承渊回过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温热，一直暖到心里。
　　“好。”他说“我等着。”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烛火温暖，两个人的命运从这一刻真正交织在一起，像两根藤蔓，缠绕着向上生长，再难分离。
　　而未来漫长岁月里的爱恨痴缠，此刻还隐匿在时间深处，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