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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番外:方家二三事(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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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的白及洲,雪下得铺天盖地。
锡兰城方家角落的偏院里,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被风雪吞噬。产婆抱着浑身青紫的婴儿,瞥了眼床上已经气绝的婢女阿芸,叹了口气。
“作孽啊,大冷天的,连床厚被子都没有。”
婴儿的哭声很轻,像小猫呜咽,他是方家主的庶子,母亲是个婢女,是一夜荒唐后的意外,如今母亲难产而死,他的命运,从出生那刻便注定坎坷。
管事匆匆赶来,看了眼死去的婢女和襁褓中的婴儿,皱了皱眉“安置到西厢最北那间空屋去,找个奶娘喂几天,活不活得下来看造化。”
西厢最北的空屋,其实是间堆放杂物的柴房,四面漏风,屋顶漏雪。
从记事起,方暮合就蜷缩在角落的草堆里,身上裹着件破旧的棉袄,那是喂养他的奶娘临走前偷偷留下的,奶娘自己也有孩子要养,只能隔三差五送些残羹剩饭过来。
方暮合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意思,暮合,暮色四合,是母亲死前望着窗外天色取的名。没有人教他说话认字,他学会的第一个词是“饿”,第二个是“冷”。
四岁时,方暮合被安排去厨房帮忙,说是帮忙,其实是打杂。他个子太小,够不到灶台,只能蹲在地上捡柴火。厨娘心情不好时,一脚踹过来,他摔进柴堆里,掌心被木刺扎得鲜血淋漓。
“小杂种,碍手碍脚的!”
五岁,他开始跟着下人们清扫庭院,寒冬腊月,赤着脚在雪地里扫雪,脚趾冻得发紫溃烂,有次他不小心撞到了管家的儿子,被按在雪地里打,鼻血染红了一片雪。
“贱婢生的野种,也配在方家?”
渐渐的,他学会了躲藏,方家宅院大,总有角落能让他蜷缩起来,避开那些拳脚和辱骂。他像只警惕的小兽,听见脚步声就竖起耳朵,琉璃色的眼睛里满是防备。
方暮合时常望着主院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听说住着方家真正的少爷小姐们。他们穿暖和的衣服,□□致的点心,有先生教读书识字。
有一次,他偷听到两个丫鬟聊天。
“听说大少爷前日通过家主试炼了,才十二岁!”
“那可是嫡长子,将来要继承方家的,哪像某些人......”
丫鬟的目光扫过蹲在墙角扒饭的方暮合,嗤笑一声。
方暮合低着头,往嘴里扒拉冷掉的稀粥,粥里混着沙粒,他嚼得很慢,舌尖尝不出味道,只有麻木。
他不知道什么是嫡庶,只知道自己是“贱婢生的野种”,是方家最卑微的存在。
直到六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的雪特别大,一如他刚出生的那年冬天,方暮合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心软的洒扫婆婆偷偷请来的大夫看了眼,摇摇头“这孩子底子太虚,药钱不是你能出的起的,能不能熬过去看天命。”
洒扫婆婆抹着眼泪,却也无能为力,她只是个下人,能做的有限。
方暮合昏昏沉沉躺在草堆里,浑身滚烫,意识模糊,他梦见母亲,梦见温暖的怀抱,可一睁眼,只有破屋和寒冷。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被推开了。
明晃的光线里,一个身影站在门口,方暮合眯着眼看去,那是个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身披墨色大氅,领口缀着雪白的狐裘。少年眉眼凌厉,轮廓深邃,站在那里,就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方暮合认得他,方家大少爷,方承渊。他在打扫庭院时远远见过几次,每次都低着头匆匆避开。
方承渊的目光落在角落的草堆上,眉头微蹙。他是偶然路过西厢,听见微弱的咳嗽声才推门进来的,方家宅院大,有些角落他从未涉足。
“这是谁?”方承渊问身后的侍从。
侍从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回大少爷,是......是阿芸生的那个孩子。”
方承渊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好像是个婢女,几年前难产死了。父亲当时提过一句,说生了个庶子,让管事看着办。
他看着草堆里那个瘦小的身影,孩子裹着破旧的棉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琉璃色的眼睛茫然地望着他,像只濒死的小兽。
“怎么病成这样没人管?”方承渊的声音冷了下来。
侍从低下头“这......管事说......”
“去请大夫。”方承渊打断他,大步走进柴房。
草堆里的方暮合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因为高烧无力,只是轻微地颤抖。方承渊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方暮合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锦衣华服的少年,他从未离方家嫡系这么近过,近到能看清对方大氅上精致的绣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
“别怕。”方承渊忽然开口,声音稍显温和“大夫很快就来。”
方暮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高烧让他视线模糊,他只看见少年脱下大氅,盖在自己身上,那大氅很重,很暖,带着陌生的温度。
大夫来得很快,把脉开药,说虽然底子虚,但好在孩子年轻,还能救。方承渊让侍从去煎药,自己则站在柴房里,环顾四周。
破败的墙壁,漏雪的屋顶,堆积的杂物,还有角落里那堆勉强算作“床”的干草,这就是方家庶子的住处。
方承渊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知道方家有嫡庶之别,知道庶出子弟待遇不如嫡系,却没想到会是这样,这连下人都不如。
“你叫什么名字?”方承渊问。
方暮合烧得糊涂,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一旁的洒扫婆婆战战兢兢答道“回大少爷,叫暮合,阿芸死前取的名。”
“暮合。”方承渊念了一遍,目光重新落回孩子身上“几岁了?”
“六、六岁了。”
方承渊想起自己六岁时,已经开始习武启蒙,有自己的院子,有侍从丫鬟伺候。而这个孩子,六岁了,还像个野猫一样蜷在柴房里等死。
药煎好了,洒扫婆婆小心翼翼地喂方暮合喝下,苦涩的药汁让他皱起小脸,却没有哭闹,只是顺从地吞咽。那双琉璃色的眼睛一直看着方承渊,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方承渊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药喝完,方暮合昏昏睡去,他才转身离开。
“把他搬到我院子的厢房去。”方承渊对侍从说“从今天起,他住那儿。”
侍从愣住了“大少爷,这......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方承渊回头,眼神冷冽“方家的规矩,就是让一个六岁的孩子冻死在柴房里?”
侍从噤声,低头称是。
那天下午,方暮合被裹在方承渊的大氅里,抱到了主院的东厢房。房间不大,但干净暖和,有床有被,桌上还摆着点心。
方暮合醒来时,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他躺在柔软的被褥里,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房间里有炭盆,暖洋洋的。他愣了好久,才小心翼翼伸手摸了摸被子,不是在做梦。
门被推开,方承渊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了身常服,墨色锦袍,袖口绣着暗纹。他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走到床边。
“醒了?”方承渊在床边坐下“把粥喝了。”
方暮合坐起身,怯生生地看着他,又看看那碗粥。粥是白米熬的,上面撒着肉末和葱花,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他咽了咽口水,却不敢接。
“拿着。”方承渊把碗递到他手里“以后饿了就说,院子里的小厨房会给你准备。”
方暮合的手抖了一下,险些打翻碗。方承渊扶住他的手,声音缓了些“小心烫。”
粥很暖,从手心一直暖到胃里。方暮合小口小口吃着,吃得很慢,好像怕吃完了就没有了。方承渊坐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一碗粥吃完,方暮合捧着空碗,偷偷抬眼看向方承渊。少年正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分明,眉眼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为什么......”方暮合小声开口,声音因为久不说话而沙哑。
方承渊转过头“什么?”
“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方暮合问,琉璃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我......我是......”
“你是我弟弟。”方承渊打断他,语气平静“方家血脉,不该待在柴房里。”
方暮合愣住了,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称呼——小杂种、贱种、野种,唯独没听过“弟弟”。
这个称呼从方承渊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以后你就住这里。”方承渊站起身“我会让人给你准备衣服,安排先生教你读书识字,方家的孩子,不能是文盲。”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还在发愣的方暮合“你叫方暮合,对吧?”
“是。”
“暮合。”方承渊念了一遍,点点头“你记住了,我是方承渊,你的兄长。”
门轻轻关上,方暮合坐在床上,捧着空碗,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雪还在下,房间里却暖如春日。他低头看着碗底残留的粥渍,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